凡煙小說

第17章 虛花悟 之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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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玩罷。”言罷便將她抱回了檐下放著,依舊過去鏟雪。

她一邊舔著爪子上的餘雪,一邊想方才他那個緊張勁和故作鎮定的神情,甚至精彩。

她在檐下臥著,他在門前掃雪,似天地間只餘她與他,一切靜謐皆歸於虛無,人神仙鬼皆不在,也沒甚要緊,總歸他們是在一處的。

後來她總想,那日的雪若再厚一些,日子再過得慢一些,或許便能多伴他些時日,即使知曉這偷來的時光總有盡頭。

凡人的歲年與神仙確是不同的。仙凡不能在一處,也是這個道理。終歸凡人的壽命不過短短的幾十年,於天上也不過是短短數月而已。凡人總有壽終之日,難逃生老病死之苦,超脫不了輪回,在苦海的濁浪之中浮浮沈沈,最終化為一抔黃土。

秋函來的時候,她正在檐下打著呵欠。他與子禎遠遠地說著話,她瞧見他聽得那話之後,似有什麽無言的愁緒爬上了眉梢。她在他回到屋外時飛撲過去,將他撲了個踉蹌,卻在即將滑倒之前堪堪將她接住,穩穩地抱在懷裏。

他瞧著她在懷中撒嬌的模樣,柔和了眉眼,只用手梳理著她光滑的毛發,那指尖明明凍得通紅,冷得似冰一般,她卻覺著那溫柔的撫弄比陽春的日光還溫暖。

他抱著狐貍在檐下坐著,秋函也一道坐在一旁。她因方才鬧得有些累了,便蜷縮成一團,在他懷中沈沈地睡著,迷迷糊糊地聽得秋函說起秋闈,說起長安,說起那年陸家所蒙冤屈,說起他父親棄市,母親懸梁,兄長喋血,說起數年後遲來的昭雪,他小小年紀便奪魁院試,還有清明時節那一片壘壘新墳上他插遍的引魂幡。他眉目間沈澱的傷痛似傷口結痂了一般淡漠如水,只在秋函問起這狐貍要怎麽辦之時,方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之後的半年時光平靜無波便漸漸流逝了。只她已發現他沒了初見之時的從容,似有心事一般,整日整日在屋內看書,卻又似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五月時,她因林間的花粉掉了好些毛,他見著,覺著這毛就這麽扔了,殊為可惜,便暗自將白毛攢起,後用一根絲線纏住,做成一根吊墜模樣的穗子,掛在劍柄之上。她歪著頭去瞧,那毛茸茸的劍穗看著怕要晃瞎對手的眼。

至七月間,他這心事便更明顯了一些。她如今方才發覺他確然和墨淵長得有些像,眉眼間總有七八分相似,心事重重的時候便更像了。是以,他們二人時常在昏黃的油燈下,一人心事重重地看書,一狐趴在案上偷偷瞧他,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的,連燈花炸裂的響聲也這般清晰可聞。

那一日,他草草收拾了包袱,帶著劍,輕手輕腳地離了屋子,像往常去市集一般向外走去。她在尚存著他體溫的被窩內打了個滾,心卻莫名有些慌,便躍了出來,向著他離去的方向追了出去。那人背影蕭索,聽得身後有聲響,楞了一楞,明明頓住了腳,卻不敢轉過身來。半晌,他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方才轉過頭來。她在不遠處瞧著他的模樣,卻沒有似往常那般撲進他懷裏,只在原地定定地看他。

他默默地看著她,好半天,方才緩緩道,“你怎麽不多睡會兒……”

她有些莫名地瞧著他,卻有個相似的情景在心底飛快地閃過,心不由得暗暗沈了下去。

“我今日去長安參加秋闈,若能考中,便能出仕。終究這身才學,亦不能空老於林泉之下……然此去赴考,卻不能帶著你。此去數月,若是不喜,回家去也好。只你最是個怕冷的,冬天下雪了,莫要再在雪地裏玩鬧。若是願意,等……”

她默默看他說著,卻終是怕他說出“等我”這等堪比剜心的話來,便咬咬牙,轉身順著來路飛快地竄了回去。

他瞧著她雪白的身影在遠處隱沒,“等我回來,便來接你”這話終是哽在了喉間,一瞬間一股積壓許久的酸澀湧上眼底,模糊了視線。好半天,他方轉過身,緩步離去。

她奔回尚溫的被窩,呼吸間還殘餘著他的氣息,明明一切都是好好的,為何這安靜的日子一朝便逝去了,連挽留的餘地都沒有。她甚至不敢去算這人的運數,怕一算之下,更是傷懷。她草草地收拾起心緒,施訣變回人形,將這草廬裏裏外外再看了一遍,處處皆是回憶。她閉了閉眼,方才又隱去身形,飛身而去。

他白日趕路,她便在身邊陪伴。他夜裏投宿,她便飛身躍上房梁睡下。他去貢院參考,她便在方寸大的隔間外守了幾天幾夜。仗著旁的人也看不見她,她倒是心安理得地將這人看了又看,總覺著看不厭。

考完鄉試,他因風寒侵體,一回客棧便病倒了。

她納悶這人身體一向不差,為何便能一下病成這樣。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幾日,方才好轉,便又放榜了。他中了頭名解元,不日報喜之人便會到來,城內城外遍傳他的名字。她化了人形,問客棧小二,方才得知這報喜之日尚需打賞些銀兩與那報喜之人。她尋思這人慣是摳門,且一貧如洗,哪裏來的銀兩,便隨手將自己一對耳環當了,換了點碎銀,偷偷放在他的錢袋內。

報喜那日,恭維之音中他卻淡淡的,至須掏銀兩時,方有些局促,然則打開錢袋一瞧,卻瞧見多出不少。他一面狐疑地拿出一塊打發了來人,一面暗忖這銀子怎會如此。思來想去,心頭便隱隱有了個答案。

那之後他倒也一帆風順,領了解元之後,次年,會試也一舉奪魁。一月後殿試之上,他一番策論頗得賞識,高中狀元,賜進士及第。皇帝知他父親之事,感嘆了一番,令他領了父親的原職,重修故宅,說與他光耀門楣。他淡淡地應下,似無悲喜。

那之後,她總便見他似已失了當年在終南山下時那份怡然,整日眉頭深鎖。他的那一篇殿試的策論被天下廣為讚頌,後所做孝義論也感化了一方學子。為官清廉,與人謙和,品貌端正,故為一時之儀表,然媒人也踏破了門檻,只他從不為所動。

再兩年,黃河泛濫,流民萬裏。草賊流寇蜂起,國內局勢動蕩,北方金戈重燃,內憂外患之間,再無一日安寧。

他日日操勞,於隨州固守城池禦敵數月。卻於任上病倒,不久撒手人寰。

白淺返回昆侖虛與折顏說起之時,語氣淡淡的,寥寥數語,一語帶過,似波瀾不驚。然則折顏卻笑著搖搖頭,這丫頭的神態像極了那人。卻不知藏得再深,那眼中的傷痛也未減分毫。凡間事便是如此。

她站在昆侖虛的舍身崖邊,望向遠方,心中卻只留那人劍柄上一簇雪白的劍穗,與臨終前指尖滑落的一方染血的絲巾。

這一世若得再重頭來一遍,是否會更圓滿些許,她不敢想。她只知,彼時她定會握住他的手,在那只伸向她的手尚溫之時。

記憶又不受控制地回溯了去,這已是她返回昆侖虛之後的第幾次,也已記不清了。

他方任職不數年,流寇便攻破了潼關。那年初冬,關中一帶本就水患成災,被流寇一番洗劫,流民饑寒交迫,民不聊生。他受任戍衛隨州之時,朝廷已無將可派。雖則武藝並不差,但他原本只司文職。被派往隨州之際,他出得應天門,卻未回望京師一眼,只遠遠地向著終南山的方向駐足回首,終是打馬回轉,孤身一人,策馬而去。

她一身白衣白裙立在城門之上望著他絕塵而去的背影,似在那片揚起的塵土之間看出了一絲破釜沈舟的絕然。她面色沈靜,縱身飛起,望著他的方向飛去。

隨州至他到那日,已被圍半月有餘。他方至縣署,便整肅了一番防務,日夜不歇地巡查了四門,至於城內餘糧,水源,巡夜交接,無一不一一過目,親力親為。自下馬以來,整整數日,沒有一刻合過眼。

她於一旁抱著膝在石階上坐著,默默看他熬紅了雙眼,卻什麽都不能插手。

待好不容易整頓好一切,和衣躺下,那寫滿倦意的面上眉宇卻仍無一刻舒展。她見他因寒意裹緊的雙臂,忍不住鼻子一酸。擡手將薄被與他蓋上,趴在一旁,默默守著。

那段日子因事多而繁,那人凡事事必躬親,幾乎到了飲食俱廢的地步。她見著他那身衣裳一日比一日寬大,有時也想現身,逼問他為何不懂惜命。可每每見著他放空的眼神,那眉目間流露出的絲絲倦意,又令她一句話都說不出。

那已是他上任第三月。

那一日,城內城外下了一夜的雪。銀裝素裹的景色如此賞心悅目,他卻只離了縣署,匆匆而去。她在路上,擡頭望著不斷落下的雪片,懷戀地微笑起來。恍惚間似又回到了一片素白的終南山麓。她在檐下慵懶地躺著,他在門前呵著氣,掃著雪,一雙手凍得通紅。又想起他將她自雪中挖出來,抱在懷中,說她扔在雪裏便化了……回憶一旦湧起,便滾滾而來,難以抑止。她望著那片銀白,微微失神。

便是那一刻的走神,已令她失了他的蹤跡。待她氣喘籲籲地登上城樓來,卻只見得一堆人圍著,急促地喚著他的名字。他倒在地上,面色慘白,雙目緊閉,眉宇緊蹙,一只手抓著胸前的衣襟,已沒了意識。

她心一涼,似被獨個兒拋在這一片銀色之中一般,連呼吸都忘了,只楞楞地望著他們將他送回縣署,方才心急火燎地飛過去。

她看著那群人搖著頭出去,又見著他們將大夫請來,替他診脈。

那大夫出來之時,只搖頭嘆息,道,為何此時方才送來,早幹嘛去了。眾人問是何緣故,大夫只道,這病已潛了好些年,倘過得暢快些,或許能多活些年月。奈何這人終日愁思郁結,勞心勞力,如今方才發病,已屬難能可貴。如今便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眾人聽後,大驚失色之後,俱喟嘆抹淚一番,便囑大夫開了藥方,方才散去。又令人往京師與秋函送了信,要他務必立即趕來。

她手腳冰涼地站在原地,似聽不懂那庸醫的話一般,只楞楞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卻擡不起腿邁入那人房門一步。

一定有什麽不對。

他自離開終南山,至今不過數年而已。究竟是何病癥,竟能潛伏這般久?她與他在那方寸大的山林之間那般久,並未發覺他有任何不妥。她忽地想起那年他於竹林之中因護著她,被黑衣女子召出的那一頭兇獸的利爪傷得鮮血淋漓,過了近一個時辰方才處理了傷口之事。那兇獸的爪子,莫非有何玄機?莫名又想起那黑衣女子明明贏了她,卻從容撤退的情形,驀然如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原來她口裏所說“看你們能護他到何時”並非挑釁,而是已成竹在胸。

她身子搖晃了一下,堪堪扶住身旁的墻壁方才站穩。

原來,這一切竟是因為她。

她眼底忽地閃過那年墨淵在煉丹爐外將她護在懷中,硬生生替她受了三道飛升上仙的天雷的情景。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哪怕失了所有記憶,他依然在護著她。也因著這份守護,每每總以受傷告終。墨淵若非那三道天雷的影響,說不定便能躲過東皇鐘之劫。而子禎若非替她受了那一擊,或許便能多活些時日。

她緩步走進他房內,在他榻邊坐著,淚珠不斷地落下。

“我若回昆侖虛將折顏請來,便能讓你活過來了。可是我這一去,誰來守著你……我怕一來一回耽誤的時間,你已等不了……”

她輕輕地伏在他身上,淚濕衣襟。她從未感到如此無力且絕望,也從未像今日這般希望凡世的他能永生永世地活下去。

哭得累了,便趴在他榻邊,昏昏然睡了過去。

他昏睡了數日,方才醒轉過來。秋函已快馬加鞭自京城趕來,見著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個不住,說是他的錯,早知道便不讓他一人前來,也不會如此這般。

他雖不知自己病得如何,然見著秋函這般模樣急急忙忙趕來,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他淡淡笑著安慰,生死有命,非人力可為,不必自責。他覺著似好了些,便披衣起床,提了劍,往院中練了一回。秋函見著,笑道,你這劍術比起在草廬時,可退步了不少。他只道,他已許久不碰劍,自然生疏得很。回劍入鞘之時,見著劍柄上那簇雪白的劍穗,眉目間便柔和了下去,指尖觸過,似又觸及了那渾身雪白的狐貍。秋函見他如此,嘆道,你赴考那日,那狐貍便不見了身影,我將整個終南山山上山下都找了一遍,也未找著,似憑空消失了一般。之後你回來,果然未曾尋得。我便說這狐貍是個忘恩負義的。你都與牠說了等你回來便去接牠,牠卻等不及了。

他在原地站著沒動,神色黯然了些許,不知為何,便又咳了起來。

秋函見著,嚇了一跳,連忙將他讓進屋裏。那日他似有心事一般,在案上支著頭,似欲落筆,卻又未寫一字。

第二日,秋函來叫他起床,便見他似已昏昏沈沈,意識不清。便又慌慌張張尋了大夫來瞧,那大夫細細品診了一番,只搖搖頭,嘆著氣走了出去。秋函去送大夫,她只在一旁站著,見他眉目間已失了生氣,神色懨懨,似已無可轉圜,淚又湧了上來。

他連日昏睡,渾渾噩噩,似睡未睡,似醒非醒。至第三日,秋函方才與參軍商量著這身後事要如何安頓,便見他醒了過來。

那日他頭腦極清醒,精神似也不錯。她在一旁瞧見,以為他這是好轉之兆,也未多想。

他於那案上伏案寫著字,之後又回榻上躺下,一雙眼只往門口望著。秋函問他在等什麽,他卻只搖搖頭。

後來她想,若她知曉那半日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她定不會那麽放心,也不會去瞧他寫的辭世之句,而錯過他那只伸出來似要抓住什麽的手。

她站在案邊,細看他所寫詩句,卻聽得他又一陣壓抑的咳聲,轉過頭,卻見他手中不知何時捏著一條素色的絲巾,掩住了唇。他斜靠在榻上,那只手便垂落在榻邊,手中絲巾上一片刺目的鮮紅。他眼瞳已失了色,只盯著門邊,她聽得他微笑著低聲道,“你果真……還是不肯……見我。”

她忽失了心跳,一瞬間化為一只純白的狐貍,自那門口竄了進來。

他見著那白色的一團,楞了一楞,喃喃道,“果然是回光返照,竟生出這幻覺來。便是幻覺……也好……”他擡起手,伸向那榻邊的狐貍,卻見著那狐貍眨眼間化為一名白衣蒙面女子。寒風自窗外吹進來,吹起她的面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他見著那極熟悉的面目,了然地笑了,緩緩地闔上了眼簾。

她在那只手垂落下去之前,快步走近他面前,伸手去握,卻只見著那染血的絲巾自指尖緩緩滑落。

她盯著他極安靜的臉,不相信一般,奔過去抱住他依然溫暖卻毫無呼吸的身體,然後感受那懷中溫熱的身體漸漸冷卻。眼角一滴淚珠滴落下去,落在他已毫無知覺的臉上。

據說他出殯那日,下著很大的雪,整個隨州城的百姓都夾到相送。然而流傳最廣的傳說,卻是那一片白茫茫的招魂幡間竄出了一只白狐,那白狐脖子上還圍著一條素色的絲巾。牠臥在那人的棺槨上,任誰都趕不走。那人的侍從見著那狐貍,忽的大哭起來,問,你為何現在才來,還來做什麽。隨州城自那日起,便流傳起狐仙報恩的故事來。

她在那人的新墳上守了三天三夜,方才化為輕煙離去。

在回昆侖虛前,她騰著雲,回了一趟終南山。

雪滿終南山,草廬依舊,只是空空如也。她站在草廬外沒動,擡手施了個訣,將這草廬罩起來。方才回了來處。

胭脂帶著離應離開了,子闌日追夜趕地趕去,終究也未尋著他們。他眼神之中的失落全無掩飾,被她一絲不漏地看在眼中。折顏因拿了那面鏡子,往太晨宮走了一遭,一去一回,已過了一日。天上一日,凡間一年,終究是來不及。

折顏說那鏡子應是已失蹤已久的照世鏡。之後覆又解釋道,眾神始祖乃是帝俊。帝俊當年於天地間造了四面鏡子,一面妙華鏡。妙華鏡乃是第七天的聖地之一,雖說是鏡,卻是一方瀑布,三千大千世界有十數億的凡世,倘若法力足夠,可在鏡中看到十數億凡世中任何一世的更疊興衰。一面照妖鏡。存於鎖妖塔之中,可封印妖物法力。一面昆侖鏡,存於三十三重離恨天太清境太清道德天尊處,據說可聚魂結魄。最後一面便是照世鏡。這鏡子早先存於幽冥界,後不知所蹤。這鏡子據說可解人神仙鬼天上地下任何謎題。然代價也極大,須獻出自己最寶貴之物,方能開啟一次,一次只能問一個問題。折顏講完,又道,那兇獸據子闌描述,當是獓因。據此這黑衣女子的來歷,已有些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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