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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虛花悟 之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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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楞,顯出身形,一把拉住子闌,一字一頓道,“什麽百世輪回?”

子闌方在與長衫說話,言未畢,白淺便一把將之拉住,他頓時嚇得失了人色,結結巴巴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一旁長衫也吃了一驚,忙叫她松手,有話好好說。

白淺並不理會,只一手抓住子闌的衣襟,急道,“師父他怎麽了?!”

子闌楞了一秒,只道,“師父還是老樣子,什麽事都沒有!”

白淺根本不信,一把推開子闌,也不管長衫在身後如何喚她,只沖到墨淵閉關的山洞外,那山洞與往日所見並無二致,只此刻白淺卻覺著這洞口的仙障甚是礙事,她一把掏出玉清昆侖扇,念動扇訣,一扇扇了出去。若是往常,以白淺的能力,確然對這仙障毫無辦法。只如今白淺這扇訣已練至第九層,扇子的威力已是今非昔比。那洞口金色的仙障被玉清昆侖扇一扇,竟漾出一圈圈細細密密的漣漪,閃了一閃,瞬間碎得不留痕跡。

子闌和長衫想阻止白淺,卻不想她已搶先一步沖入山洞內。他倆的心默默沈了下去,暗自叫著糟糕。

山洞內與往常並無差別,只是此刻天已大亮,墨淵本當靜心打坐,卻只見著他躺在榻上,沈沈睡著。白淺走近他身側,輕聲喚道,“師父?”

墨淵安安靜靜地躺著,似睡得很沈,又似沈入了極深的夢境,毫無反應。

白淺又喚了幾聲,聲聲如石沈大海,墨淵只沈沈睡著,沒有一絲回應。她心下一凜,忙施了探查之術,待長衫與子闌走近,她已收起術法,轉過身來冷聲道,“二師兄,師父的元神何在?”

“這……”長衫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十七,你且冷靜一點……”

“師父元神究竟去了何處?!”她又氣又急,氣息間恍然已有了淚意,“那次我來尋師父,原是你們全在騙我!今日被我聽著什麽百世輪回,又被我撞見師父元神失蹤,卻還不說實話……”

“十七……”

“你們快告訴我師父到底怎麽了!!”

長衫蹙起眉,嘆了一口氣,正思索著該如何接口,卻一眼撇見從洞外進來的折顏,瞬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求救似的向折顏端正地施了禮,沈沈道,“折顏上神……”

折顏一擺手,示意他來處理,便走近白淺站定,嘆了一口氣,“隨我來。”言罷,便轉身向山洞外行去。白淺不做聲,只默默隨著他一道出來。

“你原是個做事莽撞的,性子如烈火一般,且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便是在天宮那一年,也總不讓人省心。是故,你師父臨去,才囑咐昆侖虛上下,不得走漏了消息。”折顏行至山洞外的蓮池旁站定,方才嘆道,“我雖知曉你於小事上粗枝大葉,卻每每總覺著你哪一日定是要察覺的,不想瞞了這麽久,還是被你識破了。”

“師父他到底怎樣了……”

“墨淵在凡間。”折顏緩緩道,“以凡間的時日來算,已有千餘年了。便是以天界來算,也已過了好些年。”

“師父身份何等尊貴,他並未犯下任何過錯,何需下凡歷劫?”白淺蹙眉道。

“他此番並非下凡歷劫。”折顏嘆了一口氣,定定道,“只是這前因後果,我若說與你聽,你切記聽完不可失了分寸。”

“墨淵之所以下凡渡化世人,乃是為了這世間的大義。當日你與他在碧海蒼靈在聯手破了星光結界,他將三毒濁息以梵天印納之,隨後便回了昆侖虛。只我卻知他彼時已有些不好。三昧蓮臺金剛縛之印所結仙障固然廣闊,卻需以元神之力支撐。他自醒來,那元神之力已是不及當年,所剩不過六成。支撐那般龐大仙障的消耗,於他非同小可。他以軒轅劍的天雷劍訣引天雷墜落,更須損耗仙元方能使出。更不必說那梵天印,若無大量靈血為飼,根本無法驅動。”折顏嘆道,“這幾件,件件皆是極損之事。然則於我,還可盡力而為,左不過幾百年,他雖折損些,總能恢覆。只是彼時他於那仙障之內吸入了三毒濁息,卻是難以除去。那濁息本源自凡世,自來便無有被神仙吸入的例子,除了以元神壓制之外,毫無辦法。然則好在他初時吸入尚不多,雖昏迷了十日,卻也無有大礙。然而方等到第十一日,他用以承三毒濁息的梵天印卻出事了。半個昆侖虛化為焦土,草木枯死,鳥獸死絕。他不得已以仙障將那半個昆侖虛罩下,卻不得不將這半個昆侖虛內擴散的妖息盡數吸了去……以致體內妖息已無法壓抑。好在彼時靈寶天尊到來,方才有了機緣。只不過他須入凡世,渡化凡人,積了善緣因果,無量功德,雖不能凈化梵天印內所封妖息,卻能將他體內濁息盡祛。但凡他無礙,這昆侖虛方才無礙,這四海八荒也才無礙。”

折顏這番話方才說到一半,白淺便不可抑止地落了淚,聽完,更是泣不成聲,一個字也說不出。

折顏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他臨去之時,囑咐昆侖虛上下不讓你知曉,也不過是怕你自責過甚。那日在碧海蒼靈,你求他救小丫頭,他救了。若讓你知曉他之後因此傷重,以你的性子,定要自責是因你之故才累他如此。且他這番下凡,定然艱辛重重……”

尚未說完,白淺便上前一把拉住折顏的袖子,含淚道,“折顏,你告訴我,師父他……此刻在何處!”

“你知道了,便待如何?”

“我要去見他!”她也不去擦那不斷滾湧的淚水,“我不會去壞了他的運數,只遠遠地看他一眼就好,只遠遠地,看看他,絕不近他的身!”

折顏只嘆了一嘆,卻猶豫了一刻。

“原來彼時在仙障內師父那般疾言厲色,是怕我吸入那濁息……之後在夢中殷殷囑咐,要我在天宮謹言慎行,還將玉清昆侖扇的扇訣留下,要我尋了來,善加修習。卻又將他入夢之事隱去,不讓我記起……昏迷十日……半個昆侖虛化為焦土……他樣樣皆考慮周詳,只瞞著我……”她泣不成聲。那一紙素箋上點點血跡,定是傷重,他竟在那般情形下,還顧著要將扇訣寫下。頓時淚如雨下,不可抑止。

折顏嘆了一嘆,“他那人,在人前慣是愛強撐的。有些要緊話偏不愛直言,情願爛在心裏。那些彎彎曲曲的心思,不說出來,遇到榆木腦袋之人,哪裏能明白?”頓了一頓,又道,“你也不必自責,總歸他輪回百世,自會歸來,彼時身體便可大好了。那日我帶你去的秣陽城,便是他凡間的所在。我曾去那處遠遠地看過他一回。他果然還是他,無論輪回多少世,無論歷經多少劫,只那顆心卻未變。”

“師父一向光風霽月,便是落入凡間,想來那風姿也定無損分毫。”白淺微微收了些淚,“折顏,你且告訴我,那日你領我去凡間,是真聽戲,還是去看戲?若與他相遇,我卻認不出他來,你也不打算點破?”

“難為你竟悟了,”折顏笑道,“我還以為你這榆木腦袋過再久也不開竅呢。若是那日真遇上,又為何要道破天機?一出好戲還看不過來呢,只是那日他卻未來,可惜啊可惜。”

“折顏,”她擦去眼中淚水,正色道,“師父若輪回百世,當真能好起來麽?”

“那是自然。”折顏道,“他每救一人,行一回善舉,渡化一人,體內濁息便會隨之減少一分。”

“那迷谷與你所說十五日之期又是何意?”

“墨淵以梵天印收了三十餘萬年的三毒濁息,這梵天印雖能收萬物,卻不能盛之久。每十五日必食主人之血,再以法力壓制,方可為繼。不過這一點你不必憂心,他已用五色石替了。只是這法力壓制昆侖虛弟子卻無法做,便一直由我代勞。”折顏說罷,思索了一番,擡手掐算了一番,蹙起了眉。

“怎麽了,出了什麽事?”白淺見他如此表情,緊張了起來。

“你說要去尋他,可是當真?”折顏沈聲道。

“比真金都要真!”白淺凝聲道,“可是出了什麽變故?”

“你若要去,就快些。”折顏嘆道,“趁現在還來得及,再晚些便……”

“我這便去!”白淺轉過身欲走。

“小五!”折顏叫住她,“你去便去,然須謹記一點,切不可用一切仙術,一來會壞了你師父在凡間的運數,二來也會於你不利。若可行,最好不要在你師父面前現身。”

“我記住了!”

白淺走後,折顏卻蹙起了眉,半晌不語。

子闌與長衫憂心忡忡地問他是否有問題,折顏只嘆了一聲,輕聲道,“就算攔著,她也是一定要去的。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讓她去,或許還能少闖點禍。”雖然她見到那局面,定然是無法冷靜下來的。

子闌與長衫對望一眼,傳遞了一個深深擔憂的眼神。

對於中州國的秣陽城,白淺的印象之中,還是那日所見燈紅酒綠紅袖招搖的勾欄畫閣,或是酒旗翻飛引人沈醉的酒樓,或是花光滿路笙歌不歇的西市。雖則聽折顏說這兩年戰亂四起,然而這都城依然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華景象。是故,白淺降下雲頭之後所見,委實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陰而欲雨的天色,素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來來往往擠滿了攜家帶口趕著往城南湧去逃難的平民。喧嘩聲,哭喊聲,叫罵聲,混亂不堪,聲聲震天,一片兵荒馬亂之像。一條寬闊的大路上擠滿了趕著馬車的難民,水洩不通。白淺來不及多隱去身形,只拉住身邊一位行色匆匆的路人,急問道,“發生了何事?!”

那人原不欲理她,捱不住她拉著不放,只不耐煩地答道,“還能是什麽事?要命的事!再不走,叛軍進城,你就等著引頸就戮吧!”

白淺沈吟了一刻,問他,“鎮國將軍府在何處?”

那人看了她一眼,無奈道,“現下城內城外無一處安全,我勸你,最好即刻隨人群一道出南門是正經。鎮國將軍如今不在府上,正在城北阻擋叛軍,然而定然阻擋不久,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為何阻擋不久?!”白淺心下一沈。

那人見她沒有放手的意思,便耐著性子與她解釋道,“早幾年老將軍便去世了,少將軍繼任之時國內已幹戈四起,雖立了不世之功,卻開罪了當朝權貴。他是個秉正剛直之人,給皇上上了一道萬言書,痛陳弊病,力數閹宦與右相禍國殃民之罪,舉國叫好。然則皇上被奸人蒙蔽,不查下情,不僅不接受,還罰了他個閉門思過,連帶他的兵權也一並收回。這一罰,便是數載。然而便是這般,尚是念在他軍功赫赫。如今叛軍來勢洶洶,曲陽王勤王之師未至,皇上自帶著親信逃了,卻害這京城的百姓流離失所。那叛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三日前方屠了綏豊城,城內男女老幼,無一幸免。如今叛軍已至兵臨城下,少將軍連夜重招了散去的舊部,於城北阻擋叛軍,欲為城內百姓爭取逃難時間。然而這點人要阻擋叛軍,實在是以卵擊石。也只能阻一時,是一時。你啊,還是快點走吧,再不走,想走都來不及了。”說罷,甩脫她的手,跑遠了。

她聽罷這話,登時懵了。不過一瞬,頭腦又迅速恢覆了清明。事態緊急,為今之計,只能先尋著他再說。說是如此,她也不知墨淵如今是何模樣,尋起來,還是頗費工夫。她思慮了一瞬,蹙起眉,決定無論如何先趕往城北再說。

她轉過身,逆著人流,一步步向北門奔去。

一個時辰前,城北五裏外,護軍大帳。

令羽在帳外徘徊了好一會兒,越發提心吊膽。正尋思著是否要提著刀沖進去之時,他正在等的人卻一臉沈寂地自帳內走了出來。還不等他開口,早已有人來報與那人,“叛軍重新集結,已殺過來了!”

那人沈默了一瞬,只說了一個字,“走!”隨即吹了一聲口哨,一匹白馬已飛奔而來。他也不言語,只翻身上馬。方要策馬離去,令羽早已先一步拉住了轡頭,仰頭望著他道,“少卿,告訴我,你沒喝那杯酒。”

那人默不作聲,只握緊了韁繩,也不去看他。

令羽還待說什麽,卻見那人蹙了眉,一聲沈喝,白馬嘶鳴著,飛奔而去。

“少卿!!”令羽大喊著,“你等等我!”說罷,提刀沖進了大帳之內。那兩個趾高氣揚的宦官正收拾了東西,正打算離開。

“站住!”令羽持著刀站在門口,“你們誰也別想走!”

“小將軍,你們將軍都沒為難咱家,你要違逆他的意思嗎?”

令羽走近那宦官,一把揪住衣襟,惡狠狠地問,“他是他,我是我。若是惹火了我,就是九龍殿上的皇帝也一並殺了,何況你兩個閹人!”逼視過去,“你們到底給他帶了什麽來,說!”

那宦官咧嘴笑了,“小將軍,你還是顧好自己吧。叛軍即刻便要攻進城了,你們這點人去也是送死。咱家給將軍的是什麽,又有什麽要緊?”

令羽手裏的刀已將那宦官的脖子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他只笑道,“不說也可以,左右大家過了今日都是要往那奈何橋上過一遍的,那就煩勞二位先走一步吧。”

“小將軍!小將軍!你冷靜一點!”那宦官終是抖了起來,渾身上下如篩子一般,“我說便是!你放過我們!我們也只是替相國辦事!就是殺了我們,也無用啊!”

“那就快說!”

“是……是相國在皇上跟前說……說洛將軍與叛軍是一路的,因皇上繳了他的兵權,他定然懷恨在心,如果坐視不理,洛將軍過些日子便會與叛軍結盟,他那般通曉兵法,將成心腹大患。不如趁早除之……”

“荒謬!!”令羽怒不可遏,“他抵抗叛軍還來不及,卻被宵小在背後進讒言!說,皇帝老兒怎麽說!”

“皇上……念及洛將軍的胞妹還在身邊,便教咱家二人攜了聖旨前來,要將軍自證清白……否則……”

“所以那皇帝老兒以他妹子的命來威脅他,賜了他一杯毒酒?!”令羽聲音氣得發抖,怒道,“酒杯在哪?!”也不等那二人回答,他一眼便瞧見在帳內的案上放著的那已然空了的酒杯。

他抖抖地握緊那酒杯,已是紅了眼眶,“啪”的一聲摔碎在地。

回頭之時,帳內的兩位宦官已無影無蹤。他也不追,只喃喃道,“不管你去哪,我必定相從。”他沖出帳外,牽了馬匹,翻身上馬。“就算是鬼門關也一樣。”

白淺奔至北門之時,城門已關閉了許久,守城的士兵也已不知去向。她站在城下,空寂無人的街道上只有風卷敗葉的沙沙聲,除此之外仿若空城。不及多想,一掠上了城樓。

她一襲白衣勝雪,衣袂翻飛,一頭墨色長發被狂風吹亂,凝神立於重檐城樓之巔。極目四望,滾滾烏雲蔽日,數裏之外的樹林之後,似有兵戈之相。步行已不及,她沈吟了一瞬,縱身一掠,自城樓向著城外心急火燎地飛去。

一路策馬長驅而去,他於馬背上將側掛於腰間的長劍取下,負於身後,一手握緊銀槍,一手拉緊韁繩,一步不歇地趕往敵陣。

兩日前他已連夜傳書與曲陽王,要他帶兵來解京城之危。想來算算時日,日落之前,王師當能趕到。他與部下只需再阻兩個時辰便能等到救兵。而若不能阻,則京城的百姓定有倒懸之危。無論如何,定要撐到那時。

方趕到戰場外圍,他所招部下已損了大半,所剩也幾近力竭。他舞動手中那桿錚亮的銀槍,策馬沖入敵陣之中。銀槍那切肌裂骨的利刃揮過,血透衣甲,大片鮮血飛濺。他立於馬上,左沖右突,所過之處亂軍如山倒,一片慘叫之聲。他一氣不歇地挺槍躍馬沖至中軍陣前,面對對面密密麻麻的叛軍,毫無懼色,一桿銀槍揮動如風,如入無人之境。部下見此情景,心下雀躍,頓時士氣高昂,個個向前,概不吝死。一時叛軍大軍竟被阻在此地,難以推進分毫。

叛軍主將於遠處見著,舉鞭問左右,那是何人。

左右告知,乃是數年前被皇帝繳了兵權的鎮國將軍洛少卿。那人當年曾在緡山大破我軍,在軍中極有威名。年未三十而襲了父親的鎮國將軍之職。他父親與曲陽王交好,他與曲陽王之女城南郡主尚有婚約在身。他此刻在此鎮守,當是牽制之計,曲陽王大軍離京城不過兩日腳程,須提防著,不能被此人在此絆住了手腳。

那主將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不先拿下此人,五千前軍被這五百人阻於此地,回去也是一個死字。先殺了他□□戰馬,再行圍剿,他便是戰神下凡,奈何我軍人多,還能怕了他不成。即刻便將將令傳了下去。

他於馬上遠遠望見黑壓壓一片人馬向自己圍攏過來,沈默了一刻,面上依舊無一絲懼色,正欲迎向那一片人馬,卻聽得有人在背後叫著自己名字。他側過頭去,見是令羽策馬趕來。

“少卿!”令羽在馬上高喊,“你莫想將功勞一人占了!這前軍陣腳由我壓著,你讓開!”

他嘴角不禁帶了微微一絲笑意,這人從不喚自己將軍,便是於萬軍陣前也只直呼名諱,這副將做得,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只這絲笑意還未散去,便一眼瞥見敵軍已於軍前擺開了一字箭陣。他心下一凜,沈聲喝道,“當心流矢!”

話音未落,已是萬箭齊發。他一桿銀槍舞得密不透風,阻了大半飛蝗般的羽箭,躲過餘下箭矢,卻不料□□戰馬已中了數箭。那白馬哀鳴著,晃了幾晃,緩緩臥倒在地。他躍下馬去看白馬的傷勢,見箭矢雖中,卻並不致命。

他呼出一口氣,拍了拍馬屁股,凝聲道,“疾風,快走,去尋曲陽王!”

那白馬聽得他如此說,似聽懂了一般,自地上一躍而起,長長地嘶鳴一聲,拔腿疾奔而去,一路無人能擋。

他轉過頭去看令羽,卻見令羽正將倒地的坐騎眼睛合上,滿目血紅。尚未回過神,身後已有敵人襲至,他一擰眉,擡手一擲,手中銀槍脫手,猝然貫穿令羽身後偷襲之人。

“趕緊回神!”他一面反手拔出背負長劍,砍倒數人,一面喝道,“我在此壓著,你速去左翼!”

令羽紅著一雙眼睛,也不應,只轉頭去看他,道了聲,“保重。”

他見著令羽提刀沖入敵軍左翼,一路砍殺無礙,方才稍稍回神,擡劍殺出陣外。力氣漸漸有些不及,腳下也開始有些虛浮,不過他還是沈下心左突右刺,憑著武藝超群,無人可近身。只隨著時間流逝,身旁的部下越來越少,他心知不妙,卻只得勉力支撐,只是精神愈發困乏,神智已有些渙散,手中長劍上道道血流如註。

叛軍之中一人縱馬而來,來勢兇猛,避之不及。他堪堪側身躲過,穩住身形,撿起腳邊一把長刀,飛刺而去,馬上那人應聲而落。叛軍見他勇猛,頓在原地,頗有懼意。他方心下稍安,卻不料體內忽的一陣劇烈地絞痛湧起,絲絲如刀攪一般,難以忍受。他咬緊牙關,提起內力強壓下那股劇毒,神智清明了一些,渾身卻瞬間被冷汗濕透。他持劍站定,身形虛晃,漸漸有些不支。便是在此刻,他瞥見敵陣之中一人張了個滿弓,心下一凜,欲側身躲過,卻不想腳下一滯,只一瞬那羽箭已離弦,一聲清脆的嘯音由遠及近傳來。

令羽在彼端也見著那冷箭離弦,心下一個激靈,暗叫不好。他回身砍倒一人,欲沖出敵陣回到他身邊,卻只見那人似力竭一般頓在原地,那一枝羽箭呼嘯著向他飛去,猝然沒入胸口。

令羽只覺腦中嗡地一聲,耳邊似有金石炸裂一般,全身的血液都似湧向了靈臺。“可惡!起開!!”他紅著眼嘶吼著,一路砍殺出去,只向著他的方向沖去,仿佛一只失控的獅子。“少卿!我殺了你們!”一瞬間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所經之處,血濺三尺。

他只覺著被羽箭射中那一瞬,知覺似都已盡數失去。被內力苦苦壓制的劇毒一瞬間失去了控制,那股難以忍耐的絞痛瘋狂湧了上來。胸口處撕裂般的銳痛牽扯著紊亂的氣息,神智有些許凝滯,呼吸聲清晰地傳入耳中,伴著耳邊呼嘯的疾風,身體似已不是自己的。他面如白紙,喘著氣,以劍拄地,微微瞇起眼來,靜靜地看著不遠處那群叛軍漸漸接近。

“少卿!”

他聽得是令羽的聲音,卻見原本圍向自己的那群叛軍驀地掉轉了刀尖。神智似清明了一些,想叫他不要過來,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眼睜睜見著他沖至跟前。張開手臂,擋在他的身前,之後萬箭穿身。

令羽的身體頓在原地,眼中似有不信,只低頭去看,卻見著無數箭頭穿透了身體,血如泉噴湧。呼吸凝滯了一瞬,便覺神識似被硬生生拽走,他定睛去看少卿,卻見那人蒼白著面色,渾身浴血,一雙眼中寫盡了哀痛。

下一瞬,身體無力地跪倒,意識模糊起來,似有極相似的畫面在腦中快速切換。也是這般血流成河,也是這般背水一戰,也是這般……死於亂箭之下。耳畔似有人在叫他“九師兄”,聲聲句句,那般悲切。

“十七……”

他迷迷糊糊之間,耳畔聽得一聲澄凈的道號,“昆侖虛墨淵上神座下第九弟子令羽上仙,舍生取義,護衛蒼生,感天動地,於今日功德圓滿,便即歸位。”他頓感身體似輕盈了許多,劇痛也漸漸遠離,腦中數萬年記憶湧入,點點滴滴,盡數回歸。身體消失之前,他向少卿伸出手去,卻說不出話來。眼中淚已盈眶,卻固執著不肯滴落。

對不起,不能陪你了,少卿。

……師父。

令羽倒下的那一瞬,他似清醒了些許,擡手握住沒入胸口的箭矢,用力想□□,卻不僅無法撼動分毫,還牽扯著胸內一陣激痛。他喘了口氣,擡劍斬斷箭羽,一手拍向胸口。那箭矢透體而過,直沒入身後一個偷襲者脖頸。偷襲者瞬間倒了下去。

他擡起劍,手已有些握不住劍柄,劍上血紅不住滴落。他目光如炬,渾身是血,似天神下凡,面前的叛軍皆不敢前進一步。一番眼色之後,他們左右包抄,將他圍了起來。

他持著劍,身形一頓,身後似又著了一劍,腰間一陣冰涼穿過,身體隨著那兵刃的動作遲滯了一刻,腳下一個踉蹌,頗有些站不穩。面前的叛軍見狀紛紛向他撲來。他屏住呼吸,咬緊牙關,擡手起劍,長劍劍身如流雲般曼妙淒絕,劍光過處,鮮血迸流。

他冷汗淋漓,身體搖搖晃晃,手已近握不住劍,只是固執著不肯倒下。

便是在意識開始模糊之際,他聞得遠處一陣嘹亮的號角之音,還有曲陽王那面飛揚的大旗。在日落之前,大軍終是趕到了。

他神智一松,手中長劍墜地,身體緩緩地向後軟倒。唇邊柔和出一絲弧度,似看透,又似釋然。

他雙眼將閉未閉,直直地望向天空,似帶著無盡的留戀與不舍。便是在那一瞬,他見著一位白衣天女從天而降,如夢似幻,似幻又真,如明月般皎潔純然,她哭著,嘶喊著,不管不顧地向他飛來,堪堪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無力的身體。

他只來得及在落入她的懷抱之前,斷斷續續道,“莫要……弄臟了……姑娘的衣裙……”

他感到有溫熱的水滴落在臉上,一滴又一滴,似無斷絕般,順著臉頰絲絲滑落。他聽得那女子悲痛欲絕的低泣聲在耳畔響起,飄飄渺渺,牽出心上一股痛意。

她一只手將他擁緊,一只手用力按住他胸口的傷處,面頰貼在他的額上,不肯松手。

他聽得那女子喚他,“師父……”

她緊緊地抱住他,痛哭失聲,“師父……十七來遲了……都是十七不好……都是十七不好……”字字句句,泣不成聲。

他想出聲安慰,要她不要再哭,莫被他一身血汙弄臟了如雪的衣裙,然一張嘴,卻是無盡的腥熱湧出,一口一口,似無窮盡一般。體內那股一直壓抑的劇毒已再無力遏制,絞得呼吸已有些衰竭,痛得也已有些麻木,只一口氣始終不願出去,掙紮著不願就此睡去。

她似嚇到一般,哭聲又見大了些許,只胡亂地去擦他唇角不斷湧出的血,卻越擦越多,無止無盡。她哭著抱緊他的身體,卻見他蹙緊了眉宇,面上一片痛意,氣息於耳際已然虛軟,只一口氣不肯出,固執地不肯閉眼。明明那般痛苦,柔和的目光卻未有一刻離開她。

她想到此,更是痛不欲生。

“此生已矣,但求來世。”

不願他再受苦,她一擡手,施了個訣,令他沈沈睡去。

回首之間,滿目殺氣升騰,壓抑不住。那群叛軍圍攏之前,她擡手喚出玉清昆侖扇,淚痕未幹,只冷然道,“我要你們全部陪葬!”那聲音冷然似冰,殺機已起。

一揮手,一群人血濺當場,慘叫聲此起彼伏。

她淚水漸漸幹涸,只抱住懷中人不肯放手,全然不顧那人已斷了呼吸,而遠處曲陽王的大軍也已漸漸接近。

便是在這般血色殘陽下,她依稀聞得原應命喪當場的那群叛軍之中有人發出了一絲不大卻清晰的□□。她驀然擡起眼,似不明白般側頭去瞧,心中暗忖,莫非方才那一擊還要不了一個凡人的命?擡起手來,不相信一般,望著玉清昆侖扇看了一看。

“不必看了。”一個清越的女聲自身後傳來,“若不是方才我自行收斂了九成九的法力,你那一扇下去,這群凡人安有命在?怕是連魂魄都被盡數扇沒了。你以法力令這人安息,已是犯了大忌。若再濫殺凡人,彼時便又添了更多業障,卻待如何消去?折顏在你臨去之時所囑之事,你卻是一件也未能做到。”

她轉過頭去,卻見一個青衣女子背光站在她身後,雖看不清面容,卻感到一陣莫名悸動。

還不待她開口,那女子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俯下身去,伸手撫上少卿垂落的發,低聲道,“你這人總是這般……當日我勸你莫萬事一肩擔了,這世間之事,哪裏一人能盡扛,你總不聽。如今這般……卻是令人嘆息。”她回過頭去,望向白淺,定定道,“你這般不開竅的榆木腦袋,想來也不知我是何人。我與你在一處,於今也有九萬餘年了。今日方能一見,也是機緣所至。”

“你……莫非就是……”她恍然道,“玉清?”

那青衣女子笑著點了點頭,輕聲道,“現下沒有時間與你細說,你且放開他快走罷。再晚些,那邊大軍便要到了。”

她沒有動,原本已幹涸的眼眶覆又盈滿淚,指尖拂過他的臉頰,幽幽道,“師父一向寶相莊嚴,皎皎然如明月,極是端正,一絲不茍,何曾似這般狼狽,如白壁蒙塵一般……”淚水又落了下來,“委實都是我的不是。”

“你不必自責。豈不聞,峣峣者易折,佼佼者易汙?他自選了這條路,便早已有心理準備,亦定有毅力走到最後。”玉清嘆了一聲,方欲再說什麽,卻側過頭去,頓了一頓,急促道,“快些隱了身形!有人來了!”

白淺默了一默,依依不舍地緩緩放下懷中人,擡手施訣,隱去了身形。玉清站在她身邊,望見遠遠跑來的人,卻微微勾起了唇角。

那一片屍橫遍野硝煙彌漫的戰場之中,一位年輕女子跌跌撞撞地向這處奔來。她煙霞色的衣裙已被遍地血水染成赤色,頭上驚鴻髻已散了,步搖與金釵落了一地。她只一氣向他身邊奔來。待奔到他身邊,便無力地跪倒,伏在他身上哭得聲嘶力竭。

白淺在一旁默默看著,被此情此景感染,也紅了眼眶。

“我方看到疾風渾身是血地奔來相告,便知你是兇多吉少了。”她一邊哭,一邊喃喃道,“我等了你十幾年,你自做你那憂國憂民的鎮國將軍,我便是不能嫁你為妻,只要見著你好好的,也認了。如今你既應了與我的白頭之約,便不能食言,讓我空等……”說到此處已是失了聲,“可你竟拋下我獨自去了……”

白淺在一旁聽著這女子如此說,心頭竟沒來由生出一股莫名的怪異之感。她雖說不上是什麽,卻著實相當別扭。

“你這般不守信諾,尋見你時,定要與你問個清楚。”她說著說著,竟笑著收了淚。“今次,莫以為還能再躲著我。”

白淺還在尋思這女子所說的尋著他是何意,卻不意那女子已將一柄短劍刺入了心口,緩緩地、似極滿足一般軟倒於他身上,面上尚帶著笑意。

白淺心頭大震,方欲替女子施救,卻被玉清一把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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