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蝴蝶夢 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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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這成婚半年來白淺唯一沒幹過的事,那就是回想素素的記憶。自那年她打碎結魄燈得回凡人素素的記憶起,她便從未忘記作為凡人在天宮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也從未忘記當初為何要跳下誅仙臺,更未曾忘記打破結魄燈之後那般萬念俱灰的日日夜夜,但她更明白如今一切都要向前看,過去便過去了,珍惜當下比執著於過去更重要。是故這半年來她確然沒想動過素素的記憶。

酒,確然是個好東西。白淺好酒,自然明白酒最是能讓人真情流露。當年能讓她白淺在狐貍洞裏醉得渾渾噩噩昏天暗地,自然也能讓夜華在一攬芳華醉得恍恍惚惚昏昏沈沈,抱住她叫素素。

她覺著她這人確然是大度的,正如那夜夜華叫她素素之時,她只耐心地低聲與他道,夜華,我是白淺。

她覺著夜華此刻應是清醒的,因他望著她徐徐道,是,你是白淺,並不是素素。

她用她那不大靈光的腦袋想了想,確信自己掌握了他的意思,心沈了一沈,方才道,素素是我,我卻並不是素素。我不可能再如她那般膿包在天宮任人宰割,而她既跳下誅仙臺,便再不可能回來了。

他一只手攥緊了那凡人的畫像,面色如枯枝般灰敗,喃喃道,是,她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她看著他的樣子,退了一步,淡淡道,比起白淺,你仿佛還是更懷念素素。你念了她兩百餘年,如今她回來了,就站在你面前,你認出她就是白淺,卻看著她的臉叫她素素。夜華,你當真愛過白淺麽。

他默念著這一句,待滿院夜風招搖著吹得一陣酒醒,他幡然醒悟之時,她早已離去。

“他自金蓮時便愛著你,只是那時你一雙眼裏只看得到墨淵罷了。”縱然得不回金蓮時的記憶,他亦已明白這一點。

或許連宋說得對,執著於過去又能如何,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他轉回念頭之後想不出要如何與她解釋這一切,只能奢望待過兩日她的氣消了,自己能再好言好語地哄她回來。

只是他如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夜他真情流露,傷的並非只有他自己。自成婚以來從未回想過素素那段記憶的白淺方回至長升殿,便不可抑止地回想起那段往事。

一無所有的她於那一覽芳華內的一個個孤寂的夜,一點點被磨盡的卑微的希望,還有那顆漸漸冰冷的心。她站在誅仙臺上,戾氣撲面而來,她執著那面鏡子,似解脫一般與他道,“夜華,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我們從此,兩不相欠。”她一身是血地倒在十裏桃林,渾渾噩噩,卻笑著對折顏說,這須臾幾十年的愛恨恩怨,不過是一場天劫。

“凡人慣愛看破鏡重圓,豈知破鏡即便重圓,也是道口子,疤痕累累,斷無重圓如新的道理。”

人人皆道他們舉案齊眉,破鏡重圓,姻緣美好。她不去想這一段,只是希望單記著他的好,還有失而覆得的珍惜,似過去的不再去觸碰,便不會心痛。怎料到這短促的美好,竟如此不堪一擊。

那夜夜華到她的長升殿時,望著已然睡下的白淺,只默默地轉身離去。

那之後的幾日,他夜夜宿在自己的紫宸殿,或偶爾去一攬芳華喝酒,白淺卻再未去尋過他。

卻說那日司命被太子叫住之後,也不及細想太子又發了哪門子瘋問一堆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問完便走,便心急火燎地沖進了太晨宮。

彼時鳳九正與東華在殿內說話,他見著,猶豫了一陣,方才進了殿門。

東華見他拿著卷書簡,似有話要說,便與鳳九耳語了一番,鳳九看了一眼司命,默默點點了頭,便往偏殿去了。待鳳九離去,東華方才轉過頭來,看向司命,徐徐道,“看你的模樣,似乎出了點事?”

司命咽了咽口水,頓了一頓,只將手中書簡呈與東華,方才說道,“帝君請看。”

東華狐疑地接過,展開來細細一看,露出了驚訝之色,“這……”

“帝君容稟。原本墨淵上神初次降世乃是救世,然則這番祥瑞之兆竟被一位地仙洩了天機。若是平常神仙下凡,必飲了小仙的忘川之水,斷記不起自己是誰。這一番倒好,天機一旦洩露,便會壞了上神的運數,”司命說到此處頓了一頓,低聲道,“恐怕最糟糕的是,還不及歸位,上神便會在凡間記起自己是誰。彼時要飛升,卻是不易了。”

“這地仙究竟是何人,竟如此無知?”東華不禁有些動怒。

“這地仙說來與墨淵上神還頗有淵源。”司命笑道,“帝君既掌著萬仙籍冊,只須一算,便可知此人底細。”

東華不語,只掐指一算,半晌,不由得挑了挑眉,來了興趣,“你只知此人是誰,可知此人為何可入地仙之列?”

“昔年若水河一戰,昆侖虛除墨淵上神一人之外,還有一人戰死。便是墨淵上神座下第九弟子,令羽上仙。這令羽上仙以聰慧著稱,墨淵上神收徒嚴苛,卻坦言這位弟子最是有靈性的,若非如此,也不會令這位上仙統了前軍。只是令羽上仙戰死之後,卻沒了下文。誰能想到,他竟還能轉世到凡間,更能在凡間與其師墨淵上神再遇?只是帝君所指上仙因何重列仙班,小仙確然不知。”

東華頓了一頓,似思索著何事,半晌,方才笑道,“果然如此。”

“請帝君為小仙解惑。”

“當年令羽戰死之時,只有司音在場。司音執著一柄玉清昆侖扇,欲救令羽,對否?”

“正是。”

“那日本君在碧海蒼靈結下星光結界之時,破開這結界的,並非墨淵,而是白淺。”

“竟是白淺上神?小仙竟不知這白淺上神法力如此高強。”

“非也。白淺並不知玉清昆侖扇如何使用,乃是墨淵就地教與她。本君當日在結界之中聽得他說這玉清昆侖扇乃有攝取之能。想來必是那日她悲傷過甚,前去營救令羽不及,眼見著令羽在面前戰死觸發了玉清昆侖扇之故,那扇子擅自攝了令羽的魂魄在扇中。”

“那為何令羽上仙又會於凡間降世?”

“那扇子不僅可攝取,還可歸還。不過這法訣白淺並不知曉。想來應是那日墨淵教與她,她控制不當,連著令羽的魂魄一道散了出來。”

“可小仙聽折顏上神說,那日墨淵上神以梵天印收盡三毒濁息,那魂魄當已收入梵天印內,何以降生於凡間?”

東華笑道,“既是只收了妖息,又如何能收了因大義而死的魂魄?”

司命還是不明白,“然則那日上神乃是待帝君的蒼何劍回來,方才祭出梵天印。若果真只收妖息,大可直接祭出便可。何須待蒼何劍回來?”

“本君的蒼何,卻也有些不同。”東華似並不想多說,“那日結界碎後,令羽的魂魄將散未散之際,恰好遇見隨後趕到的靈寶天尊。”

“原來如此,想是靈寶天尊收了令羽上仙的魂魄,令他轉世?”

“不錯。不僅如此,天尊還啟發了他一番。與他言道,十數年後,將有尊神降世。他因見著墨淵降世時漫天的祥瑞,方才信了,潛心修道,成了地仙。”

“然則如今因他洩露天機,上神命數有變,卻待如何?”

“凡事自有定數。因果循環往覆,天數難測,安能強求?如今便走一步看一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再者,若墨淵真有歸不得位那一天,本君也自有辦法。”

“帝君說的極是。”

“這番折騰,你且去凡間走一遭。想墨淵這般經歷,不日必將轉世。你且看著令羽,莫令他再攪亂了墨淵的運數。”

“小仙明白。”

暗沈沈的天色下稀稀疏疏的薄雪悄然自天際飄落,他緩緩擡起眼,滿目蕭瑟。刑場之外一陣騷動,卻見著那人急紅了眼,似賄賂了一回,方才向他奔來,還未至近處,便噗通跪倒在地。

那人只噙著淚看他,哽咽道,“你若認了,又如何會有今日。若非因我之故,你定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他卻淡淡笑道,“認與不認,又有何區別。今日之事,即便當年不是你說,也會是別人,想來不過是相同的下場。素來天下事便大抵如此,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我也早有所悟。令羽,毋須苛責自己。。”

令羽收了淚,似悟了一般,嘆息道,“當年天尊點化於我,我便知你並非常人。雖則你如今落了濁骨凡胎,卻當真並非等閑。這些年我跟著你,方知因果造化之事,獲益匪淺。如今你若歸位,我自當潛心修道,位列仙班。若你再入輪回,我便隨了你,於這凡世輾轉,定要與你積了善果,助你早日歸位……”待還要說下去,卻聞得午時鐘響。

早有士卒上來將之拉開。令羽淚流滿面,只大聲道,“昆侖山上客,莫戀十丈紅塵!”

刀斧手已洗盡刀鋒,刀氣如滴水淩冰般徹骨生寒。

他仰起頭,飛雪如飄絮,洋洋灑灑地落於他的肩頭,仿佛眷戀著不肯離去。

他便於這滿目雪色之間,憶起那日日來入夢之人。

那人一襲白衣勝雪,於山巔聽他撫琴。她笑意盈盈,一把折扇在手,只言好聽。他無奈地搖頭,說她於音律之事一竅不通。那一曲鳳求凰,那一番弦外之音,終究是,如之奈何。

“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裏。然諾重,君須記。”

此話說與令羽知道,想來他那般聰慧,亦能於他身後頓悟。

耳畔還似有令羽的哭喊,那一聲聲卻讓他迷迷蒙蒙,似那白衣之人,又來入夢。

“行刑!”

司命站在場外,聽得這一聲令下,轉過了頭去。周圍俱是唏噓之聲,縱然他已對墨淵此生之事了如指掌,依然在這一片悲涼之中忍不住嘆息。

“古今之事,多是如此。便是這開國功勳最著者,也免不了這番悲劇。當年他年紀輕輕一騎絕塵解了瓊州之圍,救數萬黎民於倒懸,攻破函谷關也是居功至偉。唉,便皎皎然如明月般,亦難免功高震主,一夕身死。可嘆,可嘆啊!”

“當年他降生之日,紅雲蔽天,霞光萬丈,太史令因上書道,此番祥瑞,乃是大吉之兆,主紫微星入世,天下不日便可一統。後果證此言。”

司命聽罷,但搖搖頭,嘆息了一番。欲待去尋令羽,卻見他已觸階而死。一算之下,乃知他已隨墨淵入了輪回,不禁搖頭,心內道,這師徒之情倒也真摯,只是不知這地仙要何年方可修得正果。難免令人擔憂。

長升殿內燭火明明滅滅,白淺靠在榻上,手上執著那日墨淵留與他的扇訣,沈思不語。奈奈見著她似心情不好,便拉著阿離往偏殿去了。

這紙上血味依舊,白淺目光沈沈地盯著素箋上的字跡,擡手向素箋掃了去,那日墨淵隱去的血跡便無所遁形。斑斑點點暗紅的血跡在白紙黑字的素箋之上格外刺眼,她眼中又有水汽湧起,頓止不住。想來墨淵寫下這扇訣之時,定是傷重。然他卻處處隱匿了蛛絲馬跡,想是要她好好的,不願她再為他擔憂之故。

念及此處,她不禁懊惱起來。

若然當日自己再強大些,當無需他如此操心。她這弟子做的,委實不合格。如今既已知曉,若再不發奮,日後再有何事,莫非又要勞他親力親為?如此一想,便再也坐不住。

『你若要我發奮,我便盡我最大所能。你既已閉關,我便再不打攪,攪了你清凈。只望你清心靜養,早日功成。』

她來至院中,默念法訣,執著玉清昆侖扇,堪堪修煉起來。

朗朗月下,那一方陰影之中,玄衣的身影便於這黑暗之中默默望著她翩然的身影,良久,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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