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風煙散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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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記憶在神識中被喚醒,合著這深淵之前透明的壁障外重演的往事,白淺從未像今日這般痛恨自己。她眼見著戰局被翼界逆轉,眼見著墨淵費心布下的陣法被破,眼見著天兵傷亡慘重,若水河畔血流成河。而她的九師兄令羽也殞命陣中。她轉過頭去看玉清時,已是紅了雙眼。

“為什麽……為什麽陣法會被破?師父的陣法向來神鬼莫測,怎會如此輕易就被破了?”聲音已是哽塞。

玉清默默看著她,嘆了一口氣,衣袖一拂,眼前的影像回溯到了幾天前的昆侖虛。

白淺眼見著紅衣的玄女偷走陣法圖,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氣一般癱坐在壁障前。

“玄女,竟是玄女……”她憤怒地低語,“若當初不是收留了她在昆侖虛,便不會生出這許多事……”

“一切業果都難以預料。”玉清嘆道。“事情既已過去,便無須介懷了。”

再往後,白淺終是想起了她師父墨淵以元神生祭東皇鐘的那一幕。她隔著壁障,眼睜睜見著她最重要的師父就那樣縱身躍入了東皇鐘那團刺眼的紅蓮業火之中。那一句“等我”,幾讓白淺泣不成聲。一旁的玉清卻斂了神色,向著她問道,“你可知這句等我,是墨淵對誰說的?”

白淺抽抽噎噎地說不出話,好半天方才好轉一些,只道,“自然是對著我們眾師兄弟說的。”

玉清一聲冷笑,卻不言語,只伸手一拂,眼前的影像已然轉到了高處,赫然竟是墨淵的視角。白淺楞楞地就著墨淵的視線向下望去,卻發現那視線的盡處卻是倒在白真懷中的自己。她心中大震,千言萬語積在心頭,唇角抖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玉清卻不放過她,望著她一字一頓道,“現在,你還要說這句話是他對著你們師.兄.弟說的嗎?”

白淺不知作何回答,只楞楞地凝神註視著這畫面。半晌,方才低聲問道,“師父……師父他為何……”

玉清無言地看著她,眼神裏卻充滿了同情和無奈。“我本以為你思考了這數日,答案也想清楚了,便也明了了一些事情。今日看來,卻是我錯了。你這榆木疙瘩的腦袋,即便如此清晰的呼之欲出的答案也不能參透。我若一語道破,於你,卻不是件好事。罷了,今日便到此吧。之後的那七萬年時光你自行回想便可,也無需我在旁指點了。”言罷,屋子裏那顆青灰色的碧雲珠青光大盛,白淺還有話想問,卻倏地失去了意識。

醒來之時,白淺還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自玉清昆侖扇回到她手裏已過去了十年,然她卻總分不清過去與現在,更不明白墨淵為何封印了她的法器與記憶,而旁的人竟也裝作她失憶了九萬年。無論是夜華還是折顏,這些年來都不曾提過哪怕一個字。她那年無意間得回了拜師時的記憶,也疑惑了許久,終是背著折顏他們去了一趟昆侖虛,想一探究竟。然而一上山來,便驚動了昆侖虛上下。她自是不知為何昆侖虛的龍氣竟對她那般陌生,一時竟有些害怕與師兄們見面,也不敢聲張,只得巴巴的掉頭走了。後來想想,許是怕師兄們責怪她忘了一道學藝的日子,又或是怕師父責問為何不聽告誡拿回了玉清昆侖扇。想來定是自己當年闖下了什麽滔天的禍事,方才被師父收回了法器罷。如此想,她便更想拿回後來的記憶了。

纏著玉清許久,她才將這第二段記憶還與她。

她仔細消化著著七萬年的點點滴滴,卻難免一回回地濕了眼眶。十年了,她總在拿回第一段記憶之後猜測事情後來的發展。她總想起師兄們一次次用驕傲的語氣說師父乃是天地間唯一的戰神,從未敗過。總想起師父用讓人安心的語氣說那東皇鐘雖是個毀天滅地的神器,但畢竟為他所造,他自然知道克制之法。誠然她去天宮的藏書閣便能知道那一戰的結果,然那些冷冰冰毫無溫度的文字下的記載她一個字都不可能相信,所以她一直在等,等著玉清將之後的記憶還給她。

然而她卻沒有料到那一戰竟是那樣的結局。

那個嘴上說著從不騙人的師父竟然在毫無辦法之際還騙她說他一定會有辦法。白淺嘴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他說的辦法原來便是自己去祭那東皇鐘麽?他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那樣做的?是在他說這一戰至少能換來四海八荒七萬年的太平時麽,因他明白封印只能持續七萬年?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在戰前傳她封印擎蒼的術法,怕他去後這術法便失傳了,無人能再替他守著擎蒼麽?

“你竟什麽都算好了。”白淺喃喃道,面上淚不曾幹。

她其實並不知曉墨淵是個凡事愛硬撐的性子。那時她在昆侖虛與諸師兄一道修習,對師父滔滔不絕的景仰讓他們從不曾想過這位天地間最強的尊神也會有隕落的一刻,哪怕單單想上一想都覺得不可能。他師父墨淵乃是支撐這天地的定山神針,他挺直的背脊從不曾彎曲,眉間也不曾有過一絲迷茫,手中的軒轅劍從不曾松落,仿佛只要有他在,這世間便沒有什麽能難倒他。是故,他們師兄弟在一處打馬賞桃花,喝酒品春|宮,一道胡鬧廝混,她仗著師父大度總是闖禍也都無傷大雅。總之天塌下來有師父頂著。所以連墨淵都只能用同歸於盡的方法才能換取這一戰成功和天下蒼生的平安時,他們的天便塌了。而白淺也終於明白強如墨淵也有辦不到的事。

之後的回憶相比若水河一戰,卻平凡了許多。她剜心取血七萬年,只為保墨淵仙身不腐,為此七萬年不曾邁出青丘一步。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青丘大澤旱了又澇,澇了又旱,墨淵卻始終不曾醒來。她在封印解除前去加固封印,卻被擎蒼斂去了容貌和記憶,掉到凡間做了一回凡人。記憶在此再次中斷。

玉清說要她自行回想,她卻仍有些怯意。猶豫了半晌,思緒卻愈發理不順,索性便坐起身來。

門外奈奈聽到動靜,知道是她醒了,歡歡喜喜地跑進來,說午膳已備下了,待會兒天君也會來一同用膳。白淺默默點頭,有些走神。待奈奈要出去時,方才回神喚住她,“奈奈,這裏離藏書閣遠嗎?”

奈奈細細想了想,“左不過在太晨宮邊上,也不算太遠。娘娘問那裏做什麽?”

白淺悄悄收起玉清昆侖扇攏在袖中,面上卻淡然道,“無事,不過想出去走走。這天宮雖大,卻只有這處我還沒去過。去看看,也是好的。”

奈奈看了看天色,為難道,“娘娘,日頭已近午膳時分,不如等用了午膳再去不遲?”

白淺淡淡的神色裏看不出在想什麽,只低頭想了想,方才道,“還是現在就去吧。遲了還有旁的事。”

奈奈見白淺如此堅決,無奈地嘆了口氣,便引著她往藏書閣方向去了。

藏書閣離白淺住的長升殿並不算遠,鄰近太晨宮,乃是天族最大的藏書之所。裏面除了各個時期的珍貴典籍,還有洪荒時代以來諸神的書法畫卷真跡,以及天族的各種詔令原件。平時要入藏書閣,還需天君的敕許或口諭。不過白淺也不是尋常人,要入藏書閣自然無需這些。她讓奈奈在門外等她,徑自走到了藏書閣的門口。戍衛藏書閣的仙兵見著天後駕臨,忙不疊地跪下行禮,打開大門將天後娘娘迎了進去。

白淺在浩如煙海的書櫃間穿尋,不由得感嘆這藏書閣的規模確是難得一見,竟比昆侖虛的藏經閣還要大上許多。不過相比昆侖虛藏經閣的古意,這裏著實更為富麗堂皇。她倒也說不上不喜歡,只是覺著這原本應充斥書卷氣的地方竟也難以擺脫天宮固有的華而不實。好在這裏雖大,分類倒也十分簡單明了,她轉了一圈,已然在史書傳記的位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典籍。

那卷歷代神仙通鑒尚不是帛書,而是竹簡。她只得從上到下、從古至今慢慢查找。最後在最下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卷。那竹簡落滿了灰塵,稀稀落落的,慢慢打開,連裏面的墨跡竟也有些模糊不清。白淺皺起眉,想起自家師父好歹也是地位尊崇的上古戰神,這樣的待遇怕有些過分了。她慢慢翻看了一遍,除了墨淵常見的稱號和地位,並沒有發現比她所知的更多的信息。而記述他的部分到墨淵與司音一道失了蹤跡便沒有了下文。

白淺擱下竹簡,又晃到另一處,翻閱的結果也是一樣,甚至連後續和墨淵的畫像都佚失了。

白淺細細一想,拿起一卷東華帝君的傳記。略翻了幾頁,個中詳略頗為得當,生平事跡也脈絡清晰。她不禁有些氣悶,為何自家師父就是那般待遇,而東華帝君多年不涉世事,還能得天族如此禮遇。她細細一看,這卷傳記許多內容與自家師父也是有交集的,內容比墨淵本人的傳記詳盡多了,便默默將書收好,步出了藏書閣。

門外奈奈還在等她,只是神色有些不對勁,見白淺出來忙露出一個笑臉,“娘娘,時候不早了,怕是君上已經在長升殿裏等著,我們快些回去吧。”

白淺暗忖了一瞬。自己帶著東華帝君的傳記回去,若被夜華發現了要當如何?不如先看完了,再回去不遲。“奈奈,你看啊,我這麽久了好不容易來一趟藏書閣,還沒找著想看的書呢,怎麽能回去?你且先回長升殿,和夜華說稍等片刻,我隨後就到。”

“娘娘……”

“快去吧。”不等奈奈說完,白淺就打斷了她,“還有,我來藏書閣的事,不可讓旁的人知道。”

“是。”奈奈不情願地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見奈奈走遠了,白淺才潛到太晨宮旁的芬陀利池邊找了一棵茂盛的大樹躺下。她整個人都隱在樹冠之中,待擺了個舒服的姿勢,方才掏出袖中的書卷慢慢翻看。書中的事跡大多她耳熟能詳,事實上也是天族人盡皆知的。至於不太熟的那部分,她猜多半是太晨宮那位司命星君的傑作。一路向下翻去,直翻到夜華祭鐘三年後甦醒,九月初二與她大婚那日,墨淵與東華代夜華去迎親。她因被封印了記憶,封印擎蒼後的一切全是一片空白。是故看到此處,她對墨淵甦醒以及她與夜華的一場姻緣全是一頭霧水。可惜這書只記載了寥寥幾筆,並未細述夜華與她的事,她惋惜之餘,更多的是好奇,便看了下去。直看到東華問墨淵,你是打算孤獨終老嗎,白淺一時覺得一股氣在胸中亂竄,失神之下,一個不慎將書狠狠扔了出去。待扔出去之後卻又後悔不疊,忙翻身從樹上落下,想將書尋回來。

她這一扔倒不打緊,可不偏不倚,剛好砸到了太晨宮裏面正在侍弄花花草草的東華頭上。東華將天降之物撿了起來,翻看了一眼,無聲無息地皺起了眉。不待他將書收起,花園另一側便見一個人影飛奔而來,因奔得急了,停在他面前時已煞白了面色。

自然是白淺。

“見過帝君。”白淺一面撐著膝蓋大口地喘著氣,一面還不忘給東華行禮,“帝君可……見著了一冊書簡嗎?”說著目光已落在東華手中的竹簡上。

東華面不改色地拿起手中的物件,“是這個?”

白淺面露喜色,“對,就是這個。謝帝君。”說著就伸手要接過竹簡。

東華卻將書簡撤了回來,面色依然淡淡的,“天後娘娘看這種東西做什麽?”

“我……”白淺沒想到東華有此一問,一時語塞。略想了一想,方才恭敬地向東華一禮,“帝君乃是曾經的天地共主,亦是我天族最強的尊神,身份貴重。我作為天後,對帝君的歷史多些了解也是必須的。故此才在藏書閣逗留了一會兒,只不小心將書簡落在了太晨宮。若打擾到帝君的雅興,還望帝君見諒。”

東華微瞇起眼睛沒有說話,似是在品白淺剛剛滴水不漏的官腔。不過他對這種說辭並沒有什麽興趣,所以頓了一頓便極爽快地將書簡還給了白淺。

白淺恭敬地接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向東華又行了個禮,準備告辭。

東華的目光在她轉身的瞬間落在她寬大的衣袖處一條探出的青色扇墜上,倏地沈了下去。擡手施了個訣,便看清了白淺衣袖內藏著的玉清昆侖扇。待白淺步出太晨宮,東華方沈著臉喚來了重霖,“去十裏桃林,速請折顏上神來一趟太晨宮。就說,事情有變。”

白淺自太晨宮出來時,還有些驚魂未定。半晌方好了些,便擇近之地找了一處樹蔭下面坐下,翻開了書簡。

東華帝君的傳記著實詳盡,看了半晌,白淺也沒有找到想看的內容,就在快要放棄時,瞥見了“碧雲珠”三個字。她心頭一震,強自鎮定下來細細查看。

這書簡並未記載碧雲珠的來歷,只道碧雲珠乃是封印神仙法器的神器。若是使用得當,還能封印神仙的法力並記憶。這碧雲珠在四百餘年前曾現世,彼時封印了一件昆侖虛的法器,封印的原因和過程卻只字未提。而這件神器之所以會出現在東華帝君的傳記裏,竟是因為那碧雲珠最後一次出現時東華帝君也在一旁,封印那法器之後,東華帝君還為之加持。

白淺看完,不僅有些氣悶。

這昆侖虛的法器想來必是自己的玉清昆侖扇了。自家師父出於何種理由要封印它還不得而知,那法力高強的東華帝君竟然看熱鬧不嫌事大幫忙加持,要破除碧雲珠的封印取回記憶,卻是何等艱難,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本想騰雲直接回昆侖虛問問師父,然而想想,師父既然默許了她的法器和記憶一並被封印,自然不可能告訴自己事情的原委。一想到此,白淺不禁有些洩氣。

看看時間已然不早,她掐了個訣,無聲無息地重回藏書閣,將書簡放回原處。這才循著原路返回了長升殿。

十裏桃林。

折顏見到風塵仆仆來尋他的太晨宮掌案仙官重霖時,正和白真一道喝酒。他百年前釀的桃花醉一啟封,香飄四野,竟比周遭的桃花香濃郁百倍。他一手托著酒瓶,一手枕在腦後,躺在一棵桃樹下,悠然自得。

然而重霖打破了這如畫的美景只用了一句話。

“折顏上神,帝君讓我來傳個話。帝君說,事情有變。”

折顏入口的美酒頓時沒了滋味,他微微楞了楞神,手一松,酒瓶自手中滑落下去,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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