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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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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墮天

小盞的杯中, 慢悠悠地升起白乎乎的熱氣。

禪院盯著杯口,正襟跪坐在半步遠的距離。近來下了幾場雨,天氣越發冷起來, 他的指端泛著毫無血色的青白, 並不攏上杯壁取暖, 只是平板地擺在膝上。

漆黑的和服, 冷浸浸的空氣, 昏暗的空間。一切都是黑的、死的、凝凍的,上方橫梁兩旁豎柱框著僵硬的靜物, 禪院是框中制成已久的標本,這一縷白輕飄飄地在底下,像是微微顫動著的昆蟲針。

這針搖晃的幅度慢慢變大,接著整個震動起來,黑暗搖顫著倏然破開, 一只手伸進來猛地拔起——

“不是,水就這點啊, 夠誰喝的?”栗秋焰擡起杯子一飲而盡,抱怨地呼了口氣, “剛熱到喉嚨就沒熱氣兒了, 你這家主當得也忒寒酸。”

像是被拔去釘針後起死回生的標本, 自栗秋焰出現後, 一切瞬間宛如奇跡般動了起來, 一股蓬勃靈動的活氣兒沖碎黑暗,禪院慢慢擡起頭, 寒天的天光從少年身後映入, 他的臉龐柔和幹凈,眉眼含笑, 白皙的皮膚上敷著一層絨絨的曦光。

“真冷啊,冬天來這麽快的嗎。”栗秋焰渾然不覺,沖手心哈了口氣,搓著手往下坐,一挨地立馬嘶了一聲:“拿個厚點的坐墊啊倒是,冰屁股。”

“……”禪院默然了片刻:“我讓下人們拿。”

“再燒壺熱水來。”栗秋焰指揮道:“然後再拿個小火爐來,搞快點。”

禪院:“你要做什麽……?”

“一看你就不懂行。”栗秋焰理直氣壯道:“都烤火爐了,上面當然要烤點東西吃啊!”

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情調!

比起正兒八經的烹飪更像是玩,但冷天裏,在暖烘烘的熱量中,看著食物慢慢變熟,散發出滾熱的香味……那種安全感真是無法替代。

雖然家裏有被爐,但母親仍然千裏迢迢買了電烤火器,然後給了年幼的栗秋焰一點小小的震撼……主要是媽媽對著上面“禁止覆蓋”的四個中文大字硬說看不懂的震撼。

“哈——”

栗秋焰伸了個懶腰,臉和手映著忽閃的暖橙色,身體也舒展開,綠色的眼睛瞇起,懶洋洋地看著格網上的板栗和橘子。

“其實還能烤點豆腐來吃,之前烤了那個青頭菌也很香……”栗秋焰喃喃道:“假如有小瓦罐就好了,煮個烤奶……”

去年冬天就說要做了,五條悟不知道從哪看來的,硬是纏著他說想喝這個,他煩不勝煩就答應了,結果還沒做呢,這貨就誤喝了他原本給硝子準備的熱紅酒……

結局當然是一滴倒白毛大鬧高專,雖然成功被壓制,但栗秋焰還是無情沒收了烤奶承諾。

——啊,果然還是。

栗秋焰撿起一瓣烤橘子塞進嘴裏,溫熱的橘子汁水在唇齒間溢出,他有些入神地想。

——好想回家啊。

禪院頓了頓,還是先開了口。

“栗秋焰,我已經知道了,禦前比試……好像要取消的事。”禪院仍有些恍惚:“按照約定,勾玉我已經派人去取了。但是我還是想問……你到底……你是怎麽做到的?”

栗秋焰挑挑眉。

“世界上就沒有我栗秋焰做不到的事!”他得意地哼哼:“不過是小小天皇,那老頭一見我就口呼天才、納頭便拜……”

“他吃到你做的料理了。”禪院確定道。

“是啦。”栗秋焰打了個哈欠:“而且所謂禦前比試也只是一種制衡之道,針對的是五條和禪院家族本身,又不是非要你倆打個你死我活不可……”

禪院一時有些恍惚。壓抑纏繞的死亡陰影突然消解,他本以為這沈重的命運永無轉圜的餘地,但這長久懸在頭頂的利刃,現在竟就這樣被少年的幾句話輕巧移開。

“一切困難都是有解決方法的嘛。”栗秋焰深沈道:“我本來就確信見到天皇就能解決問題……當然,怎麽見到的你先別管;原來打算怎麽‘解決’的,你也別管。”

他本來可是準備禦前比試時出手,將兩個人通通利用【空間】丟去別的地方,對外就宣傳同歸於盡,至於怎麽沒有屍體?沒關系,隱藏一個問題最好的手段是創造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大家一定會更關心一起消失了的天皇在哪裏的。

至於怎麽就突然見天皇了……碎掉的八咫鏡有話要說。

但有一點,栗秋焰一直有種微妙的怪異感。一切太過於順利了——天皇對他的態度太親和了,友好得幾乎稱得上熱切,在提到八咫鏡碎裂時的反應更是奇怪,明明是“皇室的寶物”,但天皇卻沒有絲毫憤怒,只是有種“果然如此”般松了口氣的感覺。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損壞的東西啊。它本身並不屬於人間,皇室也只是代為保管。”一旁作神官樣打扮的人含糊道:“畢竟是封存著‘天’一部分力量的神之器……”

“天?”栗秋焰敏銳道:“原來不止咒術界,你們也認同‘天’的傳說?”

神官的表情微妙的變了變。

“恕我直言,‘咒術’……雖然能力不算小,但只有術師,沒有傳說、更沒有信仰,只有關於‘天’這一模糊的概念,本來理應無法引起任何重視。”

“但足以抹平這差距的一點是……”神官嚴肅道:“‘天’是真正存在的。”

“……”栗秋焰不禮貌地翻了個白眼:“那你們還說天照大神一直存在呢,沒見有什麽區別。”

神官臉上浮起一絲尷尬,接著又認真起來。

“性質不同,天照大神的光輝普照萬物,廣泛披澤下便顯得飄渺……但‘天’是專於一門的規則,祂不是神明,卻實實在在地對世界施予力量。”

神官看似說的很誠懇,但栗秋焰只是切了一聲。

“當我傻的,你不講真話我們很難溝通。”栗秋焰直接道:“‘天’現在最直接的力量顯現,還是定下束縛時感覺到的約束力——也就是說除了咒術師外的人,根本感覺不到這種切實的力量。”

“那麽你們對‘天’的認同,就更加不合邏輯了。”

栗秋焰瞇起眼。

“——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你們如此確信‘天’的存在?”

沈默。良久後,神官深深嘆了一口氣。

“是【通應】。”神官沈聲道:“那些腦中一瞬間浮現出的念頭,各種天意般的機緣巧合……都是‘天’之下的三千世界,所自變的通應。越接近‘天’者,領受的靈覺便越多。”

栗秋焰對這個詞有印象,上次看到還是在《黃帝內經》中的“天地之大紀,人神之通應也。”大概是指人的身體變化與天地變化相適應……沒想到這詞兒竟然會在這裏聽見。

但神官接下來的話,倒是確確實實讓他心中一驚。

“這才是我等供奉那吃人的惡鬼,兩面宿儺的真正原因。”神官說。

“——因為,他是【墮天】。”

火焰嗶剝一聲炸響,栗秋焰擡起眼睛,慢吞吞地把最後一瓣橘子放進嘴裏。

“總之,就‘禦前比試’的取消這一項來說,結局算是皆大歡喜。哦不過,天皇也說就這麽取消他沒面子,得找個臺階給他下。”栗秋焰剛想起來:“他好像說會把這個當成勝利的嘉獎——所以確切的消息,你得等明天才能收到。”

“明天?”禪院怔了怔:“……你和佛寺的料理比試?”

“嗯哼。”

雖然比試明天才開始,但栗秋焰自信滿滿,壓根兒沒想過輸這種可能,他覺得還沒贏,只是因為還沒比。

不過雖然如此……

“我已經準備好了。”栗秋焰認真道:“不管對手是誰,又抱著什麽樣的目的。對於每一道料理,我都會全力以赴。”

廚藝也許有高低,但對料理的心沒有。尊重對手、尊重自己、尊重食物本身……他一直如此。

“放心,包贏的。你就等著明天把勾玉給我吧。”栗秋焰神秘兮兮道:“我有必殺技。”

禪院:“什麽……?”

栗秋焰笑而不語,賣了會兒關子後才開口,慢悠悠地吟了一句詩。

“壇啟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墻來。”

在禪院被這堪稱膽大包天的內容震住時,栗秋焰燦然一笑。

“此菜名為,佛跳墻。”少年昂起頭傲然道:“聯合整個佛教勢力壓我,那又如何?我偏要打他們的臉!”

即使是視口腹為毒藥的佛陀又如何,縱使滿天神佛,依然要為這凡間煙火跳墻而來!

“時機恰好。”栗秋焰自信笑道:“只待明日。”

“畢竟——”

“宿儺大人,您當真要親自上場,與那個栗秋焰進行烹飪比試?”裏梅憤憤不平:“他何德何能……”

冰霜的寒氣凝上刀面,鋒利的冷光一轉,映出兩面宿儺的臉。

“不。栗秋焰是不同的,裏梅。”宿儺持刀橫切,緩入空氣如切筋肉肌腱,他從刀面中凝視自己的眼睛,突然挑起興味的一笑。“多少年了,我已記不清我上一次升起這種焦渴的感覺是什麽時候。我有一種預感,我必須要戰勝他、殺死他,畢竟——”

一道輕快自信,一道深重惡意,兩張嘴同一時間開口。

“——【吃,是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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