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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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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老翁

第二日方隱攸和柳傅文出城時,聽到有幾個江湖人士在議論衡山宗前宗主之子在青州露面的消息,眾人都猜測他大概是去找韓桓臨為父報仇的。

方隱攸和柳傅文對視一眼,都知道這便是陳生故意放出的消息,為的就是隱瞞程遠之已死、秘籍早已被他收入囊中的事實。

不過事已至此,他們也只是過客,後續如何,已與他們無關。

幽州城距離下一個城鎮並陽縣不過三百裏,所以兩人並不急著趕路,那匹良駒便也沒了用武之地,被柳傅文扔給了方隱攸,讓他好生牽著。

方隱攸牽著韁繩緩慢的走,柳傅文在面前跑跑停停,寬大的衣擺蕩起波瀾,上面摻了金絲繡的梅枝栩栩如生,方隱攸恍惚間竟然覺得真的會有幾朵梅花從他的衣擺中掉下來。

過了沒多久,柳傅文忽然止步,擡手指著路旁的一條林蔭道,“那個人在做什麽?”

方隱攸聞言一楞,他竟然沒有察覺到那裏有人。

不過是眨眼間,林間忽然竄出一個人影,他以手作爪,直沖向柳傅文的脖頸。

方隱攸迅速扔了手裏的韁繩閃現過去,攬住柳傅文的腰將人護在身後猛退數丈遠。

那人卻步步緊逼,抽出腰間的大刀朝著兩人揮砍而來。

方隱攸於是反手將柳傅文扔到背上,囑咐一聲抓好,然後拔出可生,橫挑一劍接住刀刃,然後扭腰擡腿踢向那人的腰腹。

那人後撤躲過一擊,冷笑一聲道,“果然有點功夫。”

方隱攸仔細打量他一眼,這人頭發花白,白須垂至胸膛,滿臉溝壑,年紀必然不輕,但是每招每式都十分迅猛,沒有任何疲態,是個深藏不露之人。

方隱攸的臉色凝重了起來,側過身握緊可生,問道:“你知道我。”

“天下第一刺客方隱攸何人不知何人不曉?”老頭擡手摸摸長須,渾濁的雙眼緊盯方隱攸,“老夫今日來,就是為了看看你配不配得上這天下第一的名號!”

方隱攸聞言側過臉,用眼尾餘光瞥一眼柳傅文,昨日裏他們才說過此事,今日這老頭就來了,著實有些巧。

柳傅文註意到他的視線,手按住他的肩膀,頭往前一伸,湊到他耳邊小聲解釋,“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這老頭可不是我找來的!”

方隱攸呵一聲,冷眼看向老頭,“那你便來試試吧。”

說著,他反手拽住柳傅文的肩膀,將人扔到路旁,警告道:“安分點。”

柳傅文舉起雙手,信誓旦旦的點點頭,“我知道了。”

老頭看了一眼柳傅文,“浪蕩子。”

柳傅文一聽臉色大變,手指著他大喊,“你這老頭,胡說八道什麽呢?”

“說你男子漢大丈夫,遇事便只知道躲,實在是無能。”

“你!”柳傅文一跺腳,咬牙切齒的說到,“你個老不死的,不也只會偷襲嗎?又算什麽江湖好漢?”

老頭眼神一凜,手中的大刀一轉,直接朝著柳傅文沖來。

方隱攸迅速上前,擡手用劍擋住老頭的大刀,然後一拳打向他握刀的手臂。

老頭似乎早有預料,順勢調轉攻勢,手肘一轉刀刃下壓,朝著他執劍的手砍去。

方隱攸見狀立刻收劍後撤,然後委身下蹲,擡腿橫掃向老頭雙腿,老頭呵呵一笑,腳尖點地躍到空中,揮刀用力的朝著方隱攸頭頂砍來。

方隱攸反應迅速的在地上一翻,仰面舉起長劍,刀劍交接時迸發大片火星,然後又噌的一聲錯開,兩人各自朝後腿了幾步,又猛地揮舞著兵器扭打在一起。

他們兩人的速度都極快,柳傅文只看到兩個殘影,一人穿黑色一個穿絳色,速度一快就成了一團黑色,分不清誰是誰。

等到他能分辨那兩人的時候,也只看到兩個殘影猛地對沖,然後絳色瞬間濺射出一團血霧,黑色也倒地不起。

“方隱攸!”

柳傅文嚇的大喊一聲,連忙朝著兩人跑去。

老頭雖然還站著,但是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布料是原來的顏色,全部是被血水浸濕以後得黑色。

他手裏的大刀在柳傅文奔來時碎成一片片的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手中只剩下一個刀柄。

柳傅文不知道他傷的有多重,也沒有心思在意這些,畢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方隱攸看上去比他好不了多少。

“方隱攸?”

柳傅文蹲到方隱攸身邊,小心翼翼用手扶住他的肩膀,想要將人扶到自己懷裏,可是他的手剛碰上方隱攸的衣裳時,就感覺掌心的觸感十分濕潤。

柳傅文瞬間慌了神,也不敢再扶了,一手撐在他身側,用手輕輕的拍著他的臉,小聲的喚他的名字,“方隱攸?醒醒...方隱攸?”

方隱攸久久沒有反應,整張臉慘白的嚇人。

柳傅文慌張的呼吸都變得緩慢了起來,他憤怒的回頭看著老頭,“都是你!”

說著,他迅速站了起來,擡手按住腰間,就在他要抽出軟鞭時,一直直挺挺站著的老頭忽然倒在地上,他的眼皮眨都沒有眨一下。

柳傅文一楞,走過去擡手在他鼻子上一遞,才發現他早就已經沒了呼吸。

柳傅文心猛地一抖,瞬間癱軟在地,臉一剎那失去血色,紅潤的嘴唇也變得慘白,整個人都張皇失措到微微顫抖,他手撐在地上,緩緩爬到方隱攸的身邊,躊躇了許久後終於敢擡起手試探方隱攸的呼吸。

沒有任何呼吸——

這讓柳傅文感覺到腦子裏面一片空白,耳朵裏傳來陣陣耳鳴聲,他的視線死死的鎖在自己的食指上,然後彎下腰,將嘴貼近方隱攸的耳朵,祈求著說道:“呼吸,方隱攸,呼吸。”

“你是天下第一刺客。”

“你不會輸。”

“你絕對不會輸的,對不對?”

柳傅文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慢,越來越響,像是喪鐘,一下一下,響徹山谷,悲哀又淒涼。

“方隱攸,我求你...呼吸...”

柳傅文匍匐在地上,哽著嗓子,閉著眼將臉埋在方隱攸的脖頸中,低聲哀求。

忽然,他的手上似乎有了溫熱的觸感,柳傅文猛地擡起頭來,將臉緩緩貼在他的鼻尖,仔細的感受著他的呼吸。

然後,他就真的感覺到了——就像是冬天裏忽如其來的一陣暖風,讓他整個被凍僵的身軀都開始激動的戰栗。

他劫後重生般猛喘一口粗氣,幾乎是喜極而泣,眼角滑過一滴淚,又讓他瞬間擦去,不留下一點痕跡。

方隱攸緩緩睜開眼,眼神空洞又悵然,他帶著一絲惋惜的緩緩道:“我想起來他是誰了。”

柳傅文撇過臉,掩飾住眼中臉上的所有情緒,清了清嗓子後問道,“他是誰?”

“曾經的江湖第一俠客——耿老翁。”

柳傅文撇撇嘴,語氣十分不屑,“俠客?莫名其妙堵住我們,還要殺我們,算是什麽俠客?”

方隱攸長呼一口氣,閉眼沈默許久後朝他伸出手,“扶我起來。”

柳傅文站了起來,然後彎腰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再一手攬住他的腰將人扶了起來。

“你感覺怎麽樣?要不我背你?”

“不用——噗——”

方隱攸話還沒說完,猛地吐出一口血,整個人都無力的往地下跪倒,柳傅文嚇了一跳,直接躬身將手穿過他的腿彎,將人抱在了懷裏。

方隱攸閉著眼長呼幾口氣,隱忍的握拳調整了幾圈內息。“我雖殺了他,他卻也重傷了我,若是再早幾年,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柳傅文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耿老翁,“他就是找死。”

“不,他是在找秘籍。”

“秘籍?什麽秘籍?”

方隱攸沈默了片刻才回倒:“世人皆傳天下第一刺客方隱攸手中有一本武林秘籍,得之可練就神功,你不知道?”

柳傅文抱著方隱攸腿彎的手微微一抖,他看著前方叢林,語氣如常的回道:“本公子又不是江湖中人,怎麽可能知曉此事?”

方隱攸無所謂的點點頭,“說的也是。”

“他都是天下第一俠客了,為什麽還想搶你的秘籍?”

“不知道。”

柳傅文看著耿老翁的屍體,“那他的屍首怎麽辦?別人若是發現了,會不會有人來找你尋仇?”

“尋仇?這江湖上還有幾個人記得他?”

“他不是俠客嗎?應該很多人受過他的恩惠吧?”

“再大的恩惠時間久了也就忘了。”

柳傅文眼神莫測的再看了一眼耿老翁的屍體,然後看向方隱攸緊閉的雙眼,“並陽縣太遠了,今夜我們先在周邊村子裏借住。”

方隱攸睜開眼,眼神調侃的撇著他的下頜,“怎麽,柳公子今夜不講究了?”

柳傅文呵呵一笑,“你現在這幅樣子,本公子怎麽敢講究?別到時候死在路上,何人護我上京?”

方隱攸再次閉上眼,扯了扯嘴角,“聒噪,我睡會,你且趕路吧。”

“別睡!你不能睡!方隱攸!”

柳傅文的語氣慌張又驚恐,方隱攸擡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死不了,只要你不想讓我死,我就死不了。”

“當真?”

“當真。”

柳傅文松了口氣,扯了扯嘴角,看著他一直握著的可生說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若是真的想讓你死,現在就直接搶了你的可生一劍抹了你。”

方隱攸將可生抱到懷裏,臉朝他的胸膛偏了偏,“別吵了,睡了。”

柳傅文瞬間噤聲,眼神溫柔的盯著他的側臉,無聲的笑了笑。

那匹良駒不知何時已經跑的沒了蹤跡,柳傅文正好可以無牽無掛的抱著方隱攸朝著不遠處的一個村子走去。

柳傅文一路上都在試探方隱攸的呼吸,生怕懷裏這人一不小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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