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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嶺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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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嶺寨

第二日清晨時分,青州城內外下了一場春雨,密密麻麻的斜風細雨,地上不一會就濕透了。

柳傅文倚在窗戶邊,看著客棧門前的柳樹枝在風裏飄搖,不一會,身穿黑衣,撐著油紙傘的方隱攸出現在視線裏。

他這人性子不羈,傘握得十分隨意,半邊身子都在雨裏,腦後的幾縷濕發被風吹著貼在細長白皙的脖子上,像是宣紙上行雲流水的草書,一筆而成。

柳傅文一直在想,若是方隱攸穿一身廣袖白衣,放下手中的可生劍,應該也是一個溫潤如玉的君子。

方隱攸擡起頭,臉色平靜的看向窗戶邊的柳傅文,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下來。

柳傅文見狀轉身下了樓,去櫃臺前結了房錢,然後沖進雨幕裏躲進他的油紙傘下,與他並肩朝前走去。

兩人身形相似,都不是什麽瘦弱的身材,一把油紙傘堪堪擋住兩人的肩膀,註意些也淋不到半點雨。

柳傅文舉止比方隱攸優雅不少,步子跨得雖然快且大,但是每一步都拿的十分幹凈,絲毫不拖泥帶水,不像方隱攸,雖然腳程沒落下他半寸,但是速度卻是時快時慢,沒個準頭。

此去幽州七百裏,無論如何他們一日都不能趕到,所以柳傅文決定幹脆買下一輛馬車,慢慢悠悠的走,累了他還能在車上躺著睡一會。

方隱攸將油紙傘往柳傅文這邊偏了偏,“城中人多,馬車在城門口等著了。”

他們住的客棧離城門有些距離,兩人走了大半柱香的功夫在到城門口。

如今盟主爭奪賽已經結束,江湖中人也在陸陸續續的離開青州城,方才他們身前身後的行人都在討論昨日裏崔清止揭發韓桓臨的惡行的事情。

等坐上了馬車,柳傅文朝著前方駕車的方隱攸說道:“崔清止此舉也算是將韓桓臨披著的那張道貌盎然的假面扯下來了。”

方隱攸嗯了一聲,一鞭子揮在馬背上,馬車晃晃悠悠的駛上了前往幽州的官道。

馬車雖然能遮風擋雨,但是速度著實太慢,等到天擦黑的時候,他們也不過才走了兩百多裏路。

眼看著天色就要沈下去,雨也還沒有停下來的征兆,他們必須找到一處能遮風避雨的地方過夜才行。

恰好前方路口處分出一條岔道,岔道口子上擺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古嶺寨三個字。

方隱攸伸手敲了敲馬車的立柱,隔著竹簾問車廂裏的柳傅文,“前面有一個寨子,要去嗎?”

柳傅文的臉迅速伸了出來,他的雙眼迷離,顯然是剛睡醒,他看了眼石碑,“古嶺寨?”

柳傅文皺眉思索了片刻,語氣遲疑的說道:“這種寨子裏面的人信仰特殊,一不小心就會冒犯了他們的忌諱,你確定要進去嗎?”

方隱攸回頭盯著他臉頰上被壓出來的紅痕,“馬車走得慢,到前面的鎮子得再花上兩個時辰,你確定還要繼續走嗎?”

柳傅文的神情變得猶豫起來,這馬車裏面雖然鋪了軟席,但是坐上一路也實在是難熬,再加上他也有些餓了,幾番考慮之下他擺了擺手,“去去去,反正有你在,沒什麽可怕的。”

岔道有些窄,路兩邊都是蒼天的松樹,直立挺拔,郁郁蔥蔥,方隱攸深呼一口氣,空氣裏泥土的腥味很濃。

往前走了約半盞茶的功夫,在岔道口的盡頭有一條崎嶇的小路,路盡頭是一片綿延的群山,在群山腳下有一條細長的河流,河流將山腳一分為二,以一座木橋相連。

幾十幢木樓分布在木橋兩邊,順著河流排開,想來那裏便是古嶺寨。

方隱攸掀開竹簾,示意柳傅文出來看,“路太窄,馬車進不去,我們得步行進去。”

柳傅文點點頭,撐著油紙傘和方隱攸一道下了馬車。

兩人才走了沒一會功夫,一個穿著蓑衣帶著箬笠的男人迎面走了過來,眼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們並不能看清那人的面容,只覺得他很高很壯,腳程很快,應該是在趕路。

等到那人走進,方隱攸伸手攔住了他,“敢問兄臺,這寨子裏面有哪裏可以借宿一宿?”

那人腳步一頓,手扶住箬笠,擡頭打量他們一眼,“你們不是寨子裏的人,你們是誰?”

這時候兩人才終於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他的五官十分硬朗,看上去有些嚴肅。

柳傅文笑嘻嘻的回道:“我們是過路的旅人,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得已來此處找個落腳的地方。”

男人垂頭看了一下腳上的淤泥,略一思索後伸手指了指山腳上的一處,“那裏有一座山神廟,你們可以去那裏暫住一晚。”

柳傅文點點頭,連連道謝。

就在三人即將要擦肩而過時,男人忽然叫住了兩人,“你們註意些,山神廟裏不可見血腥,你們若是在山裏獵了山雞野兔,得到外面去吃。”

柳傅文一楞,應了聲好。

等到男人走遠了以後,柳傅文狐疑的看向方隱攸,“他怎麽知道我們要去弄山雞野兔吃?”

“那不然呢?你我兩手空空,難道要喝西北風嗎?”

“也對。”

兩人說著,朝著男人所指的方向尋了過去,沒多久就看到了那座山神廟。

廟門大敞著,裏裏外外都燃著許多燭火,大堂裏面的山神像也塑的十分精致,眉眼低垂,視線落在供桌前的蒲團上,表情十分慈悲。

柳傅文將蒲團拿到門口坐下,然後手撐在膝蓋上,望著站在屋檐下發呆的方隱攸,“怎麽了?”

“沒什麽,我去弄點吃的。”

“你真的要去獵山雞野兔?”

“不去。”方隱攸回首看了一眼柳傅文,“想吃什麽?”

“想吃什麽都行嗎?”

“嗯。”他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在門檻上。

“隨便吃點,最好是熱湯、有肉的。”

方隱攸點點頭,離開之前再次叮囑,“有人來了就藏到神像後面去,我很快回來。”

方隱攸很守諾言,在柳傅文手裏那根從香爐裏抽出來的半柱香還沒燃盡的時候就已經提著一個竹簍回來了。

柳傅文將手裏的燃香隨手扔在屋外的濕地裏,香瞬間熄滅,升起一縷青煙。

“弄了什麽吃的?”柳傅文湊到方隱攸身邊,盯著他手裏的東西。

方隱攸將人推進廟裏,反手關上廟門後將竹簍裏的東西拿出來擺在了地上。

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一盤鹵肉,還有兩碗素菜。

方隱攸拿出兩個餅放到他手裏,然後遞給他一雙筷子,“吃吧。”

柳傅文早就餓了,期待的點點頭,盤腿坐到地上開始吃飯。

大半碗肉湯都到了柳傅文的胃裏,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暖烘烘的,眉眼間都溢出滿足的笑意。

他笑嘻嘻的看著方隱攸收拾殘局,“去寨子裏偷得?”

“放了銅錢,算買。”

柳傅文撇撇嘴,手撐住下巴盯著方隱攸,“那你再去買兩床被子來?這雨下了一天,晚上估計也不會停,會冷。”

方隱攸起身環顧整個山神廟,從神像後面拉出一張方桌,擦幹凈上面的灰燼以後看向柳傅文,“晚上睡這上面,可以嗎?”

柳傅文點點頭,“好。”

方隱攸提著竹簍離開了片刻,再回來時手裏提著兩張棉被,很厚,也很幹凈,放在桌子上的時候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柳傅文對此十分滿意,“方隱攸,一百兩黃金雇你護我上京,這麽看來是我賺了。”

方隱攸面無表情的掃了他一眼,轉身將兩個蒲團擺在方桌旁邊,然後躺下。

柳傅文嘿嘿一笑,蹲在他身邊,裝模作樣的戳了戳他的肩膀,“要不我勻你一床被子?”

方隱攸沈默著看屋頂橫梁,不想搭理他。

柳傅文不依不撓,不停地戳著他的肩膀,嘴裏喋喋不休的問,“要不要?”

方隱攸翻了個身,側躺在蒲團上,用手撐住下巴,睥著他,淡淡的問,“柳傅文,你是不是吃飽了撐得慌?”

柳傅文嘿嘿一笑,搖搖頭,“不,我是好心,怕你冷著。”

方隱攸翻了個白眼,用劍鞘輕輕敲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去睡覺。”

“不困。”

“在馬車上睡太多了?”

“嗯。”柳傅文眨了眨眼,“你該叫醒我的,我睡了一路,現在怎麽睡的著。”

方隱攸聽他這麽無賴的話,忍不住笑出了聲,眼神警告的盯著他道:“要麽自己睡,要麽我打暈你,你選吧。”

柳傅文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手插著腰站了起來,俯視著方隱攸在燭光中顯得十分柔和的眉眼,“那我還是自己睡吧。”

說完,他爬上了方桌,躺在柔軟的棉被上,蓋上了同樣柔軟的被子。緊接著,他側著身子,將半張臉懸在方隱攸頭頂,“方隱攸,你真的不要被子嗎?”

方隱攸的視線落在他的半張臉上,盯著他赤色的唇,一字一句的說,“不要。”

柳傅文哦一聲,翻身平躺在放桌上,盯著屋頂發呆。

過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都開始有了一絲困意之後,屋外忽然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地上的方隱攸立刻翻身而起,然後迅速沖到門前,一腳踹開了廟門。

黑漆漆的雨夜裏,一個踉踉蹌蹌的人影正從這邊往寨子裏跑去。

柳傅文走到他身邊,看向那個很快隱匿在黑夜中的背影,“這人做什麽?”

方隱攸看向廟前約五丈遠的一顆老槐樹,那裏隱隱約約躺著一個人。

“我去看看。”

方隱攸說完,從旁邊燭臺上拿起一根蠟燭,撐著油紙傘緩緩走向老槐樹。

老槐樹下確實躺著一個人,而且是個死人。

他死的十分淒慘,淅淅瀝瀝的雨都沖不幹凈他臉上的血痕,方隱攸伸手將人翻了個面,果不其然看到他後腦勺有一個老大的窟窿,裏面的東西一覽無餘。

這人是被人從後面硬生生砸死的,連帶著臉部都被壓得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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