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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婆不要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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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婆不要她了嗎?

楚惠帝正泰廿四年,仲秋。

這日又是一個薄陰天氣,墨染長雲低垂欲墜。

山雨將至,天地間淺淺清涼,又沈悶壓抑。

那盤亙於人界的坤恒山脈處處險峻神秘,如條沈睡的巨龍,一直蜿蜒起伏至天際。

此時,山腳下的雙牌坊街熱鬧非凡,各界修士往來如織,做買賣交易的居多,也不乏逛街見世面的。

這其中有個小書攤兒,生意異常爆火,一個衣衫襤褸的阿婆忙著收錢找零,那骨感高挑的玄衣女子負責挑選打包書本子。

一頓忙碌後,客人們紛紛滿意離去,阿婆走進旁邊的茅草棚,“青姐兒,沒人了,快進來喝口茶歇歇!”

“哦。”丹青應承著,蹙眉撫了下心口,習慣地四下張望。

這習慣已有十年之久,每次,丹青都是失望。

每每看見身著白衣的女子,丹青總要殷勤搭訕,結果對方是人修,仙修,冥修,妖修,魔修,唯獨不是她那心上愛妻凰蕪。

這十年,丹青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凰蕪,想得快要瘋魔了。

因修為暴降,丹青無法與掌門神識傳語,無法得到凰蕪的半點訊息,一天天倍感煎熬。

老婆不要她了嗎?

丹青不信,死也不會信。

丹青又一次失望地撤回視線,斂眸怔楞,仙界一天,人界十年,這點,凰蕪也清楚。

凰蕪將她一劍穿心,將她內丹擊碎,看著她掉入必定死無全屍的孽淵。

十年了,她已經死了十年,凰蕪還沒有解恨?

不然,凰蕪怎麽還不來找她?

忽然,一角白色的裙裾闖入丹青的視野,她趕緊擡頭去看。

丹青只看一眼,那霎時燃起的如火濃情,又霎時熄滅。

來人不是凰蕪,只是一個普通的人界女子。

這女子遠遠看見丹青一襲玄衣如鶴立雞群,又如一枝高挑骨感的美人蕉,她等到人群散去,湊上來。

“姐姐!”女子拿出自以為最甜軟的嗓音,喚了聲,“給我打包兩本《花心負心敗類之仙尊丹青死翹翹》!”

丹青面無表情,“抱歉,你來遲一步,那書賣光了。”

起初,那書本子並沒有這等火熱暢銷,阿婆擺上一整天攤兒也賣不出去一本。

想想阿婆那漏風漏雨的茅草屋,想想阿婆的救命之恩,丹青便將其中的內容刪改潤色,又取了這個招人恨的書名。

然後,盡在丹青的意料中,每次阿婆出攤兒,那書本子有幾大捆便賣光幾大捆,十年如一日。

“姐姐!”白衣女子並不去看攤上剩下的書本子,她盯著丹青,眼神火辣貪婪。

“我是前邊鎮上大戶人家的嫡長女,方靜桃,我聽婢女說這集上的書本子,就數凰蕪神女殺妻飛升的最多,就數你家的最好看。”

略略一頓,白衣女子突然中了邪一般,各種搔首弄姿,“姐姐,我慕名而來的,你忍心讓我失望?你給我講講這故事,要麽你去我家中閨房講。”

說著,白衣女子往前湊來,去捉丹青的手。

鬧了半天不是聽不懂話,而是第N個見色起意的!

丹青往後退了幾步,退入茅草棚裏。

如果不用顧慮阿婆的處境,丹青暴脾氣上來,早就一腳踹飛了這不知廉恥的花蝴蝶。

“姑娘!你離我遠些,我老婆最討厭我身上染了野女人味兒,如今她剛生了娃兒,身子虛弱,受不得半點氣。”

流落人界十年,每每有那見色起意的撲上來,丹青便用這借口抵擋。

她是有妻子的人,丹青引以為傲,根深蒂固。

“一個妒婦有什麽好?”方靜桃碰了壁還不死心,拿了個缺腿的竹凳坐下,死皮賴臉地耗上了。

如果丹青是在修為巔峰期,聽見有人如此詆毀凰蕪,一準掐訣捏只臭鼬出來,賞給對方一頓臭屁吃。

見丹青冷臉背對著方靜桃不語,阿婆笑著打圓場。

“方大小姐,我家那書本子已經與鎮上的書肆又訂了一百本,謄寫費時間,七天後再開市就有貨了。”

方靜桃色迷迷地盯著丹青,拿出一錠銀子丟給阿婆,“瞧瞧你養的好女兒,夠貞烈夠味兒,本小姐最愛烈女了,你先來講講神女如何殺妻飛升的!”

這等言行舉止,知三當三的無恥濁臭撲面而來。

阿婆微不可查地撇撇嘴,掂了掂銀錠子,笑著丟入腰間挽著的布囊。

“方大小姐,那故事被大夥兒口口相傳了整十年,老婆子早已倒背如流。”

話音剛落,兩個婢女氣喘籲籲地跑近,“大小姐,終於找見你了,嚇死奴婢了,要是把你看丟了,家主不得打死奴婢?”

另一個附和,“大小姐,你為了聽故事哪用得著來這破爛地兒?家主請了戲班子,那戲本子正是神女殺妻飛升的故事……”

“閉嘴!”方靜桃冷聲打斷,繼續色迷迷地盯著丹青的背影,“不用理會這兩個蠢貨,講故事吧!”

阿婆點點頭,娓娓道來,“十年前,仙界即將崩塌,人界即將遭遇滅頂之災,但是,仙界的丹青仙尊不顧天怒人怨,將結發妻子凰蕪棄之不顧,一心一意寵著那三姐兒……

最後的千鈞一發之際,凰蕪仙尊忍痛放下與渣妻的感情糾葛……

劍出,一劍穿心,誅殺那負心渣妻,悟道飛升至神尊之列,從而扭轉乾坤,拯救了仙界與人界。”

“好!”方靜桃用力鼓掌,一臉崇拜之色。

“好……”路過書攤的行人紛紛駐足聆聽,聽得津津有味,有些忍不住大聲叫好。

有些人卻義憤填膺,仿佛丹青殺過她全家一般,叱罵不休。

“渣仙尊丹青背叛了神女,一劍穿心太便宜她了,應該把她萬刀淩遲!”

“那狗賊丹青做了神女三千年的道侶,染指的三姐兒定然不止一個,怕是能填滿那深不見底的孽淵,仙界第一無恥敗類,非她莫屬!”

“丹青那個賤人,把她萬刀淩遲也解不了神女心頭之恨,我最恨負心背叛的賤人,一口口咬死她才解恨!”

“……”

你一句,我一句,一個個儼然都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審判官,仿佛丹青背叛的人是她們的至親好友一般。

然而這些人,沒有一個認識丹青本尊。

一睹丹青仙顏,這種機緣造化,是普通人窮盡一生也無法獲得的。

這話本子中的正主,丹青臉色淡漠,透著大病未愈的弱白,那按在心口的手,骨節泛白。

這種道德審判的話語,丹青聽了十年,從來沒有辯解過一次,沒那個必要,她與這些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愛了凰蕪三千年,丹青還是愛不夠。

正因如此,十年前,丹青毅然決然地走書裏的劇情……

愛就是付出與成全,丹青一手促成凰蕪飛升入神尊之列,自始至終,她沒有背叛過。

“黃兒,你看,大家都恨我,罵我渣,我相信,你不是這般膚淺,何時才能見到你呀?”丹青在心裏這樣默問,憂心忡忡。

天地無常,瞬息萬變,只有見到凰蕪,丹青才能心裏踏實。

“烈女姐姐,你怎麽不吭聲?”方靜桃一臉的意猶未盡,“你給我講一遍神女殺妻飛升的故事。”

說著,方靜桃又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丹青一動不動,心道其他聽客都走光了,這狗皮膏藥實在令人厭惡。

阿婆笑著接了銀子,“青姐兒,你講講嘛,還有那雙牌坊街的由來,一並講講。”

想想阿婆家徒四壁的窘況,再看看瘦骨嶙峋的阿婆,丹青沒有推辭。

她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期間,丹青還嫉惡如仇地痛罵,“……丹青仙尊,負心狗,人神共憤,死有餘辜!”

這十年中,丹青多次講故事,有經驗了,她罵得越狠,下次開市購買那話本子的人越多,這是她樂見的。

“這條街最早只有一座牌坊,是前朝一個巾幗女帝修的,十年前,惠帝為鎮國大將軍申屠青修了一座牌坊,並且給這條街賜名為雙牌坊街。”

丹青不解,阿婆讓她講這些作甚?

“烈女,本小姐改變主意了,對你沒意思了,本小姐決定傾盡家財,求冷美人神女收本小姐為徒,開啟一段鬼泣神驚的師徒戀。”

離開前,方靜桃丟下這等雄心大志。

微涼的雨滴稀疏墜落,一如丹青寡淡無聊的心境。

丹青幫阿婆收攤兒,淡漠地瞥了眼那主仆三人遠去的背影。

呵,那女子竟敢肖想她老婆,猶似坐井觀天而異想天開,可笑!

坤恒山脈之上的淩仙宗,丹青和凰蕪曾經居住的仙凰峰,高聳入雲數十萬丈。

以丹青現在的殘餘修為也無法抵達峰巔,不然,她早就去找老婆培養感情了,哪會在此可憐巴巴地貓著?

收完了攤兒,丹青正要告辭,阿婆一把將她拉入茅草棚。

“青姐兒,你是不是在等你老婆?”

丹青心裏一喜,噗通跪倒,“煩請阿婆指點迷津,我感激不盡!”

阿婆順了一把花白的鬢發,“青姐兒,快起來,老婆子只是個凡人,因為見多了癡怨女娃兒,就猜到了你的意圖。”

丹青跪著不起,她的修為大降,不等於腦袋也降智了,阿婆定然不是普通凡人。

但凡是進入孽淵的修者,不死也得脫層皮,阿婆聲稱進孽淵抓野兔改善夥食,順便就把奄奄一息的丹青背出來,打死丹青也不信。

阿婆挽在腰間裝錢的布囊,十年如一日都是破破爛爛的。

那布囊看著只能裝下一二斤東西的樣子,但是,每次開市,丟入三五十斤銅板依舊看著癟癟的。

還有一次,丹青打瞌睡等著收攤兒,睡意恍惚間看見阿婆身後的衣擺下,一條貔貅的尾巴悠閑地搖晃著。

這十年來,唯一溫暖過她的人,阿婆,丹青早已察覺阿婆不是人。

但是丹青懶得深究,老婆不在,幹啥都沒意思,啥啥都不重要了。

剛才,丹青突然意識到阿婆今天有些反常,比如提及這雙牌坊街的由來,十年前提了第一次,今天提了第二次。

“唉,老婆子自己都是雲裏霧裏的。”阿婆神色倦怠地打了個呵欠。

“青姐兒,每次月圓,只需等待一個月,每次春暖花開,只需等待夏秋冬三季,而與愛人團圓,有的人已經等了三千年……”

阿婆眼底掠過黯然,那個“有的人”就是她自己,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因為丹青是個比較可愛的小朋友,而且溫暖自己十年之久,阿婆忍不住洩露天機。

天上的月快圓了,十五,那團圓的好日子即將到來。

阿婆不忍看著丹青小朋友在那天形單影只,這十年中,那小只每逢十五,一雙狐貍眼都哭腫了。

“阿婆,如果需要等一萬年,或者更久,只要能夠等到她,我都甘心情願。”丹青眼裏密織著瘋狂無盡的執拗無悔。

沒有誰看見,那布囊裏的銀錠子,銅板兒,靈石都化作了一條細線,緩緩流入阿婆的丹田處,阿婆花白的頭發有部分悄然轉黑。

“對,愛是永不言棄的付出與成全,求仁得仁,求愛得愛,今日你我的付出,他日必定得償所願。”阿婆說著,本來有些渾濁的眼睛,泛起清澈無邊的慈愛。

“青姐兒,你我都在愛途,是同道中人,上蒼總是偏愛愈挫愈勇者,謝謝,謝謝你陪我一程。”

說到最後,阿婆愈覺吃力,她懂,上蒼寬容且嚴苛。

丹青笑著站起來,抱了抱阿婆,“七天後我再過來幫你看書攤兒,別鬧得生離死別一般,行者無疆,珍重!”

說著說著,丹青試得無形的傾壓覆蓋下來,她懂。

大道漫漫修遠,修者悲喜自渡是常態,抱團取暖是禁忌。

前路茫茫,這一走,即是永別。

嘩!

凜冽炫白的電光驟然斬劈而下,落在茅草棚不遠處的一棵巨松之上。

碩大繁茂的樹冠,成人十幾抱粗的樹幹,頃刻間燃起熊熊火焰,火光沖天。

轟!滾滾驚雷,滂沱大雨接踵而至,地面為之震顫不已。

雷霆天威如是,眾人避之唯恐不及,各自倉皇逃離。丹青與阿婆了然對視一眼,背向而去。

約莫走出百餘步,丹青做出了一個不要命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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