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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十一世紀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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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十一世紀奇景

宋蔚然是一個小時前才自駕回的海城,近八個小時車程,從鋼鐵森林一路行至從這頭延伸到那頭,能看見棕櫚樹和跨海大橋臨海大道。

車窗降下來,有海風肆無忌憚從縫隙鉆進,又鹹又腥。

今天雖是晴天,萬裏飄雲,陽光都見不到幾束。

紅燈倒計時一百一十四秒,宋蔚然正按著泛酸眼窩解乏,打算找個地兒睡一覺,就這麽被賀凜南截胡。

賀凜南大宋蔚然三歲,都說三歲一代溝。能勉強算是發小,不過是因為賀凜南六歲那年玩鬧,不慎從家裏三樓摔下磕破了腦袋。貌似把腦子都摔壞,好幾年都處於癡傻狀態,眼神渾濁,一加一,掰手指頭都算不出是幾。是家裏人請大師親自登門算命,符水喝過,幾座山區小學砸下去讚助攢功德,拖了幾年在家休養,病好全才正式回歸日常軌道。上小學賀凜南正好拖到和宋蔚然一屆,兩人因一輛限量版四驅車大打出手結緣,交情積累至今。

宋蔚然開車不方便聽電話,趁紅燈轉綠前外放,就這麽聽見賀凜南問候聲回蕩在車廂:“然然在哪呢。”

宋蔚然快被惡心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話直說,少賣關子。”

“賣什麽關子,今天我爸結婚。”

眼見紅燈轉綠,前頭一輛銀灰色特斯拉已經躍躍欲試要右轉超車,宋蔚然單手扶方向盤,唇角勾了勾:

“叔叔真是寶刀未老。”

“宋蔚然,你嘴裏能不能吐出象牙了。”

車再次上路,宋蔚然難免覺得奇怪:“結哪門子婚,你爸再婚,你媽沒意見?”

賀凜南同樣覺得奇怪:“你這什麽八秒記憶金魚腦,我媽前年除夕夜就走了,腦梗進的急救室,沒救回來。”

到底相識多年,宋蔚然來賀家次數不算少。約著打球,賀家後院有私人游泳池,早已習慣好友家親緣關系淡漠,主打一個誰都不熟氛圍。

近八個小時車程,宋蔚然腦子有些轉不動,快到賀家小樓才想起問都有誰。

“不就那些,生意場上朋友。”

“你別問了,再拖下去,我爸要是沒在家看見我,晚上就要打斷我的腿。”

因為是二婚,雙方膝下都有成家立業兒女,年紀大了不想再折騰太多。領了證,在家擺回酒席,這婚就算是結過。

宋蔚然在外浪歸浪,面對長輩,家教禮數都得做到位。

來賓眾多,賀父接待不過來,只寒暄幾句就算過,宋蔚然樂得清閑,賀凜南顯然也並不想陪他爸拋頭露面,聲音壓得很低:“來都來了,帶你去看看我新收的藏品?”

賀凜南興趣愛好不多,一個是收集酒,一個是收集專輯唱片。房間堆半壁酒墻,偏愛上個世紀老港樂,滾石索尼和英皇,塞了滿滿幾大櫃子,多是收來的二手。

宋蔚然對這些並沒有什麽興趣:

“算了,不看了,你給我找個地歇會就謝天謝地。”

賀大少是聽到這,兩人立在挑高覆式樓一盞中空長吊燈下,突然想起問起宋蔚然這段時間都在忙些什麽:

“整天神神秘秘見不著人。”

宋蔚然累到眼皮都懶得掀,開口更是簡潔:“結婚紀念日。”

話說出口,又覺得這話放在這裏有些歧義:“不是我的,我爸媽的。”

和賀凜南不同,宋蔚然父母可謂是父母愛情的典型代表,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和諧無比,結婚紀念日都得包個巴厘島七日游舉家出行。而按理說這事原本扯不上宋蔚然,一個月前杜晗杜女士被他翹掉訂婚宴事情氣到住院吊水,幾乎是見宋蔚然一次,就直抓著手邊東西往他身上砸。本就是做兒子分內之事,更多是為了和杜女士賠禮道歉破個冰,宋蔚然平日不著家,海島之行硬是全程陪在杜女士身邊打點,把這位一家之主哄高興了才放心。

這次宋蔚然提前回海城,同樣是杜女士主意。

只是這話聽在賀凜南就變了味道:“行了行了別說了,知道你是杜阿姨的好大兒,乖寶寶,在club都只喝牛奶不喝酒的。”

“你去我那待著吧,不打擾你,也千萬別亂跑啊,其他房間有客人。”

宋蔚然應下。

他有些坐不住,加上賀凜南這一股子怪異香味,熏得人反胃,沒待幾分鐘就晃出來,走廊鋪長長地毯。

宋蔚然先是聽見一陣搓麻聲,正好對門有人先看見他,直招呼:“宋哥!這麽巧?過來玩!”

宋蔚然認不出那是誰,但既然有人鋪臺階,他就跟著下。

進了棋牌間,才發現他們打的是能過審版脫衣麻將。

幾人顯然是有備而來,地上隨意散落Hermes金閃閃皮帶,格紋領帶腕表和襪子尾戒等小物件。幾圈牌下來,牌呼啦啦響,幾人身上衣服都整整齊齊。

宋蔚然以“要開車”為由,沒跟著喝酒,全程都當作消遣。

牌桌上人也沒閑著,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畢竟海城圈子就這麽點大,傳來傳去不就是那些:誰誰誰婚內出軌,正宮一紙離婚協議書甩到與小三約會現場,誰誰誰玩換乘夫妻已經成了陳年八卦,如同幾片老幫菜,嚼這麽多年早就嚼爛,是時候換新的。

“朋友圈是個圈!”

伴隨一聲擲地有聲定論,宋蔚然正處在昏昏欲睡狀態,就這麽聽見了與自己相關大段八卦:

“前些天富華公館,就那沒點人脈和財力都排不上的富華公館,訂婚宴,你們收沒收到邀請函。”

“場面可太精彩了,訂婚宴,新郎新娘誰都沒來,喊了半天沒人出場,司儀臉都綠了。硬是豎了兩塊紙立牌辦完了整場訂婚宴,堪稱二十一世紀奇景。”

“我是不是早和你們說過這兩人天生就八字不合,他們老同學哪個不知道,從小鬥到大的,逮著機會就恨不得往死裏掐。”

宋蔚然是聽到這,才開始瞇眼思索這人姓甚名誰,算是哪門子老同學,怎麽會知道這些。

當面探聽到自己八卦是件很特別的體驗。

尤其是有些陳年爛谷子事情,宋蔚然自己記憶都泛了黃卷了毛邊。驟然被提起,有種在聽別人故事的割裂感。

比方說每逢暑假,他和越彌都會被長輩齊齊送到山裏避暑,為看上同一間能看見整座山景套房,或者是同一匹賽馬大打出手。

山裏環境清幽,青山綠水,空氣清新,心曠神怡,卻抵不住開門看對方一眼就覺得很煩。

特別煩。

非常煩。

以及初中時,前有宋蔚然不小心在某節體育課上拿錯了校服。天太熱,班裏同學的校服外套都七零八落堆在一起,不做標記,根本分不清哪件是誰的。

宋蔚然是從拎走衣服口袋,莫名其妙摸出一片衛生巾,才發現他不小心拿錯了衣服。

偏偏那節體育課,班裏女生補八百米,暑氣在紅色塑膠跑道蒸騰,仿佛能看見實體霧氣。下課後越彌整個人氣壓低到簡直沒法看,從課室後門,如同一顆蓄勢待發的小炮彈直接沖到他面前攤開手掌:“把衣服還我。”

見宋蔚然楞神,越彌分貝提了些,一張臉還是很白,白到沒有幾近血色。

“宋蔚然,我知道是你,把衣服還我!”

宋蔚然是事後才緩慢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

可宋蔚然那段時間都在被老師壓在機房準備競賽,每晚都拖到很晚才從機房出來,解釋自己是不小心拿錯校服外套的機會都找不到。

宋蔚然也在不久後接收到了越彌的挑戰書:一張半邊稿紙都被藍墨水浸濕的,國旗下的講話演講稿。

而宋蔚然的回應則是,在學校新修的小升旗臺,一旁領導笑得春風拂面,半禿頭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宋蔚然冷不丁收了稿紙來一句:“在此我要特別感謝初三三班的越彌同學,如果不是她‘費心’裝飾我的演講稿,或許我並不需要在三十分鐘前才補完這篇稿子……”

國旗下的講話被他這麽一攪,一時間底下人嘩然,議論紛紛。

越彌那時候的相貌就已經很出眾,個子也高,在宋蔚然穿過女生隊伍走到最末時,按照賀凜南說法,就是簡直能看見兩人中間有劈裏啪啦的火花在閃:

“你倆上輩子是結了什麽孽緣吧,怎麽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哪哪都能惹到。”

——再總而言之就是,戰績太多,劣跡斑斑,不怪兩人水火不容形象深入人心。

宋蔚然正聽八卦聽得入神,窗戶不知被誰打開,室內冷氣打得很低,有熱風灌進來,直撲人臉,打斷了這間棋牌室的搓麻加閑聊聲。

“誰,是誰!”

“哪個不長眼的!”

越彌在不緊不慢扣上窗戶搭扣,語氣同樣平緩,手上甚至還握著一杯冰水,沒驚起半點漣漪。

“味挺大,替你們散散煙。”

-

越彌這趟是被繼母傅景鈺打發過來,傅景鈺嫁到越家時,越彌已經大二,早過了所謂的叛逆期,但並不可能指望她對繼母有多和顏悅色。

傅景鈺人至中年,仍保持著固定時間飛米蘭看秀,一周五節上門私教,瑜伽課和普拉提習慣。自律得過分,每日都在享受自己中年名媛生活,根本沒時間管越彌。

越彌再樂意不過,但有些時候,也需要修葺一下並不算合拍的繼母女關系。

類似這次婚宴收到的邀請函,傅景鈺人在國外走不開,正愁派誰前往賀家,越彌聽著電話外放動靜,眼皮垂下:“傅阿姨,我去吧。”

傅景鈺聽見,似乎也覺得意外,很長時間都未出聲。

越彌正思索是不是自己話說多了,傅景鈺才道:“那謝謝彌彌了。”

越彌想法很簡單,是想著賀禮送到,人就走,並費不了多少事情。

來的一路,越彌都哈欠連天。

越彌已經連著一個月熬大夜,沒有好好休息過。作為殊榮游戲工作室時下最熱門一款游戲的主美,底下人天天都在為三周年活動頭禿,頭發簡直一把把往下掉,越彌同樣不敢掉以輕心。

可能是懶得再開車回去,也可能是賀家太熱情。

加上越彌在棋牌室位置靠裏,人又太多,確實不容易被人註意到,並不容易被人發現他們口中的正主就在這。

鬧出這一動靜,越彌在棋牌室眾目睽睽下,不過是把窗戶又啪一聲關上:“不說話?都清醒了嗎。”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更有清楚她脾氣的,是生怕手裏越彌手裏那杯冰水就這麽猝不及防潑他們一臉。

還是聞訊趕來賀凜南替他們救的場子:“發生什麽了……怎麽不玩了。嗨,我以為是什麽呢,多大點事,你們繼續玩繼續玩。”

“越彌我正找你呢,央央午覺才睡醒,找不到你人。”

跟著賀凜南離開棋牌室之前,越彌餘光瞥見角落有道熟悉身影。

不過只是一眼,兩人都默契到沒有主動搭腔,連招呼流程都省去。

“我的錯,他們那群人路子是挺野的,腦子就核桃點大,說話不過腦子,不該引你到那。”

出了棋牌室,賀凜南誠心和她道歉。

平日裏,越彌其實還挺好說話的:“沒關系,不好意思啊,給你添麻煩了。”

“麻煩什麽麻煩。”

賀凜南打量越彌神色,確定沒有對她造成實質性影響:“剛剛蔚然不是也在裏頭,你倆又沒有什麽深仇大恨的,怎麽也不出聲。”

越彌:“打住,不想聽這個名字。”

賀凜南看著她,卻突然笑了一下。

越彌被他笑得手臂一層雞皮疙瘩都快起來,莫名其妙的:“你笑什麽笑。”

說是不合拍,倔脾氣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加上賀凜南當說客興趣並不是很濃厚,非常識趣做了個閉嘴手勢,直接把越彌領到走廊盡頭房間:“我和央央說你去洗手間了,很快就回來,對過口供,你可千萬別說漏嘴啊。”

央央確實是才醒不久模樣,沒有平時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精力,穿層層疊疊蕾絲公主裙小女孩邊揉眼睛邊道:“彌彌你去哪了,我一醒來就找不到你。”

越彌這段時間也確實是邊忙自己手頭上事情,還要照顧一個半大的小女孩。

越彌主動半蹲下身,給她剝了一顆奶糖,遞到嘴邊。

“對不起央央,剛剛有事。”

接下來,越彌被迫陪著小公主殺了幾盤飛行棋,又在賀凜南找人送過來果盤中挑挑揀揀一陣,挑了幾顆香印青提和山竹餵了。且可能是真的太無聊,越彌態度很明確,寧願在這裏逗小孩,也不願意出房間敷衍人,轉頭捏著一顆圓溜溜山竹問:“央央,要不要和姐姐猜猜,這只山竹是幾瓣。”

央央大眼睛圓溜溜的,聲音也嫩:“六瓣?”

越彌就當著她面把山竹打開,白色的柔軟果肉內芯露出:“不對哦,是五瓣。”

央央看越彌眼神越發崇拜,很捧場鼓掌:“彌彌好厲害!”

不過片刻,央央山竹都沒吃完,臉上失落神色明顯,指著自己腕上一塊小天才兒童手表:“可是彌彌,媽媽和我說,哥哥要來接我回家了。”

越彌臉上仍是沒什麽表情,把山竹最後一瓣剝下來自己吃了。

央央就不一樣,一臉哀怨,不住抱怨自己不喜歡哥哥。二胎家庭就是這點不好,父母在場的時候尚且能寵她上天,如果哥哥在就不一樣,束縛甚多,根本不吃她撒嬌賣萌這套,心冷得如同在大潤發殺過十年的魚。

想起棋牌室那張並不算柔和的臉,甚至有些置身事外看熱鬧的怡然自得,越彌只覺得有股無名火冒上來,皮笑肉不笑:

“不巧,我也很討厭你哥。”

“非常討厭。”

-

賀凜南總算忙完前廳瑣事,第一時間就是找宋蔚然,看見的是他人立在窗邊想事情,手裏一截燃到一半煙頭。

或許這幅畫面看在別人眼裏挺唬人,賀凜南知道他其實根本不會抽煙,兩三步走到他面前:“這麽久沒見,你不去看看央央?”

“看什麽。”

宋蔚然呵一聲:“她一個大活人,腳趾頭磕出就丁點大淤青,不等送醫院就自己消了,都得勞煩我跑這趟,我他媽是她哥還是專職司機?”

賀凜南選擇默默遠離兩人戰場。

宋蔚然也沒再搭腔,一撣那積了小半截煙灰,一口沒抽過煙頭,把剩餘濾嘴扔了,單手打字變為雙手。

-

越彌同樣在低頭回信息,工作室事情很多,上下游意見都得兼顧到。央央也很懂事,沒有在這時候打擾她。在越彌按下側邊鎖屏鍵,央央才和她交換了手機號碼,囑咐一定一定要找她。

越彌存了聯系人信息,又到陽臺接了個電話,回來時央央已經半靠在椅背上睡著。

越彌隨手扯過一旁一條柔軟羊毛毯子給她蓋上,正打算叫宋蔚然過來接他妹妹,人早就候在門外。逆光,人影瘦高,不過一個簡單利落剪影。

透過一絲門縫,正要敲門,越彌先一步噓聲示意。

“噓,小聲點,人睡了,你別出聲。”

宋蔚然眼神不過落在沙發一瞬,越彌方才把大燈關了,室內光源只餘一盞中古風花瓣狀臺燈。

已經過了所謂的安全距離。

越彌並沒有躲,是看著宋蔚然伸手過來撚了縷自己頭發繞在指尖。他的手指很漂亮,細長,但並不是過分消瘦,顯得有力。

聲音同樣是壓低了的,不知是不是出於怕吵醒央央,有點啞:

“今晚是去你那,還是我那。”

越彌只是把那縷頭發搶回:

“最近很忙,沒空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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