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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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十年裏,顧小伢的心思有大部分都放在了搶吃的上面,和鳥獸搶,和京城裏的小孩搶,甚至有時候和姜藹搶。

不是她無禮,而是姜藹年紀大了又是個修道的,根本不需要吃太多東西,每次塞在手裏的包子,她都只啃一口,剩下的全給要長身體的顧小伢吃了。

這天,顧小伢照例在小屋外將衣服曬好,看著在作畫的姜藹道:“此次你仍然不去外面嗎?”

姜藹不回話,將筆點在用山下花朵做出來的顏料上,細細勾勒布上的一點,看上去很是雅觀,可她畫的根本不是什麽雅物。

畫布上是如行屍走肉般的亡魂,是她們最近收上來的無身屍的臉。

顧小伢冷著臉,道:“算了,問你也沒用,十年你都不下懸山,你都不知道京城長什麽樣了吧。”

“你去吧,別忘了帶畫紙回來。”姜藹道。

這兩年姜梨在術法上下了大功夫,坐在了大長老的位置上,她們的日子也跟著好過了些,經常有小弟子給他們送上吃用的東西。

不過就放在懸山附近的一處茶館裏,每次都需要顧小伢下山去取。

顧茸無奈地出了口氣,就著三月一次,下山拿東西的機會就去京城走一圈,順便給姜藹帶幾本書,帶幾支筆。

等晚上再回來時,姜藹已經到懸山崖壁上了。

顧小伢扔了書,蹲在她身邊,看她用尖銳的石頭在石壁上畫來畫去,法術在巖石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跡。

“你將這人看清楚了?”姜藹問道。

顧小伢點點頭:“看清了,她那骨相好,附一層皮也不會變太多。”

她見得人多,識人快,每每救出一具屍骸,就由她來辨認其魂魄,由姜藹刻畫在巖壁之上,再好好做幾場法事,引著這些魂魄走,讓它們安息。

姜藹點點頭,道:“姜家最近如何?”

顧小伢新奇她為何今日有閑心問起姜家,只道:“姜師姐管家很好,弟子們修煉也上進,我今日還看到不少出去除邪祟的呢。”

石子摔在了地上,骨碌滾落山崖,姜藹閉上了眼,盤起腿打坐:“那回來多少呢?”

顧小伢有些蒙,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肯定是全回來了,就算有折損,也不會很嚴重。”

姜藹又不回話了,像是已經入定。

顧小伢不打擾她,同樣盤腿坐在她旁邊,直到月亮落在了山頭的另一邊,姜藹才吐出一口濁氣,將畫有和石壁上同樣容貌的女子小像壓在了一塊石頭下面。

“給你換個名字吧。”姜藹仰頭望著夜空,月華落在她頭頂,眼角的周圍都帶了寒意。

“現在這個挺好的。”

顧小伢有些冷。

“你來的時候只有小伢的賤名,我把亡夫的姓給了你,以慰及我與他無子無女的遺憾。”姜藹將臉轉了過來,月光映著她半邊臉。

認識這十餘年,她第一次仔仔細細看顧小伢。

“草木初生時的細芽,叫顧茸吧。”姜藹剛落下話,就轉過頭去,仿佛剛才只是在討論今天晚上吃什麽。

顧小伢…不,顧茸對自己的新名字不感興趣,在這懸山上除了姜藹沒有第二個活人會這麽叫她,所以她叫什麽名字都可以。

“走吧,有客人來了。”姜藹自說自話地起身。

顧茸看向山腳,懸山無人進出,更何況是這個時辰:“是誰?”

姜藹見她不起身,親昵摸了摸她腦袋上的絨毛,道:“姜家人。”

山腳下,祭臺邊人影綽綽,黑兜帽遮臉,像是天生見不得人,唯有掛著的腰牌能認得清楚。

他們是姜家七位長老的人。

這些人影在見到姜藹之後便靜了下來,他們的視線都凝在一點上,如果仔細看,他們的上半身保持不動,下半身倒是打起了架,互相推搡著,半天還沒有推出來一個出來說話的。

“師姐呢?”顧茸掃視了一圈道。

人影裏終於推出來了一個勇士,他道:“大長老在竹林山。”

顧茸心覺他們來者不善,冷下臉:“那你們此時造訪懸山,所謂何事?”

“姜長老,您應該知道懸山壁畫的秘密,就差您一個了,我們不想對您動粗,只求您…”黑袍人繞過顧茸,兜帽下的眼直直對向姜藹。

“什麽意思?只差誰?你解釋清楚。”顧茸跳下祭臺,沖到黑袍人面前,在他身後的姜家弟子怕她暴起,有的已經點起了符。

“不關你事!離遠點。”黑袍人手打在顧茸肩膀,猛地推開她。

顧茸向旁邊踉蹌兩步,正要摔倒,就被一陣風扶住了。

姜藹笑了,開口:“可以。”

顧茸離黑袍人很近,能明顯感覺到他們緊繃的身體因為這句話放松下來。

她怒著回頭:“你答應了什麽!”

姜藹對上了她的眼,眼底是無盡的黑暗,她看著顧茸,話卻是對著黑袍人說的:“你說錯了,我這個孩子也算是姜家人,我養她十餘年,吃我的,用我的,學的是我姜家的法術,承的是我姜藹的脈,所以讓她替我還債吧。”

黑袍人獰笑:“那您繼續在這懸山上?好算盤,也行,這樣讓我們也稍微少了點愧疚感。”

顧茸瞪大雙眼,心中震驚,她怔楞地看著姜藹,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姜藹搖了搖頭:“不,姜家人如今出城都要向壁畫請示,那我要讓這孩子成為壁畫的一支,剩下的罪則由我們一齊來承吧,就以我魂滅為引。”

魂滅,魂飛魄散,再無轉世輪回。

顧茸覺得心中發慌,奮力向回躍,想要抓住姜藹。

然而來不及了,符紙纏身,月華中冷光乍現,她的手中是從懸山上扒下來的石片。

顧茸又被按在了地上,這次她無法註意身後的人,只能淚眼朦朧地看著祭臺。

魂飛魄散是什麽她不知道,她只能感覺到祭臺中央萬物枯寂,先是沈悶的一道‘噗’聲,□□被硬生生磨成灰白的塵土,最後是魂魄安靜地消散,塵土中落上了星點亮閃,在一陣風後便消失在視線內。

一切都是安靜的,像是姜藹這人從來沒存在過。

顧茸心痛如絞,哭紅著眼,頭死死磕在地上。

懸山的魂魄也感受到了,整個山開始顫抖。

“姜藹那老太婆!快!將她壓上去。”幾個黑袍人將顧茸提了起來,壓在了祭臺上。

顧茸失魂地躺在冰涼的石臺上,祭臺因為姜藹的死啟動了,像是有千萬根針紮進皮膚,想要將她的魂魄從身體裏逼出來。

如今只有頭能夠小幅度移動,她轉眸看向祭臺外的十幾個人,他們身上的黑袍像是染上了紅色,而她仿佛躺進了一口巨大的石棺裏。

還未閉上眼,眼前就黑了,五感挨序被剝奪,她在石棺裏聽見了外面的歡呼聲。

……

屬於魂魄的種子發出嫩芽,帶著屬於他們自己的色彩,走在了通往幽冥的路上。

蘭澤正在京城一家有名的酒館裏吃酒,他斜睨了眼站在他身邊的兩人,又看向戲臺中間正在唱歌的女子。

“司命大人。”兩人腕間別著銀扣,紛紛向他問禮。

“何事?”蘭澤無精打采地回了句,轉而變臉對著戲女拍手叫好。

“懸山有一凡人身死,我們去收魂,但…”帶著銀鈴的領隊解釋道。

蘭澤這才正眼看他們:“但什麽?不能處理?是兇魂?”

“不,她的魂魄裏帶著您的招魂鈴。”

蘭澤上揚的嘴角瞬間垂了下來,那戲臺正中央的人不再那麽惹他的眼,他直起身,在桌上放了兩片銀葉子,撫平衣服上的皺褶,道:“帶我去。”

*

顧茸迷迷瞪瞪地走在一條灰黑色的小徑上,遠處出現了兩矮一高三個人,中間高點兒的那個有些臉熟,但她不太能看得清。

待走近了,高個兒拉過她,小折扇打在她頭頂,瞬間顧茸感覺身體一片沁涼,她開始聽見高個兒低聲自言自語。

“兇印,招魂鈴,密法…姜家人呢…哎,算了,她也能用…叫什麽名字?”

“顧茸。”

顧茸覺得不是自己想張嘴,而是自己的魂魄見著這人連句謊都說不出來。

“行,跟著我吧,”高個兒收了折扇,道,“我是幽冥大司命蘭澤,從今以後忘了前世,你便是我在凡間尋兇魂的刀。”

*

顧茸呼吸一緊,再醒來的時候,心臟砰砰跳,三個石片被木槵子纏在一起,放在正對面的矮幾上。

大約和自己算是半個同根生,正對著它們睡覺,顧茸竟然想起了生前之事。

她怔楞地看了一會,才緩緩向上看。

她的頭正墊著只軟枕,側躺在姜冶腿上,姜冶一只手搭在她肩膀處,另一只手垂在她腦袋邊,坐著睡應該是不太舒服,他頭靠著馬車壁,眉頭皺得很緊。

顧茸騰出一只手,捏了下姜冶指尖,對於她來說,凡人的一切都是溫熱的,也是這點溫熱給了她安全感。

中指指節上有一層繭,摸起來有些紮手,她正想摸摸其他手指是否也有同樣的繭,整個手掌就被溫熱給團住了。

“醒了?”姜冶垂頭,按住她的肩,兩人仍然保持同一個姿勢。

“嗯。”顧茸閉上了眼。

“做噩夢了?”

顧茸感覺到在她肩上的手,移到了腦袋,替她梳了梳頭發,偶爾不小心,指頭的薄繭會擦到她的耳尖。

酥酥麻麻的。

“夢見了生前的東西。”顧茸換成了平躺,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再幫她梳頭。

姜冶頓住,眼看向了石片,又看回來,像是被拷問的犯人,幹巴巴問道:“是嗎?”

“嗯,還夢見我回收的第一個人。”顧茸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聲音溫軟。

“誰?”

“姜梨。”

姜冶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他脫口而出道:“是兩百年前的姜家家主,也是姜道懿的曾曾祖母。”

“真的?”顧茸猛地一睜眼,眼中發亮地看著姜冶。

幸好馬車裏暗,看不見姜冶臉上的緋紅,他默默點點頭。

顧茸接著道:“生前她就幫了我不少忙,死後我第一次出去回收,怕失禮數怕到睡覺都不安穩,當時還想幸好碰見的是熟人。”

姜冶回想起木槵子中的記錄:“她當年應該欠你不少,比如沒去懸山救你。”

顧茸笑了笑,道:“幸好她沒來,不然也要折在那裏,我可不想。”

馬車輕晃,車裏掛著的香囊也跟著左右晃動,又是一片寂靜,姜冶看著她的笑臉,好半晌才伸手捏了捏:“那你準備好再回懸山了嗎?”

顧茸坐起身,伸出兩只手,也捏住他的臉,擠壓變形後又松開揉了揉,換成溫柔的方式捧住:“跟著姐姐我,不會讓你折在裏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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