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關燈
第 58 章

姜冶被擠在樹幹和顧茸的夾縫裏,身子繃緊,掃了一眼身後,對著她認真的眼睛點點頭。

下一瞬,顧茸便松開了他,留下一句“等會有東西給你”後,她又走回泥漿旁邊。

“仙君,來的似乎是凡間的半仙。”不一會陳諾現身,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同樣黑衣的人,顧茸挨個檢查他們手中捧著的罐子,微微點頭。

陳諾繼續道:“架勢還不小,有模有樣的,這南安城附近已經戒嚴。”

顧茸向後掃了一眼,墳場旁邊的山林寂靜無聲:“剛才在這裏的和那些半仙不是一路,他們身上的血氣比這地下的死人都重。”

陳諾:“凡間門派多,我會繼續派人查他們的。”

“無妨,”顧茸冷著臉從衣袖中掏出個白罐子,拋給了身後一人,“收好,回去後再將它們拆出來。”

陳諾看著十幾個魂魄在一個罐子裏擠得臉都變形,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仙君,這樣回去,司命估計得生氣。”

“他愛嘮叨就讓他嘮叨,這麽多魂魄就只給我十三個人,能這麽拿過去已經是顧及他的顏面了。”

“你們繼續去處理吧。”顧茸擺擺手,讓其餘的先走了,獨留下陳諾。

她伸出手,陳諾雙手捧著個罐子放在她掌心:“仙君,這裏面有誰?”

顧茸眉頭皺成個川字,杏眼掃過去,看著陳諾好奇的眼神:“不該問的別問。”

陳諾趕忙低頭:“我繼續抓魂魄去了。”

待得四周只剩一個活人的氣息後,顧茸撬開罐蓋,水膜敷在手上,用法力從裏面抓了一個魂魄出來。

魂魄團成一個柔光團,捧在手心裏像燒著的火,卻是涼涼的那一種。

她走到姜冶躲藏的樹幹前,將團子扔了過去:“從泥流那裏發現的,給你一刻鐘時間。”

姜冶抱著柔光團,不知道她的意思。

“他手上攥著和你一樣的木雕,”顧茸站到遠處的空地上,“算是答謝你給我指路吧。”

說完,她便背過身去,邊轉著煙桿,邊威脅罐子中想要一沖而出的魂魄:“想要再死一次可以試試。”

*

姜冶還沒剛聽到木雕,淚便落了下來。

不似那些個厲鬼,這個光團帶著瑩白色的光,有著這南安城獨具的溫潤。

在他的淚中,光團如樹苗般逐漸長出枝條,一名身著白衣的男子跪坐在姜冶對面。

“爹。”姜冶嗓子中發出了一聲氣音,只不過他顫抖的太厲害,嘴唇翕動卻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白瞬靜靜地坐著,眼睛半垂,這兩年他老了不少,臉上長了皺紋,還被濺上了泥水,衣服上還有大片的血點子,應該是有尖銳的東西刺穿了他的身體。

他左手覆蓋在右手上,用手指反覆揉搓著手心的東西。

是和姜冶長得一模一樣的木雕小人,只不過模樣要更青澀些,染色的眼睛都帶著稚嫩。

姜冶一把抱住了白瞬:“爹爹。”

白瞬有片刻失神,似乎是被他喚醒,手搭在姜冶後背,輕輕拍了拍:“小冶,不怕。”

“你娘每隔一月便會把你的畫像送過來,所以我一點都不想你。”

“小冶,不怕。”

姜冶終於泣不成聲,將白瞬抱得更緊。

一刻鐘時間很快流逝,白瞬的身體撐不住了,又融化成一個小光團。

“爹!!”

“祝你下一世長命百歲。”顧茸默默念道,她將手覆在光團上,法力不斷安撫著被壓縮的魂魄,將它收回了罐裏,“時間到了。”

姜冶迷茫間擡頭:“你要帶他去哪?”

“死人事不可問,”顧茸朝他揮了揮手,“剩下的時間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

眨眼之間,她的身影便消失在視線裏,如被火燒燼的草木,連灰都沒留在凡間。

*

符紙已經來了好幾回,都是姜北宿在念叨,問他什麽時候回營帳。

姜冶如走屍般出了墳場,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

他牽著馬走了一路,順便還救了幾家被壓在石頭下的人,看著別人跪在地上向他道謝,他也只麻木地點點頭,又繼續往前走。

終於回到了營帳,就見江然急急等在外道上。

“姜冶,你可算回來了,他們從南邊臨山的一處找到了你...”

找到了白瞬。

姜冶早已了然,他擡手制止江然繼續說話:“我已經見過了,屍體在哪呢?”

江然楞了楞,指指最後的營帳。

姜冶點頭,未發一言便向那處走去。

此次死者成百上千,南安城的官兵不可能全部都給找來安置,白瞬是遠在京城的姜道懿下令找的。

臉和身子上的泥漬和血跡早就被人擦了幹凈,如今帳子裏只有臉上帶白巾的老嬤嬤在守。

“原來你就是白木匠的兒子呀。”老嬤嬤見了姜冶驚訝道。

姜冶蒼白著臉點頭。

“他這兩年一直住在山裏,不怎麽見外人,沒想到,”老嬤嬤說著還掉了滴眼淚,“山上泥流一下子就沖垮了他的木屋,太可憐了。”

姜冶跪在了草席旁邊,輕輕拉著白瞬的手,從手心裏取下了一塊半大木雕。

他輕輕哼笑一聲,本以為在見到白瞬魂魄時就流完的淚,如今又落了下來。

這裏的營帳在背陰處,無人前來,也無人敢來,老嬤嬤躬身退出去,離帳內壓抑的啜泣聲越來越遠。

“姜冶,各八角已經周全,還有救災和邪祟事宜等你處理。”不久,姜北宿的聲音從帳子外傳來。

姜冶用袖袍抹了下臉,收拾好表情出了帳子:“墳場中有姜家密法,陰氣最重,切不可輕舉妄動,可以從那裏向各角逼近抓。”

“姜家弟子定要先配合救災,再去除祟,不可讓百姓看到太多。”

姜北宿小心地打量了他的神色,見平淡地不像個活人,心中一緊,應了聲便跑去吩咐了。

*

不到一月時間,南安城大災在姜家的輔助下,迅速將災情穩定下來,將損失降到了最小。

姜家所有人又浩浩蕩蕩回京了。

姜冶第一件事便是去了長老閣,姜道懿面色如常,只不過有些憔悴,她掃了眼明顯清瘦的姜冶,道:“壁畫呢?”

姜冶:“南安城的壁畫仍在,我又加了一道屏障和安定符,不會再有人去偷。”

姜妙:“另一個呢?”

“獻靈在這。”姜冶從袖中扯出一個土片,這是顧茸塞給他的,當時沒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抓著,等再回頭看時才發現是姜家壁畫,如今縮成了這麽一點,倒是方便他帶回來。

姜道懿將土片查了放在手心上一番查探,誇道:“做得好。”

姜冶沒什麽表情:“南安城死傷無數,怕有死者心願未了,積攢怨氣,我留了幾人在那裏,隨時待命。”

姜妙表示讚許:“可比北宿那小子靠譜多了”

幾位長老問了不少問題,姜冶一一應答,等到全部安排妥,他才悶聲退下,待回到第三層才松懈下來,將捂在懷裏的木雕放到木架上。

他楞楞地看著,隨後趴在桌子上,雙手抱在頭頂,整個人疲倦又狼狽。

半晌院門有人敲響,姜冶出了門,就見到姜道懿進來了。

“你父親怎麽安排的?”

姜冶一頓:“我將他葬在了白家祖墳。”

在黑暗中,姜道懿眼中的紅色也被隱藏,她哽咽了下道:“好吧,也好,辛苦你了。”

她的手擡起,似乎是想摸摸姜冶的頭,卻被他躲了過去。

姜冶道:“大長老沒別的事便可以休息了。”

姜道懿落寞地垂下手道:“好,你也好好休息。”

院門一開一合,巨鷹在天上盤旋了一陣,才落回到千年木上,院中又只有姜冶一個人了。

**

“你是說我不僅給了你那壁畫,還把你推樹上了,還做了這麽這麽些事!?”顧茸震驚道。

姜冶掃了眼扒在他肩上的兩只手,默默點頭。

“不可能,”顧茸搖頭否認,“長你這樣的我不可能忘。”

“......”

“有沒有可能你的記憶被洗了?”姜冶疑問道,“畢竟那天的事你似乎都不記得。”

顧茸松開姜冶,抱著手臂思考:“我想想啊,十年前是吧,我確實是出過一次任務,不過在那之後我還生病了。”

“鬼也會生病?”姜冶插話道。

顧茸:“怎麽不會!都說了我們仙靈除了死過一次之外,和凡人是差不多的。”

那已經差很多了。

姜冶:“......”

“別打斷我,”顧茸見他欲言又止,忙道:“病生的還蠻重,足足有十天我沒從床上起來,一直高熱不退,就因如此我還收了其他司主的不少禮,說我舍己為幽冥,簡直是他們的楷模。”

姜冶沈默不語,等她表演完了才道:“然後呢?沒感覺到忘了什麽?”

“還真沒有,緊接著就有其他任務了,我都沒來得及想,周圍的人也沒說的。”顧茸托著下巴。

房中陷入沈默,姜冶桌上站著走的狗嘴裏突然吐出來一張黃紙。

姜冶眉頭一挑,火速站了起來,他一目十行地掃完了上面的內容,便將它點著燒了。

顧茸坐在矮凳上,撐著手臂看著他:“不回信嗎?”

姜冶笑著搖搖頭,又走了回來:“不著急。”

正想要繼續回憶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一陣暖風從屋外吹了進來,顧茸覺得這風煞是舒服,但又覺得奇怪,她輕扯了下姜冶的衣袖:“我一直想問,我睡了多久?”

姜冶難得一梗:“可能也就五六個月吧。”

“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