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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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屬於十二三歲孩童的聲音在這樓內帶上了回音。

小搖每走一步腳下便出現一個黑腳印。

巨鷹澄黃的眼睛不斷轉動著,它身下的梨花木桌早已燒得黢黑,桌上的菜盤竟也是空的。

不知何時二人早已中了幻術,他們剛才吃的都是空物。

“小搖!磨嘰什麽呢!”艷紅綢裙的老板娘再次探出頭。

但是顧茸他們知道,那樓梯已經化成灰燼,現如今只是有個幻影飄在半空中而已。

老板娘的出現讓接近的小搖停住腳步,她回頭喊了聲:“馬上好!”

相握的手突然被捏了捏,她同姜冶對視了一瞬,兩人默契地從小搖身邊繞過。

就在踏上靠近樓梯口的木板時,腳下突然一陣松動。

哢吧——

顧茸反應迅速地松開姜冶,輕輕一推,防止兩個人同時落下。

木板重重摔落在下層,木刺徹底姜梅青羅裙扯壞,她雙手抱著橫木懸在空中。

周身不知什麽時候成為了一片火海,火苗躥起,溫度不容忽視。

姜冶一陣驚愕卻也反應過來,想要將她拉起來。

一旁的小搖聽見了他們這邊的動靜,身體仍面向窗外,卻硬生生將頭擰了過來。

“哥哥姐姐,我們這裏小排最好吃,要不要嘗嘗?”

一提小排,顧茸胃裏就一陣翻滾,她忍著惡心微微用力將自己往上提。

“小心。”姜冶單腳踩在獨木上,拉住她的手臂,帶她走到還未燒到的地方。

樓梯口的墻壁破了個大洞,像是被巨獸啃了一口,尖木旋於頭頂,搖搖欲墜。

外面的景象已然變化,簪花道上仍然人滿,卻全部繞著這棟殘樓行走。

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被扯進去一般,沒人註意到簪花樓裏還有兩個人。

顧茸一記法力打向破洞處,卻被硬生生吞沒,這地方出不去。

見狀,姜冶打了個響指,巨鷹從小搖頭上飛掠而過。

小丫頭瘦弱的身影摔倒在地,頭和身體扭曲著在皸裂的地板上爬動。

樓內原本暖色的燈光如今變成了折磨她的火苗。

“啊啊啊!!”

艷紅綢裙的老板娘逐漸上升,突然她從嗓子中發出哀嚎,像要撕裂開什麽。

她兩手抱頭,粗糙的手指從頭發穿進去,緊摳著頭皮,她的身體竟然從腰部割開,只剩上半身在空中。

少頃,她左手向前猛地伸直,正對著小丫頭的方向。

“小搖!我的小搖!誰來救救她!誰來救救她!”

尖銳的聲音讓顧茸打顫,在姜冶看不到的地方,屬於亡者的音浪一聲比一聲高。

這是兇魂。

死後成兇,反覆演繹著生前的場景。

母女倆和這棟樓困在一起,編織著整個幻境。

不知為何,這個幻境保護了她們,目前為止還沒有幽冥回收的痕跡。

“哥哥,姐姐...”

癱軟在地上的小搖虛弱出聲,像是在耳語。

她臉上的皮肉逐漸融化,泛著寒光的白骨在火中燃燒,幽黑的眼洞沒有瞳仁,卻望著他們。

下頜骨一陣開合。

“救救我。”

顧茸感覺頭皮一陣發麻,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難受。

“別聽,別看。”

耳邊傳來姜冶的清音,平白將懼意沖淡了幾層。

站在她側後的姜冶黑眸沈靜,火光在他眼中只能看到些微影子。

他安慰道:“別去多想。”

顧茸將視線放在了身後人之上,急促的呼吸漸漸放緩。

姜冶應當是看不見,聽不見這些魂魄的。

他是最不應當被拉進幻境的人,但為何這些鬼魅連這雙眼睛都能騙過去。

顧茸恢覆了平靜,細細思考之下想到了一種可能。

這裏有那些貓妖兇魂,方樊給的記錄中曾說過,幽冥之下因為貓妖碎裂的罐子中,有人魂碎片混著逃回了凡間。

而面前的母女極有可能是那人魂中的一部分。

幻境是人的執念,這些貓妖如今操控著人,在精怪司眼皮子底下作祟。

只有找到那些貓妖他們才能破除幻境。

正想著,面前兩具白骨又重新塑上皮肉,火苗從她們身上褪去,仿若浴火重生。

是人非人,是鬼非鬼。

小搖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窗邊,在老板娘未開口之前便回頭喊了一句:“馬上好!”

緊接著是老板娘的一句催促。

這個場景第一次看覺著可愛,第二次看則是詭異,第三次看便是淡然。

這個小丫頭就是幻境的中心,一切都以她為起始點。

“她身上有三只貓。”姜冶手指過去。

顧茸才發現三只被血浸透的小身影,它們正用尖爪鉤住小搖的裙擺。

她的小腿肚子上出現了一道泛著陰森冷光的血印,狀似雕零的花朵,落下的花瓣是滲出來的鮮血。

那也是讓她走路不便的原因。

“這簪花樓是何時燒的,你可知?”顧茸試圖用靈識探入兇印,沖破幻境。

“一月前同周六六來時,這裏還沒有變成這樣。”

姜府離簪花道有些距離,姜冶前些日子又在雕刻茶六茶館的小玩意,沒曾想這地方已經成這樣了,一絲消息都沒透露出來。

火苗在他們身側圍成了個圈,下層已成為一片火海,整個二樓像是被架在火爐上蒸烤,又熱又悶。

一滴汗從姜冶額角滑落,落在地上時瞬間蒸發。

這裏的熱度對凡人來說還是太高了,雖燒不死他們,卻是無盡的折磨。

顧茸用法力做出水膜纏繞在周圍抵禦灼燒感。

夭羽又被召了出來,她擡手一道劍光揮過去,三只貓跳起閃避,同時從喉嚨裏發出威脅聲。

在它們從小搖身上躥起的瞬間,幻境像被開了個口子,一陣涼風灌進來。

顧茸想要直接解決這三只魂魄,未想被姜冶按住:“不能傷。”

“為何?”

“她腿上那道痕跡,我曾遇見過,傷貓則傷魂,我們會被卷在這裏的。”

他冷靜地陳述,讓人莫名其妙地信服。

顧茸緩緩垂下持劍的手,腰上掛著的銀扣突然輕擺。

是蘭澤。

因為此處與凡間僅有一層幻境相隔,傳音術還能用。

“你在何處?”他的尾音上揚,就像只是在問家常。

本以為是救兵,但顧茸聽見他吊兒郎當的聲音後,腳心更是感覺冒火。

“司命大人!你最好有事!”她努力保持著應有的敬意,咬著牙問。

“精怪司新回的那只小貓崽子被我截了。”他聲音晃晃悠悠的,不知是昨夜又去哪個花街逛去了。

顧茸用法力化作水膜包裹兩人,和姜冶一同跨過破洞,想要悄聲接近小搖,不知何時這小丫頭又變成了白骨。

腿邊的貓撕咬著她剩下的血肉。

耳邊銀扣又閃了兩下:“我是在誇你,執行力還是這麽強,你不想知道那貓崽子如何?”

蘭澤仍然悠閑,讓人平生怒意。

“截了就截了,你他麽——”

顧茸堪堪停嘴,臟話差點脫口而出,一扭頭發現姜冶好奇地盯著她像個瘋子一樣對這個銀扣子怒吼。

“停停停,”蘭澤的聲音傳到耳邊,“雛鳥還沒離巢三天,你就想反噬我了?”

他話中帶著笑意,顧茸沈眸,似是妥協道:“它如何了?”

“只回來了一半,兇印也是一半。”

有莖無根的花朵。

這是蘭澤切斷傳音的最後一句話。

想也可知,那個游離在外的花正是小搖,顧茸需得在幽冥來人前解決他們。

否則這等亡魂永不得超生。

被水膜暫時保護的二人走向仍然沈浸的小搖身邊,隨著她不斷重演,另一具白骨早已跟不上動作,陷入不斷化成白骨和重塑肉身的循環。

顧茸將手虛放在小搖頭上,法力浸入。

若要破幻境,只有找到那個成兇的節點,既然出不去,那便順其自然,跟著兇印走。

然而此處兇險,她一個人闖了就闖了,但還帶著一個。

她思量幾分,轉眸望向姜冶:“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究竟想做什麽?”

這一番看下來,姜冶實在懂的太多,多到讓她懷疑。

“想救雕刻房內的那些魂魄。”

四目相對,他停在原地,無比鄭重道:“那是其一,其二便是替遠在京城的姜家解決禍世之難。”

禍世之難?誰在禍世?

何人可在天界眼皮子下做手腳,這個人未免癡心妄想。

但她挺喜歡。

“哈哈哈哈。”顧茸捂著嘴突然笑出聲來,她挑著眉看向姜冶,“這麽偉大的志向啊,凡人,難怪你這麽瘋。”

姜冶也笑著看她,在火場中這緊繃的弦突然斷了:“姜家司天,人魂共理,天子亦不能管束,卻被魂鬼影響。”

“姜家世世代代都是瘋子。”

姜冶仍然溫文爾雅:“天下人每每擔驚受怕,皆要焚香祈福,近幾年更是如此,姜家所受折磨不亞於在這火中炙烤。”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顧茸停笑,難怪剛認識時,這人一點都不怕,她揮手解開水膜。

周身的滾燙似要將人烤出油來。

她蹲下身將手附在兇印處,話中帶笑道:“如此一來,我便安心了,不然總擔心將一個無辜人拖進來。”

“不必擔憂,”姜冶同樣看向那個兇印,將手附在她手上,“尚有自保能力。”

將法力灌註,三只貓魂猛撲上來,想要啃咬二人。

怵然火中白光一閃,巨大能量將貓魂鎮退。

“快來看!快來看!”

串串清脆的笑聲響在耳邊,熱度逐漸降下。

再一睜眼顧茸已經到了外面,周圍又擠滿了人。

“姜冶?”她四處張望著,沒見到同行人。

四周人們都興奮地向河岸邊揮手,原來她在行駛的游船上。

驀地視線一黑,她緊張地捏起法訣,卻轉而又恢覆了光亮。

船慢悠悠地蕩進橋洞,又晃了出來。

顧茸放松下來,擠到船頭,夏日垂柳點在水面,隨著風舞著,她在那點點陰影裏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顧茸!”

猛地聽到自己的名字,船尖上的那人回眸,亭亭公子立於橋上。

在眾人的驚呼下,她咧嘴一笑,踩在船沿,輕盈一躍,跳上河堤。

姜冶震驚地跑下橋,眼見著她動作流暢地翻過圍欄。

“為何不等船靠岸!”

“等不及啦!”顧茸拍拍他的肩,道:“剛才我發覺在這幻境裏法術還能用,真是幸運。”

“照你這麽玩,沒幾條命可耗。”姜冶見她真的沒事,放松下來。

顧茸環看著四周,和簪花道一模一樣的景色,只不過變換了季節。

“這裏是四月前的簪花道。”姜冶雙手搭在圍欄上,觀察著遠處吵嚷的人群,沈靜判斷道。

“你怎麽知道。”顧茸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簪花樓門前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五年前的今天簪花道建成,從那以後每一年的此日住在這街上的人都會歡慶一天。”

確實是熱鬧,但是顧茸總覺著這群人裏透著一番詭異。

像是操控的木偶,每個人的表情都無比僵硬。

身旁走過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她伸手攔下,誰知這女人只是驚呼一聲,連看都沒看他們,便繞道而行。

顧茸再次看向河裏逐漸遠去的那葉小船,剛才的驚呼聲似乎都是假象,這些人一只重覆著同樣的動作,在剛才她那跳船的腦殘事發生後,竟又各幹各的事去了。

沒有一個活人。

哦,還有她身邊這一個。

“嗯?”姜冶察覺到她投過來的視線,側身望過來。

“沒事,現在感覺你比較珍貴,需要對你好些。”顧茸抄著手臂,歪歪斜斜靠在圍欄上。

姜冶早已經習慣她這時常輕佻的行徑,他未接她的話,慢聲繼續道:“先去簪花樓?”

“不,我們先去之前的後巷。”顧茸指著簪花樓旁邊的小道。

“他告訴你的?”姜冶瞥向她又掛在腰間的銀扣。

正要拉他走的顧茸步子一頓:“......”

姜冶:“他是誰?”

顧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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