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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離城 雲晦眼圈紅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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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離城 雲晦眼圈紅了紅。

晨陽自山巒之後一路蔓延, 片刻之間天光大亮,一點一點吞噬中州城枯敗蕭索的草木,又在殘雪之上大作文章。

將軍府。

雲晦將床帳放下來, 站在床邊仔細系好衣帶, 聽見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徑直問:“老師可安葬好了?”

秦昭然應聲跪地,頭埋得很低,聲音還帶著力竭之後的沙啞:“是將軍府的方管事辦的, 屬下只去看了一眼。”

他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似乎有意等著雲晦詢問下文,好讓他向殿下說起宋汲的慘狀。

如何熬下了上千刀,如何變得血肉模糊,棺槨中剩了怎樣一句嶙峋的白骨。

然而雲晦只是沈默了片刻, 輕輕地“嗯”了一聲,一句都沒有多問。

“殿下?”

雲晦沒有應, 從抽匣裏找出一條發帶仔細束了頭發,對著銅鏡一點一點攏起耳邊的碎發。

他的後頸上仍有一片黥印消去之後的淡疤, 指尖不經意地掠過, 雲晦一頓。

他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蒼白的面色,病瘦的身形, 情.事太過而仍在泛紅的眼睛……每一樣都不像他本來的樣子。

雲晦閉了閉眼, 忽然問起另外一個問題:“榮國的舊部還有多少人?”

“不到五千。”秦昭然解釋,“新朝無人可用,皇帝不敢動手,我們與皇帝目前仍是對峙之勢,屬下已經讓他們在城門駐紮了。”

“不對峙了。”雲晦轉身,單薄的身軀顯得無處可依, 可他俯身看向秦昭然時,眼底流露出的那一絲壓迫卻又異常熟悉。

雲晦說:“讓他們在城外等候,我們出城吧。”

秦昭然猛地擡頭,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震驚,“這怎麽行?那是宋先生為殿下籌謀多時的……如今宮門就在眼前,殿下怎可臨陣棄城?”

他隱約猜到一種可能,低下頭去,沈聲說:“是屬下將殿下逼得太緊了,不該讓您去刑場的。”

“我沒有被嚇到。”雲晦彎腰將他扶起來,眉眼彎彎,看著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你也不用自責,如果不是你逼.我那一把,我也不會什麽都想起來。”

秦昭然楞了一下才聽懂了這句話。

他先是驚詫,繼而嘴角張開,所有的驚都轉成喜,猛然握住雲晦的手,力道之大,竟將骨骼都捏得隱隱作響。

雲晦蹙了一下眉心,卻生生忍著沒有將手抽出來。

秦昭然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雙手一顫,松開雲晦之後兀自抖起肩膀,竟是激動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自進屋起就覺得今日的殿下不對勁兒,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殿下都想起來了!

許久之後,雲晦才聽到自己曾經的下屬顫聲說:“殿下,屬下等這一天,實在等了太久了!”

是啊,中州城的雪落了幾場,狹關道裏浴血搏命,為了探聽到一點兒消息就不惜替封則賣命,動輒就是要被滅口的差事。

這些事情,雲晦都明白。

“老師不在了。”雲晦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青澀的眸子裏載滿悲愴,說,“他一生都想要將我輔佐為中州之主,他為我鋪下的這條路,我總要走下去。”

他說到這裏忽然頓了頓,餘光掃過床帳裏的人,悶悶道:“但是崔守元一定已經得到了懿旨,就算有大宛相互助,我們也沒有勝算。”

宋汲與秦昭然召集舊部攻下城門,這是好事。但衛琢背叛,宋汲搭上了一條性命,已經給了新帝喘息的時間。

中州雖無勁敵,但大宛遲遲未至,多半是被崔守元攔在半道上了,如今的局面對他們其實十分不利。

這位被烙上奴籍的榮國餘孽,其實有著別人想不到的、超乎尋常的敏銳。

秦昭然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擡手鄭重行禮,“好,屬下這就去辦,如今新帝分身乏術,城中還未戒嚴,我們今日便離開中州。”

“誒!”雲晦卻忽然叫住他,挑起指尖朝著那被重重帷帳遮擋的床榻一指,輕飄飄地說,“把他也帶上吧。”

秦昭然後知後覺地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殿下可能在這床帳子裏藏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沒敢吐出來,在雲晦的指揮下屏氣凝神地靠近了那座床榻,而後擡手一掀——封則正仰面躺在裏面。

昔日金戈鐵馬的大將軍衣衫皺亂,從前胸到下巴一片紅痕,有的地方甚至還破皮出了血,看那傷口,像是被人咬的。

他雙眸緊閉,躺在床上毫無反應,連胸前的起伏都看不見。

不知是死是活。

秦昭然僵在床邊,猶豫著是不是要探一下封則的鼻息,被雲晦看出端倪,小皇子心虛地摸摸鼻尖,叉手倚到床柱上,主動解釋:“一點兒麻沸散,江太醫落在這裏的,我騙他說是那個,讓他咽了。”

秦昭然不明所以,一臉認真地回頭問:“哪個?”

雲晦:“……”

小皇子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抿了一下嘴角,然後擰起眉毛朝著床榻重重一指,“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醒,給我綁結實點兒!”

那語氣,竟然很像惱羞成怒。

——

中州主街,三人兩馬並驅而行。

“將軍府裏的人都料理好了嗎?”

秦昭然驅馬趕上,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小的中州主城,點頭道:“殿下不讓傷人,屬下便在他們的水裏下了點兒藥,包括方管事在內,如今都已睡下了。”

“只是江太醫太過敏銳,屬下便捏了個謊,說太醫院傳他有事,已經走了。”

雲晦於是放下心來,左手拗著韁繩向上一扯,十分艱難地驅動身下的馬匹,催促,“駕!”

秦昭然欲言又止。

前面就是中州城門,那裏不久之前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城樓邊的殘雪間還夾雜著胭脂色的血。

五千舊部戍守城外,越過這道門,便是一條新的路。

雲晦的馬蹄滑了一下,小皇子一聲輕呼。

秦昭然終於忍不住,開口勸說:“殿下,把他交給屬下帶著吧,實在不行……屬下去找一輛馬車。”

雲晦逼著封則咽了太多麻沸散,人到了此刻都沒有醒過來。

此刻他手腳被縛,正斜著身子側坐在雲晦身前的馬背上,好大一個人被他們身嬌肉貴的殿下艱難摟著,要麽馬上的人摔下去,要麽馬死。

雲晦極為戒備地看了秦昭然一眼,而後緊了緊手裏的馬韁,將整條韁繩都繞到自己的手上緊緊纏住,越收越緊,皮肉都被勒出血痕。

如此他才騰出一只手來扣住封則的肩膀,生怕秦昭然真的要從他手裏搶人似的,說,“不,給。”

秦昭然:“……”

說了這麽幾句話的功夫,中州城門已經近在眼前,秦昭然剛想要說什麽,忽得一扯馬韁攔住雲晦,“殿下!”

“嗯?”

秦昭然凝神細聽,眉心猛地收緊,“城外似乎有交戰聲,您先不要出去,屬下前去探探虛實。”

“我也去吧。”雲晦笑了笑,沒怎麽當回事兒,“現在我回來了,不該什麽事都讓你們擋在前面。”

事實證明,雲晦之前的顧慮並不是杞人憂天。

這天下午,樓鷂兵臨中州城下,卻被得到消息的崔守元率軍趕上,兩軍交鋒,在城門下面打得熱火朝天。

雲晦和秦昭然趕到的時候,雙方戰況已膠著,樓鷂被迫後退,崔守元死守城門。中州城下赤血遍地,段戟殘兵隨處可見。

這是雲晦許久都沒見過的戰況了。

帶著春意的寒風撲面而來,拂面而過時,送來一絲新生泥土的氣息。

雲晦緊緊握著那截馬韁,半晌才將自己的思緒從那些慘痛的過往中抽離開來。

還好,這裏不是布滿詭詐與欺瞞的狹關道。

“崔副使!”小皇子高坐馬背,循著守城的一方揚聲喚去,聲音清脆有力,一聲石破天驚。

片刻之後,這一方的嘈雜聲都小了下來,有人主動退開杖許,馬蹄“噠噠”響起,崔守元肅著一張臉驅馬駛近。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狹關道的驛館之中。

彼時雲晦尚且是被封則圈養在身邊的奴寵,如今時移世易,他已威脅到了整個新朝的地位。

“小餘孽。”崔守元看著被雲晦扣在懷裏的封則,咬牙道,“把我們將軍放開!”

昔日崔守元待他不錯,雲晦眼圈紅了紅,吐出一口氣來,“我要出城!”

眼前人群密密,崔守元手下的人將這座城門圍守得水洩不通,再往後,才是榮國的舊部和大宛的軍兵。

出不了這道門,一切都是徒勞。

雲晦松開手中緊握的韁繩,顧不上手心手背的血痕,摸出匕首抵在封則的脖子上,揚聲重覆,“我要出城!”

刀尖兒極其鋒利,只一下就將封則的脖子壓出新的血跡,縱使隔得遠,也十分紮眼。

“將軍!”崔守元急喚一聲,想要說什麽,卻驚覺在如今的境況之下,他對雲晦已經無可奈何,“小餘孽你……”

“崔副使。”雲晦指尖在顫,臉上血色全無,但握著匕首的那只手卻毫不松勁兒,他垂目看著封則,一字一句地說,“我綁著他出城,就是要殺他的,是放我走還是搭上封鶴循一條性命,你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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