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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幻覺 “你動一動嘛,我弄不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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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幻覺 “你動一動嘛,我弄不動你。”……

一條重鐐被生生扯斷, 封則的手上滿是鮮血,他吃力地擡起手,大約是想要碰雲晦的臉。

然而指尖發顫, 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這裏是狹關道的山谷。”封則舉目, 看向山洞外飄搖又起的雪,借著那點兒明滅的光亮替雲晦辨別道路,“你出去之後向北走,樓鷂的軍營就駐紮在那裏, 運氣好的話, 興許還能碰上崔守元。”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忽然一陣悔恨,眉間埋上一層厚重的郁色,啞聲一嘆,“該讓你在軍營裏等著的。”

雲晦哪裏辨得清楚東南西北, 淚眼朦朧地抓住封則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努力在那點兒殘存的溫熱中尋求一點兒安心。

“那你呢?”他擠著眼淚問。

封則任由小孩兒握著自己的手, 指腹輕輕摩擦兩下,隨後又將自己的手指一節一節地退出來。

寂靜的山洞之中, 他淡淡地看著雲晦的眉眼, 似乎要將小殿下獨有的那份漂亮記到心裏。

再之後他極輕地笑了一下,語氣散在這縹緲的夜色裏, “秦昭然沒有和你說過, 我將你從控鶴監贖回來,是為了洩憤的麽?”

“劈啪——”未燃盡的木柴發出一聲突兀的爆響,雲晦縮了一下脖子,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他的眸子裏立刻蒙上一層淚花,似乎隨時都會隨著眼睛的眨動而落下來。

“你……”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問不出其他的話。

近一個月, 封則始終都率軍與大宛對峙,他在軍營裏孤苦無依,只有一個秦昭然寸步不離地照顧他。

秦昭然是個忠仆。

他向雲晦道自己的忠心,道雲晦身為榮國皇子的那些過往,也道盡了雲晦後頸上那道屈辱的黥印,自然——還有封鶴循意外報覆的卑劣心理。

碎雪潑灑,山洞之中也光影明滅,像早起山巒上浮著的那一層薄嵐,模糊而又不可視物。

封則只看雲晦的反應就篤定自己的猜測沒有問題,他斂眸,低頭募地笑了一聲,似乎有些自嘲。

“小孩兒。”封則說,“現在不跑,我早晚有一日,真要用你來洩憤的。”

雪色陰霾,唯一的薄光就這樣落下來,封則眼前一片漆黑,穿著單薄衣衫蜷縮在他面前的人突然沒了動靜。

他似乎在這樣寂靜的雪夜裏聽見了鐵鏈的晃動聲、摸索的腳步聲、小孩兒膽怯退縮的呼吸聲。

早已報廢的右手吃力地挪動了一下,在眼前的寂黑中猛烈抽搐起來,空氣涼薄,除此之外竟只剩一片荒蕪。

小孩兒已經走了。

封則懸在空中的右手緩緩垂落下來,砸在地面堆積著的鐐銬上,發出“錚”的一聲巨響。

肺腑之間的餘溫似乎也要隨著這一聲漸漸抽離,他閉上眼睛,頭枕向後仰了一下頭。

這樣也好。

記憶回溯到去歲的隆冬,他在燕然山的包圍圈裏流盡了血,披堅執銳的小皇子殿下遙遙喚他——

“鶴循哥哥!”

封則猛地睜開眼睛。

軟乎乎的小孩兒正貼在他的胸前,努力地將口中的熱氣呼出來,襟前的衣物都已經被他哈濕了一片。

雲晦見他正垂眸看著自己,努起嘴巴不大情願地“唔”了一聲,戳戳男人的腰側,“你動一動嘛,我弄不動你。”

封則已經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腦子裏混沌一片,使他不由深思——自己這是要死了嗎?

都出現幻覺了?

雲晦見他不肯動,心裏的怨氣便又積攢了一層,氣呼呼地矮身向下,用肩膀抵住封則的腋窩,小動物似地拱了拱。

這一下扯到封則腹部的傷,一股鮮血莫名湧出來,他悶哼一聲,飄在雲際的幻覺終於被這陣鮮明的痛意吹散。

原來不是在做夢。

再垂眸看去,只覺得小孩兒發絲淩亂,唇紅齒白,一雙水漆漆的黑眸在暗色中兀自明得發亮——一切都是那樣鮮活。

雲晦正努力地在他懷裏拱來拱去,不明白平時力大如牛的人這會兒怎麽就是不肯配合,努力了一會兒又癱軟下來,氣呼呼地瞪著封則指責道:“你動一動啊!”

還挺兇。

封則實在動不了,就只能倚著身後的石壁垂頭坐著,怔然許久,再一開口竟帶上一層啞意:“你……不信我說的?”

“你是騙我的。”雲晦還在想辦法把封則弄起來,一邊思考一邊答他的話,說,“我這麽可愛,誰會舍得買回來洩憤啊!”

封則仰頭笑開,這一動又牽扯到傷處,整個人頓時被無邊的痛意吞噬,眼前一黑,更多想要辯白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雲晦竟也適時地安靜下來。

他蹲身跪在封則面前,膝下不遠處就是那截堆積的鐵鏈,生硬冰涼,無一節不在這個寒冬裏昭顯著昔日那些難熬的日日夜夜。

可是。

可是是眼前這個人將自己贖回來的。

一顆犬牙在口腔裏糾結地摩擦著,雲晦咬了一下嘴唇,憤憤地向外推了口氣。

“算了。”小孩兒喃喃自語,“我想想別的辦法吧。”

封則一楞,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下一瞬就覺得自己那只被毒麻了的手臂一輕——雲晦已經從後方撐起他大半個身子,貓著腰將人從地上托了起來。

小孩兒臉上覆上一層薄汗,汗珠順著鼻梁一路滑到下頷,“嘀嗒”一聲濺在碎石地面上。

好沈!

吃什麽長的!

他已經勻不出功夫來催促封則“動一動”,咬著牙將人往山洞外推。這一推幾乎使上了全身的力氣,封則的右半邊身子完全動不了,踉蹌一步,無奈伸出左手撐住了一側的石壁。

“這樣不行。”封則啞聲道,“你拖不動我,帶著我誰都跑不出去。”

背後努力的那雙手蜷了蜷,隨後又不甘示弱地貼上他的後背。

封則聽見小孩兒吸了吸鼻子。

“可是你會死的!”雲晦用單薄的身子撐住他,帶著哭腔說,“我不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大不了就一起死……”

熟悉的字句依次穿透耳膜,似乎要將那些塵封的往事一並揭開,封則一頓。

“你救過我一次。”他忽然將自己執意掩藏的東西親手揭開,說,“和現在很像,也是狹關道,也是大雪封山,我受了重傷,是你執意要救我。”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又笑了一聲,看著眼前衣衫單薄、一身狼狽的小孩兒,在心裏將他與當年鮮衣怒馬的小皇子做了個比較。

“不過那個時候……你還是榮國最尊貴的皇子殿下,手握中州兵馬,一聲令下,萬民敬仰。”

雲晦很認真地聽他說完這番話,似乎也在將這件往事與秦昭然口中的舊事放到一起,然而他的臉色很快就有些泛紅,低頭鼓了鼓嘴,擡眸說,“既然這樣的話……那我一定還能再救你一次的!”

信心百倍。

封則怔了怔,低笑一聲,啞聲道:“好。”

他旋即擡手封住自己心口處的幾處要穴,拼著一口氣提起內力,用尚且能動的左手托住雲晦的胳膊,兩個人徑直向雪色種邁步一躍——

山洞外面是崎嶇難行的下坡路,雪天路滑,夜難視物,封則這一腳落了空,抱著雲晦從山崖上一路翻滾下來。

碎石卷著積雪侵蝕而來,雲晦在身體失重的一瞬間下意識伸手抱住了封則,後背砸在地面上,忍不住悶哼一聲。

好疼!

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哼哼唧唧地攥住了封則襟前的衣服,任由身體順著山坡的陡勢滑落下來。

直到徹底落在地面上,雲晦掙紮著伸手握住一截枯枝,借著雪色微明看向自己的指尖,隨即周身一顫。

“封鶴循!”他從地上撐起來,驚恐地喚封則的名字。

被自己壓在身下的人已經沒什麽反應。

雪色寒涼,山谷空寂,悄愴一齊蔓延上來,雲晦只覺得自己的後背鉆上一陣涼意,冰冷刺骨。

他在地上爬跪幾步,抖著身子去摸封則胸腹上的那個傷口,手還沒有碰上去,喉嚨裏就發出了嘶啞的哭聲。

盈弱的雪光下,他的手心滿是血跡,血色泛黑發暗,正順著指縫一刻不停地流淌下來,蔓延到厚重的積雪間,轉而變成一團駭人的痕跡。

那是封則的血!

雲晦哭聲太過,視線被眼眶中蔓出來的淚水模糊了一瞬,再睜眼時才看清了封則此刻的樣子。

男人仰面躺在雪地裏,一張臉慘白如紙,嘴角的位置正緩慢地向外滲血,血跡順著脖頸一路蜿蜒,與襟前大片的血跡連在一處,一片模糊。

雲晦用懸在空中的手虛虛碰了一下他胸腹的傷。

那柄刀不斷,施力之下幾乎貫穿了整個前胸後背,生生將人捅出了一個窟窿!

這……

怪不得他靠在石壁上動彈不得,怪不得他口口聲聲要自己向北跑。

原來他傷得這樣重。

雲晦勉力咬了一下嘴唇,伏身跪在雪地裏,渾身都凍痛了。

潛藏在意識裏的一些記憶奔湧而來,他驚覺自己曾在某個過往,見過這樣熟悉的一幕。

畫面裏的封則渾身浴血,倚靠在雪地之中,他卻翻身躍上馬背,說:

“下次見面,你把話說清楚。”

聽秦昭然說是一回事,自己真的想起來一些東西,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雲晦驚異於自己猝不及防想起的這個畫面,整個人像被冰雪凍僵了一般,跪在雪面上一動都不能動。

封則就如當年一般躺在他的面前。

渾身是傷,氣息微弱,茍延殘喘間爭訴著那條卑劣而又不堪的命。

而此刻的他立於天地之間,手腳自由,身上沒有任何束縛,幹幹凈凈如當年一樣。

“噠噠——”

馬蹄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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