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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深叔還是第一次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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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深叔還是第一次對我笑

西院,善啟堂。

陳六守在院門前,遠遠瞧見幾個下人擁著一道素麗的纖弱身影朝這邊走來,連忙迎了上去。

“玉姑娘!您怎麽又親自來了,這天冷得很,萬一凍著您可不好,讓下人們送過來就成了。”陳六小跑到少女面前,接過她手上提著的食盒。

玉憐脂裹得嚴嚴實實,笑道:“濱叔這些日子咳癥總好不全,我平日左右也閑著,就燉些藥膳給他拿過來,不費什麽事的,大夫說我也不能老呆在屋子裏,要適當走動走動。”

“多虧了玉姑娘的藥膳,大郎君的咳疾好了不少,先前那些大夫的藥,都沒姑娘的藥膳靈驗呢!”陳六引著她往院子裏走,

“姑娘在廳裏等一等,大郎君今日和幾位大人在書房議事,還要耗費些時辰。”

玉憐脂朝他點點頭,陳六拿著食盒退下,送到小廚房竈上溫著。

少女端起桌上的茶,但並不喝,只是垂眸看著,時不時拿盞蓋刮著漂浮的茶葉。

府裏請來為謝濱診治的大夫一撥又一撥,可他們開出來的藥方絕沒有她的藥膳有效。

下藥不對癥,當然不會靈驗了。

距離那日段素靈發現謝文嫣香囊中帶有身屠油已經過去了小半月,這段日子她一直風雨無阻地給謝濱送解毒的藥膳,但毒根拔不掉,於表面上再如何施為也是杯水車薪。

謝濱吸入毒香太久,現在這些藥膳也只能緩解他體內的毒,無法徹底解開,謝文嫣謝文霖那邊她也送了些有解毒之用的湯水過去,至於方氏……

她力微言輕,可管不了這麽多人。

而下毒的主謀,已經可以確定,就是高大夫人。

此事太大,玉憐脂左思右想,還是沒有拿定主意,要不要直接告訴謝濱?

但要是她自己去找謝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她原本柔善可欺的形象可就保不住了,而且如何解釋發現毒香的來龍去脈?

妻殺夫,母毒子,重罪,高大夫人恐怕活不成了。

更何況,謝文嫣和謝文霖平日也不止在西院活動,偶爾也要去潤安堂和主院,向王老太君、謝硯深請安,而老太君和鎮北侯也喝茶、喝補肺的湯水。

若是牽扯到這兩位,那可就徹徹底底成了另一碼事了。

王老太君,當朝太皇太後同族族人,受封誥命。謝硯深,朝中重臣,北境統帥,深受聖上倚重。

事情真的發作起來,高大夫人的娘家、王老太君的娘家、甚至宮裏,難道不聞不問?屆時又是一番動蕩。

她這個告發者,到時候也難免引火燒身。

形勢驟變,絕對會影響到她來京中最重要的事情。

真是難辦。

玉憐脂將茶盞放到一旁,右手撐在側額上,目光沈下。

不過眼下更讓她頭疼的一件事是,段素靈先前放出去打探消息的那兩個游俠兒,失蹤了。

思及此處,玉憐脂的手不自覺握緊。

探子毫無征兆地失去蹤跡,這可是極大的兇兆。

兩個人,一起不見了,要麽是真的出了什麽意外,天災使然。

要麽……就是他們被發現了,這一次是人禍。

而且捉住他們的人,肯定會想方設法順藤摸瓜,找到段素靈身上,繼而把劍對準她。

她在京城中活動,唯一的優勢是敵明己暗,一旦暴露,死期就不遠了,難不成她還能一輩子被牢牢保護在鎮北侯府之中嗎。

如今最危險的是京城中的玉氏從屬之人,她已經和段素靈商議過,能離開的就先暫時離開,出不了京的,停止一切在外活動,隱匿低調,以免一時不察遭遇毒手。

覆仇還沒真正開始,在這京中行走已是四面泥沼,每一步都要無比小心,否則輕易便是萬劫不覆。

玉憐脂輕輕呼出胸中悶氣,閉了閉眼,隨後坐直身子。

等看著謝濱服下藥膳後,她再回翡韻閣處理其他的事。

對謝濱這樣中毒深的人來說,解毒的藥膳一旦開始食用,斷一天效果都大打折扣,她總是不大放心。

論情論理,她都不能看著謝濱就這麽去死。

玉憐脂又坐了一會兒,陳六還沒回來,今日謝濱和同僚談事比往常久了很多。

她有些疲累了,轉頭向門口那邊看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猝不及防映入她眼中。

男人披著雪光而來,面容冷峻,利眸一掃看見她,臉上毫無意外之色。

玉憐脂楞了一下,而後立刻站起身向他行禮:“深叔。”

“嗯,坐。”謝硯深大步走入廳中,在她對面的紅木椅坐下。

善啟堂的侍女立刻端著茶進來,經過玉憐脂身邊,茶香飄入她鼻中。

出去久沒回來的陳六又現身了,急匆匆地跑進來。

“奴才給侯爺請安!”陳六忙不疊行禮,“方才明立院的下人來說侯爺去看嫣姑娘和霖少爺了,沒成想您現在過來,也沒去院門口迎您,是奴才失職。”

謝硯深對謝濱這個兄長一向公事公辦,兩人之間就是世族中最常見的異母兄弟關系,大事上一致對外,平日交往不鹹不淡。

但謝硯深對謝文嫣謝文霖這兩個小輩倒是挺上心,時不時就要去查驗他們的功課,大約一月一次。

他冷情冷性、不茍言笑,龍鳳胎怕他遠勝過怕自己的親爹。

因為這位叔父軟硬不吃,收拾人的法子簡直多如牛毛,被他罰一次就像脫了一層皮。

而且謝濱罰他們,方氏和高大夫人求求情都有用,但是放到謝硯深身上——

王老太君來了都不好使,更何況其他人了,敢求情,翻倍罰,而且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

他光是站在那,謝文霖謝文嫣就怕得直抖腿。

不過謝濱對謝硯深的嚴厲作派是很支持的,鎮北侯府人丁稀少,自然對下一代的教導重視萬分,嚴師出高徒,護短莫從師。

謝硯深:“已經看過他們了。兄長呢?”

陳六:“大郎君還在書房裏和刑部的幾位大人談事,不知道侯爺過來,奴才這就去書房稟報大郎君。”

謝硯深卻一點都不急,冷睨他一眼:“不必,兄長事畢後再來報我。”

陳六自然無有不應:“是,是。那侯爺先用茶。”

說罷退了出去。

如此,廳中就只剩下謝硯深、玉憐脂,還有跟著他們的親隨,福明和關嬤嬤。

玉憐脂看著對面端起茶盞欲飲的男人,倏地出聲:“深叔!”

謝硯深頓了手,擡眼看她。

“深叔喝的是濃茶嗎?”她好奇道。

謝硯深垂眸看了一眼茶盞,又望著她:“怎麽?”

玉憐脂今天穿得厚實,捧著小手爐,發髻簪著的串串紅玉綴在額邊,伶俐漂亮,笑起來乖巧又討喜。

“濃茶傷身子,深叔還是少喝些才好。”她小聲說道。

謝硯深眼中閃動,直直望過去,少女的眼神沒有絲毫不對,看起來真的只是關心長輩身體。

玉憐脂被他看得有些毛毛的,低頭打量自己的衣著,不明所以看向他:“深叔,怎麽了?”

“我,我有哪裏失儀嗎?”

謝硯深默了一瞬,隨後放下茶盞。

“沒有。”他答道,而後又問,“你來送藥膳?”

玉憐脂不著痕跡地微挑眉,面上笑意盈盈:“深叔怎麽知道的?”

“文嫣說,這些時日你經常給他們做藥膳、湯水。”謝硯深淡淡說道,“能下廚,你的手大好了?”

少女的手還纏著白布,已經過去了小半月,但看起來還沒好全。

玉憐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輕笑說:“瓷片劃得太深了,大夫說,還要過些日子才能好。”

其實,是因為她的牙印還沒能消掉,不能露出來。

謝硯深盯著她,看她乖順答話的模樣,忽地輕勾唇角:“是麽?”

玉憐脂頓時有些驚住了。

入府這麽久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謝硯深笑。

他的長相是很俊美的,劍眉星目,雖然不愛笑,但反而顯得氣質清肅,按理來說,這樣的男人笑起來,應當也是正氣朗然的樣子。

但真正見到了,才發現不是。

他笑起來,很冰冷,竟然隱約有些戾氣。

像是審訊時,明明已經掌握足夠的證據,偏偏不說出來,就是要看被審的人拼盡一切為自己脫罪的樣子。

上位者識破下位者謊言,不戳破但又讓你感受到危險,進而患得患失。

謝硯深給她的感覺,就是這樣。

玉憐脂只覺得心頭壓抑不住地有些慌張。

她暗暗捏緊衣角,下一刻笑容燦漫,臉頰隱有薄紅,眼睛水潤潤的,看向對面的人:

“深叔還是第一次對我笑。”

這回輪到謝硯深怔住了。

“深叔笑起來好看,以後也應當多笑笑才是。”她年紀小,膽子也大些。

或許是因為從前梅林相遇,她對他竟然沒有太多懼意,似乎覺得他脾氣不壞。

謝硯深沒有說話,玉憐脂卻接著說道:“我素日裏事少,也就能做這些湯水了,深叔在外辛苦,我多做一些,也給您送去。”

她言語輕快,聲音柔和,無端讓人想起拂面的溫溫春風。

謝硯深沈默片刻,說:“……不必了。”

“沒事的,順手的事情而已,一點都不麻煩的。”她說道。

“說了不必,你養好手就是。”

“深叔……”

玉憐脂似乎還想再努力一把,此時陳六從外頭進來。

“侯爺,玉姑娘,大郎君有請。”

送藥膳的事順理成章被打斷了,少女的眼中似乎還有些可惜,小心翼翼地望著對面的男人。

謝硯深先一步站起身,向廳外走去。

路過她的時候淡淡投去一眼。

口是心非的小騙子。

她分明不想給他送什麽湯水。

——

待謝硯深出去,廳中無人後,玉憐脂才扶著關嬤嬤的手不緊不慢站起身。

“嬤嬤,今日不宜出行啊。”她聲音極輕,不站的近一些,壓根聽不到。

關嬤嬤最知道她脾性,低聲答:“姑娘說的是,今個兒是不太吉利。”

“算啦,”她慢悠悠地拍拍有些皺起的裙擺,“反正竹扇不用再多煮一份藥膳了。”

竹扇,蘇州跟來的玉氏舊人,做膳食一絕。

玉氏少東家的首席廚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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