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弦音的反應，其實就在蘇年的意料之中, 但即便如此, 蘇年都不願意信。

她幾乎是帶著哭腔說：“什麽叫沒有時間, 什麽叫控制不住, 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沈弦音,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不想跟我回家？”

沈弦音就笑了，聲音低低的, 帶著幾分虛偽輕松：“難道我不該有意見嗎？你不僅不給我買原價狗糧, 還時不時就找借口打我，你這麽兇, 我幹嘛要跟你回家。”

蘇年很想跟著調笑兩聲，可她做不到，她的嗓子哽住了, 拼盡了全力，才勉強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弦音, 我求求你不要放棄好不好, 也許還有辦法呢？簡西已經去拿鎮界三碑了，她很快就能壓住戾氣之源, 你再撐一撐，只要能撐到那個時候，我們就安全了，我們會有很多時間, 我們能慢慢想辦法控制你的戾氣，不要放棄好不好。”

沈弦音沈默著，雖然很想哄哄她，可到底是不能，她近乎殘忍地說：“可鎮界三碑沒有用，戾氣之源不是凡物，那種憑人力所造之物是鎮不住它的，否則我就不會親自來。”

“可你就有用了嗎？你不過是在做無謂的犧牲。”蘇年突然憤怒起來。

“你他媽就喜歡搞事，你要是不亂來，跟我商量商量再做決定，興許還不會落到這種地步，你一個沒讀過書的兇獸，你在這裏逞什麽能，你這不是添亂呢嘛！”

沈弦音不想承認，但說真的，蘇年也沒講錯，她自己也反思過了，她做了這麽多事，其實真的沒有對最後的結局起什麽改變作用。

沈弦音被她罵了兩句，立刻就氣弱了，她委委屈屈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說：“我知道錯了，你別兇我。”

蘇年：“呸。”

沈弦音好難過呀，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我就是沒讀過書，我們兇獸本來就不受人待見，根本沒人會給我們建學校。”

蘇年見她委屈上了，雖然沒有多心疼，但還是拍了拍她的胳膊：“別哭了啊，別弄臟我衣服了，我一會兒還得去做救世主呢，我得有個好形象。”

沈弦音：“……”一臉冷漠地收住了眼淚。

“你要去做救世主？”沈弦音說：“誰給你的自信。”

蘇年利索地跟她互相傷害：“你啊，連你一個沒讀過書的兇獸都能做救世主，我正兒八經守護世界的神將怎麽就不行了，說實話，我可比你有牌面多了。”

“可你會死啊。”沈弦音抿了抿唇：“我就是不想讓你死啊，你明明這麽怕死的。”

蘇年：“？？？？”

“我怕死？你打哪兒得到的消息？我看起來很像貪生怕死的人嗎？”

沈弦音理直氣也壯：“像啊，你難道不是嗎？如果你不怕死，為什麽每次有危險，往我身後躲不說，還要把我往前推一把。”

蘇年：“……”一時竟不知道說些什麽。

沈弦音這麽不會說話，蘇年真的很生氣，但偏偏她還沒有辦法反駁，蘇年惱羞成怒：“狗子，你想清楚再說話。”

沈弦音感受到威脅，背脊一僵，立刻改口：“你急什麽，我還沒說完呢，我是想告訴你，我舍不得你死，我最喜歡你了，怎麽舍得你做你不喜歡的事情。”

這件事情多說多錯，蘇年實在不想跟她聊了，就用力轉過身，回抱住沈弦音：“我是怕死的，音音，但我怕的是一個人死，但現在有你在我身邊。我是個自私的人，所以我想你陪我一起，反正你看起來也沒救了，對不對。”

沈弦音點點頭：“確實沒救了，與其到時候破壞你拿命換來的世界，不如就跟著你一起走，只是，我有點遺憾。”

沈弦音頓了頓，小臉一紅：“我還沒跟你求過婚呢。”

蘇年一想也是，立刻決定說：“那你現在求啊，還有一點時間，夠你求個婚了，只是沒有戒指……”

“有的。”沈弦音眼睛都亮了，快速地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個天鵝絨的紅色小盒子：“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一直沒有拿出來，我本來想著，等一切結束再找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求婚，但現在來不及了，沒有花，沒有口紅套裝，只有……”

“那我也願意啊。”

蘇年打斷她的話：“我願意的，以前，你還是個無業游獸的時候，我都願意跟你過一輩子，如今又怎麽會拒絕。好啊，我願意呀，我願意跟你結婚，不管是疾病還是健康，不管是貧窮還是富有，我都願意跟你在一起，沈弦音，我好喜歡你的。”

沈弦音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唇，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真好，蘇年，我也想跟你過一輩子，生死不離。”

沈弦音終於求婚了，這本應該是很開心的時刻，但蘇年只覺得難過，因為太短了，短到她來不及看一眼日出，她們的未來就要結束了，蘇年再也說不出話，埋頭在沈弦音的頸窩。

蘇年靠在那裏，緩了好久，才將眼淚壓了下去，她不能哭的，在這麽重要的時候，她怎麽能哭呢。

“沈弦音，我覺得我真是傻，早知道有這麽一天，當初就不該選擇輪回。那是傅雲鏡才跟我說的，她在八方鏡裏看到的過去，她說，我當年會入輪回，只是想歷經百世，積累功德，以便給你換一個地仙的身軀，只要你是仙，不是兇獸，天道就不會阻攔我們了。”

“是嗎？那你可真是傻，天道攔住我們，並不僅僅因為我是兇獸。”沈弦音努力地想逗她笑：“天道根本就是看不起我是一個只想滅世，不幹正事的無業游獸，它一定是覺得我沒房沒車沒存款，把女兒嫁給我會跟我一起吃建築垃圾。”

蘇年：“那你是嗎？”

沈弦音：“以前真的是，但現在不是，我現在真的很有錢，還願意全都交到你手上給你花。”

“那你很棒呀。”蘇年笑著笑著，到底沒忍住，眼淚奪眶而出。

“可是音音呀，我們為什麽會這樣，我們為什麽一直錯過，我們活了那麽久，可在一起的時間真的太短了，我不甘心。”

沈弦音摸了摸她的頭，用臉頰貼住她的臉頰：“我也不知道，但你能答應我的求婚，我真的很開心，蘇年，別難過了，我們還有一件事情沒做。”

蘇年：“是啊，還有一件事情。”

她們是心有靈犀，一人拿走了一枚戒指，對戒的花式很簡約，就是一朵小小的桔梗——永恒的愛戀，多美妙的花語，但蘇年已經不想求以後了，她只盼著這一次，能跟沈弦音一同赴死。

“你給我戴上吧。”蘇年伸出了手。

沈弦音近乎虔誠地給她帶好了戒指，隨後，便掏出一把劍放到她手上：“這是你以前用過的佩劍，能斬殺兇獸的利器。”沈弦音沒有再說其他的，但蘇年和她都清楚這是什麽意思。

蘇年輕輕地應了一聲，接著便握住了劍柄：“我會來陪你的，音音，你一定要等我。”

伴隨著她的話語，是一聲利器劃破皮肉的聲響，沈弦音悶哼了一聲，隨即整個人化作饕餮巨獸撲將過來，她一口將蘇年咬進了嘴裏，但還未來得及將她吞下去，就化作一團黑色的霧。

漆黑的霧，融入漆黑的夜，就像童話故事的破滅，帶著一種淒涼的味道。

蘇年淚眼婆娑，咬著牙，從嗓中擠出一聲嗚咽。即便知道自己一會兒就要去追她，可看見沈弦音死的瞬間，蘇年還是痛到無法呼吸，她彎下了腰，用力抓住心口的衣服。

蘇年彎著腰，喘了好半晌，等這陣情緒過去，她勉強能夠直起身時，才大步朝戾氣之源跑去。

她半路上遇到了簡西，並不用她說，蘇年也能知道，鎮界三碑並不能起什麽作用。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若鎮界三碑真的起了作用，她便會失去作為祭品死亡的機會，而同時，因為末法時代，這個世上除了已經消散的沈弦音，再無第二只兇獸。沒有兇獸，不能做祭品，蘇年就沒有死亡的機會，她不能死，不能去追沈弦音，那將會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

因為這諸多原因，在聽見簡西的話後，蘇年還是有一些高興的。

她甚至還能拍拍簡西的肩，用近似玩笑的語調說：“沒關系，我是做我該做的事情，這沒什麽值得難過的，只是，我不在了，沒人會教你怎麽講話，你以後可得長點心，別再說傅雲鏡是老桃樹了，女孩子最討厭被說老，你記住了？”

簡西卻沒辦法像她那麽輕松，她很難過，抓住了蘇年的手：“對不……”

“沒事的。”蘇年打斷她的話：“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相反你是給了我去找音音的機會，你們都是成雙成對的，我當然也不能單著，我是心甘情願的，我不難過，你們也別難過好嗎？開心一點，至少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簡西說不出話了，勉強彎了彎唇角，照著她的意思點點頭。

“這樣就好。”蘇年道：“照顧好雲鏡。”

蘇年走得毫不留戀，腳步甚至算得上輕快，簡西看著她，心中的難受竟是在一瞬間被撫平了，蘇年說的其實很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能選擇自己的死法，這其實沒什麽值得哭的，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如她們這般，活了許多年的人，更是經歷了無數聚散。

她們早該看開了，只是，終究有些遺憾的。

蘇年一個勁兒的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戾氣之源的入口處。

這應該是一個很可怕的地方，但奇怪的是，蘇年並沒有感覺到它的威力，甚至，當她伸手出去時，能感覺到的，也只有涼涼的夜風，輕輕拂過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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