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山兄弟

東都洛陽，不同於長安的雍容繁盛，自有其陪都的貴氣與雅致。當侯山府的輕便馬車從常日清冷的上東門疾馳而過時，夕陽正掛在城墻頭，映襯著東都無可挽留的美景。

這些，侯山濱和侯山譽根本無暇欣賞，連趕路的車夫也是聚精會神的趕路，沒有擡頭多看一眼。侯山府的半個當家就坐在身後，那冷冽的寒氣透過車門直逼車夫的後背，車夫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揚起的馬鞭再次落下，馬兒急急的跑著。

“侯山府”幾個燙金大字慢慢由遠及近，車夫終於感覺身上有了一股暖氣，緊繃的神經悄然間松懈下來。馬車停在正門，一個青年男子身著灰衫，手持佩劍，疾步上前掀起車簾。

侯山濱和侯山譽從馬車上下來。

侯山濱靜靜得看著正門，與他離開前並無二致。他忽然想，自己究竟是希望看到門上掛滿了挽聯，白布飄飄？還是如眼前所見一般，一切如舊？

躊躇只在一瞬間，等侯山譽反應過來，侯山濱已經提步往門口走去。

“老頭子怎麽樣了？”他淡淡的問道。

“那日急信發出之後，一度十分兇險。第二日清晨，又忽然穩定了。”那灰衫男子答道，“現下，已能正常飲食。”

“他呢？”侯山濱還是淡淡的。

“並無異動。”

“無京，你叫人把馬車上的東西整理一下。”侯山譽朝灰衫男子說道，然後拉著侯山濱往正院走。

無京朝侯山濱看去，然後默默得退了出去。

老太爺的正院靜悄悄的，許是經過幾日的鬧騰，還來不及收拾，院子裏略顯淩亂，處處留下當時手忙腳亂的痕跡。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坐在外屋，默默得熬著藥。

“福伯！”侯山譽笑著叫道，“怎麽煎藥這種小事你都親自做，小廝們都到哪兒偷懶去了？”

那叫福伯的老人微微起身，算是向侯山濱和侯山譽見了禮，“這幾日大家都忙壞了，我讓他們都歇歇去。老太爺病情穩定，現下剛睡下。我心裏高興，做什麽都樂意。”說著，不經意的向侯山濱看了一眼。

“既然睡了。我明日再來吧。”侯山濱冷淡道，轉身就走。

侯山譽一把拉住他，“既然來了，進去看看再走吧。”

侯山府的當家，侯山豐，其實也不過與福伯相仿的年紀，卻已是滿頭白發，滿臉病容，看上去足足老去二十年的光陰。早在五年前，在長子和次子的激烈沖突中，他氣血上湧，一病不起，並靠著一股執念在生死間幾經掙紮。

他早已不管事了。

侯山譽幫父親掖了掖被子，見他呼吸平穩，眉頭也是難得一見的舒展著，並舒心的笑了。

侯山濱只靜靜地站在一旁。

侯山譽無可奈何。

從房中出來，站在院中，福伯已不知去哪裏了。院中月光清冷，微風輕撫。

“父親似乎老了許多。”侯山譽輕聲道，“縱是熬過了這一關，下次也未必能熬過。你和大哥為什麽不能放下誤會，讓他安安靜靜的度過人生中僅剩的幾個夜晚呢？”

“三弟這話錯了。”說話的是侯山爆，他從影壁後面慢慢的走出來。不像名字那樣的粗暴，他看上去溫文爾雅，說話的聲音顯得親切而溫和。

“三弟以為我們只是誤會？難道我眼睛瞎了，看到的都是幻覺，那些事情都不是他做下的？”侯山爆的聲音一點也聽不出激動，仿佛再說一樁府上的生意，平淡而疏離。

“沒錯。我還是那句話，你所看到的一切，就是我做的。”侯山濱也是淡淡的。

侯山譽無奈的扶了扶額頭，無力道：“那難道就不能做做樣子？讓父親過幾日寬懷的日子嗎？”

“我自會盡孝膝下，不用這個偽君子惺惺作態。”侯山爆接過福伯從後屋端過來的藥水，提步往房內走去。

“父親既是不辯是非，一味偏幫，我也不在乎做這個不孝子。”侯山濱冷冷的反擊，轉身朝院外走去。

“二哥！”侯山譽想叫住侯山濱。

“譽兒回來啦？”是房內傳出的聲音，侯山豐不知何時醒了。

侯山譽只好隨著侯山爆走進房內。福伯扶著侯山豐靠在床頭，侯山爆正在餵藥。

一小碗藥喝完，花去了半刻鐘的時間。

“可順利？”侯山豐輕聲問道。每次他都是只問這三個字。等侯山譽回答說“順利”，他就無話了。侯山譽落寞的想，父親這個年紀本是頤養天年、兒孫繞膝的時候，可是過了這麽多年，諾大的侯山府沒有任何嫁娶，更別說兒孫繞膝了。忽然，他的眼前出現了洛陽笑顏如花的面容，他臉頰一熱，趕緊走到窗口，讓清風吹拂。

“她現在，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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