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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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腫瘤位於顱底,是風險極高的位置,切除手術的主治醫生在十年前就說過術後可能會有病變和增生的副作用。

腫瘤科的醫生習慣和病人打持久戰,紀什葵也只是諸多病人中的一位。多年的保守治療只做到抑制,殘餘腫瘤在隨著她年紀生長,逐漸侵犯重要神經功能。

“年輕、基礎健康好的患者對手術耐受性強,這是她的優勢。但我看過你發過來的那些病理報告,她在國外已經做過一次切除手術,二次開顱風險很高……”

醫生在電腦那邊侃侃而談,而書房的門被推開了些。

易渠註意力全在視頻上:“如果是您,您會給什麽建議?”

“於公,我已經把利弊都告訴你。於私,我只能說,不做手術還有幾個月到半年的時間,看她造化。”

醫生如實道:“但做了也不一定能活,10%的成功率甚至是最佳預測,現實會比你想象得淒慘……還是要看她怎麽選。”

和醫生的視頻掛斷,房門也正好被推開。

紀什葵穿著薄薄睡裙,端著一碗湯從門沿那探出頭:“還在忙嗎?”

“剛不是偷偷摸摸來看過?”

易渠偏頭睨她,椅子往後滑動,示意她過來坐。

山藥枸杞湯的味道濃郁,被她隨手擱在電腦桌上。紀什葵心情不錯地坐在他面前那張桌邊,蹬開拖鞋踢了踢他:“原來早就看見我來,那還一直不掛電話。”

他順勢握住她腳踝:“還是想深入了解點。”

“有什麽還要了解的?”紀什葵語氣平淡,“我這麽怕死,該清楚的都清楚了。”

她權衡利弊過後,早就給過答案,不去做手術。

當初紀章年根本不知道第一次開顱後沒有完全根治,否則早就放棄她了。

說到紀章年,他的經濟罪判刑是板上釘釘。最近幾天不管是律師還是財務部都在試圖聯系她,但收拾爛攤子和剩餘利益的還有陸泊聞。

紀什葵已經完全兩耳不聞窗外事。

“易渠,我這一輩子總在賭。”

從前是賭怎樣才能脫離苦海,後來又賭回國後能否一舉扳倒紀氏。沒想到最後決定自己生死,還是要賭一場成功幾率極低的手術。

她誠懇開口:“這次我不想賭了。我攢來的好運氣都用來遇到你,讓我再陪你久一點吧。”

與其提前死在手術臺上,不如自由自在地活完這剩下的時間,畢竟紀什葵這一生能隨自己心意的時刻少得可憐。

她無法決定出生,但至少能決定自己的去路。

易渠從始至終都蹙緊眉宇。

和以前一樣,他幹預不了紀什葵的任何決定。就算替她做出動手術的選擇,他也不能承受失敗的代價。

手心的力道加重,他把人往下拉。

紀什葵松開扶住桌角的手,順勢面對面地摔進他懷裏,她調整好舒適坐姿:“你幹嘛!”

易渠手掌從她翩躚凸起的脊骨那往下摸,低聲:“又瘦了很多。”

他已經有意讓阿姨往她喜好口味做菜,可還是抵不住病魔。越來越輕的體重,越睡越長的覺,時不時睜開眼的陌生視線……

都在告知他:她離他越來越遠了。

紀什葵並非草木,自然聽懂他的意思。她有些抱歉,但也不知道怎麽寬慰。勾低了些頸脖,親了親男人的唇角。

緊接著,頭就擡不起來了。

易渠扣住她後頸的同時,大掌捂住她的耳朵。吻密密麻麻又匝實地落下來,讓她連彼此的心跳和喘氣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紀什葵吃不住這麽過分的親密,耳尖立刻紅了,發出嚶嚀:“唔,易……”

他不管不顧地含吮住她舌尖,小口小口地吞咽津液。把她發出的聲音都吞掉,吻到後面更像懲罰。

他們之間,以往總是她更容易躁動不安,但這是第一次需要安撫的人變成了易渠。

紀什葵掙紮無果,索性抱住他窄瘦的腰,享受地回吻。

“紀什葵。”

男人嗓音沙啞,字正腔圓地喊她。

她被推開時還有點懵,冰涼的指尖落在他喉結上:“嗯?”

易渠眉心緊鎖,重重地摩挲她緋紅唇瓣。而後像是氣不過般,不鹹不淡地又咬了一口:“去離婚。”

“噗——”

紀什葵是真被他逗笑了。

-

1月27號,民政局。

在易渠的監督下,紀什葵把婚給離了。本來想再辦個結婚登記,但民政部門的工作人員出於謹慎考慮,沒給她立刻辦理。

也對,哪個缺心眼的會在一天內離婚又立馬和新伴侶結婚。

最後倆人各自領著本離婚證出來。

陸泊聞戴上墨鏡,話語戲謔:“你那男朋友就這麽迫不及待要上位啊。”

被拒絕登記結婚的易渠先行離開,倒也沒走遠。

他就靠在馬路對面的那輛車邊,手插兜,休閑款的落肩西裝把身量襯得落拓淩厲。漫不經心地望住她,那股子散漫又冷淡的招人勁兒更重了。

紀什葵倒沒心思調笑,她比誰都清楚為什麽易渠要爭分奪秒地和她領證。揚了揚手上那紅本,沒多說:“走了,保重。”

正要過街,紅綠燈此時卻變化。

她被70秒的紅燈攔住腳步,隔空朝那輛黑色帕加尼招手。這個時節的南港市算是一年最冷的時候,早晚氣溫低到零度。

紀什葵裹著件高領毛衣,半張小臉都縮在裏頭,對他指了指旁邊:去排隊。

那是家冰激淩店,這會兒的顧客並不多。

人總是迷戀反季節的東西。

易渠掂著車鑰匙,懶洋洋地朝她搖頭。大冷天吃冰,她還是個病怏怏的身體,真是隨心所欲到不知死活。

紀什葵不放棄,孩子氣地雙手合十,做了個撒嬌的表情:拜托!

他撩著眼睫敲她,半笑不笑的不吃這套。伸出食指左右晃晃,表情看著很欠:不行。

紅燈一過,紀什葵就拎著個小包過來了。經過他時故意沒停頓,直接往邊上那家冰激淩店走。

易渠不緊不慢拉住她,把人往車窗口帶:“吃了冰激淩,這個怎麽辦?”

副駕駛那放著一份覆烤的巧克力泡芙。

口感和冰激淩相差無幾,但溫度在冬天吃更合適。

紀什葵這才作罷,把包塞他手上,笑瞇瞇地拉開車門往裏鉆:“好吧,慶祝我離婚。”

他手垂在身側,看了她這沒心沒肺的模樣幾眼,沒說掃興的話。

-

紀什葵生病這事沒多少人知道,和她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她只搭理親弟紀閑。但他還在紐約讀書,不清楚家裏發生的事。

至於朋友,她在國內沒幾個熟人。

這些天,倒是易雪然攛掇著章烊時不時地想上門。大概是聽說了他們之間的事,也從易渠口中知道了這麽多年的生活費來源。

但易渠不讓人來打擾。

事實上也是因為紀什葵不知道怎麽面對這種問候。人將死,仿佛所有人對她就都存有善意。

易雪然有一次打來一通視頻,她順手接起。彼此並沒有親近到能若無其事地寒暄,小女生別別扭扭地跟她道歉。

紀什葵起初還在笑著寬慰,幾秒後突然闔上眼,倒在沙發靠背。

易雪然沒見過她這狀態,急得邊哭邊喊:“哥,哥!快救命,她沒了……”

易渠從工作房出來,淡著臉色去探女人脈搏,而後接過手機:“說了別老來煩她。她只是累了,沒精力應付你。”

他的日子還跟從前一樣,頂多不怎麽出門和狐朋狗友們相聚。上班回家兩點一線,日覆一日。

但還是有變化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察覺到紀什葵在流逝。

她吃的止痛藥越來越多,從嗜睡變成長時間的昏睡,易渠一天要去聽她十幾次心跳聲才能放心。

看她某些清晨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時,他又要習以為常地對她進行自我介紹。

紀什葵總覺得自己在這世界上的牽掛所剩無幾,和內疚、絕望的情緒鬥爭多年,已經沒力氣再負荷一次手術。

失敗就一了百了,就算僥幸成功,又要經歷擔驚受怕的術後恢覆和覆診查出的副作用。

太累了。

連呼吸都是累的。

多年以來,她病入膏肓的何止是生理層面。

直到農歷新年到來的前一天晚上,易渠醉醺醺地回家。

公司放年假,年會過後,他也總算能空閑下來陪她去早就訂好的度假地點——北歐。

機票定在兩天後,紀什葵吃過飯就在客廳重新選芬蘭的樹屋酒店,就聽見外面大門一直傳來指紋錯誤的提示音。

她從門鈴顯示屏那看,看見了一直用中指解鎖的男人,拉開門哭笑不得:“易總,有沒有人說過你酒量真的很差?”

易渠也笑了下,扯松領帶踉蹌幾步,壓在她肩頭。

從玄關到客廳的沙發上,他連鞋都沒脫。憑著本能找地方躺,也幾乎是用自身重量一直把她壓到身下。

倆人體型差得大,紀什葵艱難地推他:“我要被你壓扁了。”

“這麽小。”易渠拖著她後背往上放,眼眸裏不見酒興,全是迷朦,“紀什葵,你為什麽這麽小?”

她被這無厘頭的話弄得雲裏霧裏:“什麽意思啊?”

他埋在她頸間,炙熱呼吸貼住她的鎖骨,聲音極其低啞地說:“你不能再變小了。”

紀什葵楞住幾秒,感覺到肌膚上被留下了似有若無的濕意。她沒推開他,也沒有去探究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什麽。

下一刻聽見他西褲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她手撐著地毯從男人身下挪出來,幫他接通電話。

易渠似乎喝得有點難受,側翻了身。

手機對面是章烊:“紀什葵啊?得,是你接電話就說明他安全到家了。”

“等等。”她邊走去廚房倒溫開水,邊問,“你送他回來的嗎?”

“是啊,都放年假了,總不能讓他秘書還加班送他回來。”

“他今晚怎麽喝這麽多?”

章烊笑笑:“被員工灌了吧,他和底下那批管理層的關系都不錯。對了,有個事……哎,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

他猶猶豫豫,紀什葵急不可待:“說啊,我這個月都很無聊。”

不是誇張,她身體功能每況愈下,易渠也不讓她單獨出門,就傍晚會陪她去小區假山公園裏散散步。

“阿渠最近在做財產清算。”章烊有些為難,“我知道這時候說些有的沒的沒意思,但你的情況是這樣,我怕他想不開。”

紀什葵清楚“財產清算”這幾個字的意義。

她也做過,因為她得處理後事。

端著水杯走過去,紀什葵把醉醺醺的人拍醒,淡聲說著度假計劃:“我們在奧斯陸待四天,然後直飛赫爾辛基,我還租了車自駕——”

說到一半,易渠放下杯子往後靠著椅背,囫圇應她:“嗯。”

她轉過身,跪在他身側去戳他臉頰:“易渠。”

他含糊地從喉間出聲,依舊是半醉不醒。連她吻上來時都沒平日回應的力度,只剩那條青筋虬軋的手臂從後面緊緊抱住她腰身。

紀什葵趴他身上給他脫外套:“你喝醉了啊。”

“嗯。”

“你知不知道你耳根紅紅的?”

“不知道。”

他這會兒好乖,問什麽說什麽。

男人狹長的黑眸內勾外翹,領口被隨意扯歪。呼吸間除了青啤味,還帶了幾分辛辣清冽的煙草氣,骨節分明的長指從她背脊骨那往下摸。

做這種舉動時的表情很冷淡,顯得壞不自知。

紀什葵咬住下唇,被他摸得骨縫都發麻,羞惱地抓過他手掌:“不要勾引我。”

他貌似有笑,還否認:“沒有。”

“你有。”她氣惱地咬他指骨,話鋒一轉,“易渠,你最近都在幹什麽?”

“整理。”

“整理什麽?”

易渠視線落在她臉上,驀地擡手摸了摸她頭發,嗓音溫和:“你也不要怕,你不會是一個人了。”

紀什葵眼眶被逼紅,深吸一口氣:“為什麽?”

他濃黑湛亮的眼看著她,平靜地捏了捏她臉頰:“我不會乖乖做你的遺物,更不做你活著的墓碑。”

周遭安靜,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不陪我,我會來陪你。”易渠依然笑得松弛從容,像是嘆息,“讓我看著你一天天變得更差,你對我真是太殘忍了。”

日漸崩壞的,從來不是只有她。

一直以來易渠對她的生死沒談論太多,她做好決定,他支持理解。表面不動聲色,內裏卻已經爛透。

本來不該再來找他,不該來招惹他。但她本質自私,一想到臨死都要和他形同陌路,心都揪得慘痛。

“對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紀什葵眼淚往下掉,“我那時候總覺得……你可能也在想我。”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正確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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