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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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易渠第一次去紀什葵的家。

在那之前,他對她家的印象只有住在顯赫的半山區。她母親在兩年前的那場車禍喪生,聯排疊墅的鄰居是她大伯,也是本市知名富商。

紀什葵的房間很大,卻擺滿了不屬於她的東西,窗戶很小,甚至不能通過一個人。她總要吃藥,不是養身體就是為了治眼睛。

她說她明年去蘇黎世做手術,問他肯不肯一起。

易渠搖頭:“我跟著你去算怎麽回事兒。”

他一直以來過得挺潦草,單親家庭並非大富大貴但不愁吃穿。自己是個混不吝的,但該上的學都會上。畢業後要沒規劃,大不了就去外公家的小公司找個閑職。

現在讀著高中也沒多努力,沒事就和幾個臭味相投的男生在操場上打球、山道賽車、燒烤攤擼串,抽煙打架談個戀愛就是最大的叛逆了。

也就一個17歲的普通少年。

但皮相性格都不錯,惹眼也招人喜歡。

從來都沒覺得這種生活有問題,直到這年殺出來個稀奇古怪的富家女紀什葵。

把他泡到手,還想把他帶走。

易渠這會兒才往深處想:“你這個手術做完,要在瑞士待多久?”

紀什葵黏糊糊地扯他衣角:“加上術後觀察可能要一年,到時候你們都高中畢業了。”

“那我暑假正好去找你。”他看著她,又問,“你想回國讀大學還是在那讀?”

“不知道。”

還有一年,說到底他們這個年紀能做主的事情並不多。

紀什葵見他不說話的沈思模樣,只能靠過去:“我頭疼,耳朵也好痛。”

易渠低眸,像往常一樣給她揉太陽穴。他對紀什葵的病情了解不多,只知道是車禍後遺癥造成視力損傷,視網膜又和大腦神經息息相關,因此她常頭疼。

他納悶:“天天吃藥都不管用嗎?”

紀什葵心思不知道飄哪了,不回答,又去咬他唇。甜膩濃郁的青綠香裹挾過來,她房間裏都是她的味道。

易渠扶住她後腰,輕輕回吻來穩定她的橫沖直撞。

女孩睡裙在搓磨中往上折,生嫩大腿上的新鮮鞭痕觸目驚心。

他餘光掃見時,心臟都隨之一縮。拉住她裙角的手就定在那,偏開臉:“紀什葵。”

她後知後覺地睜開眼,要把裙子往下拉,可是手被他握住了。

沒等他問出口,門口氣急敗壞的聲音已經傳過來,拿著鞭子和備用鑰匙的紀家大伯紀章宗踹開了房門。

以往易渠只在電視上見過這張嚴肅莊重的臉。

沒來得及說話,他們這副樣子也確實很難在家長面前解釋。

況且,他本就對紀什葵口中的大伯印象不佳,剛才看見了她腿上的鞭痕,此刻又看見了中年男人手裏的鞭子。

紀章宗沒給他開口的機會,面容猙獰地朝他們揮起長鞭:“你這東西真是不記打,小小年紀水性楊花,還敢帶人進房間……”

鞭子被易渠擡手牽制住,他擋在紀什葵前面:“您誤會了。”

紀章宗暴怒到完全不聽,隨手就從身邊櫃架上抽出一把古玩刀具。上前扯住少年領口把他往外拖,嘴裏罵罵咧咧,全是一些骯臟難聽的詞。

紀什葵咬牙艱難地從桌上下來,捂著疼痛難忍的頭想往門口走,卻聽見那道罵聲頓時消失了。

重物從樓梯上往下滾落的聲音卻很清晰。

她心下一驚,跌跌撞撞跑出門。

從樓梯上滾下去的是紀章宗,腦後的血浸透了幾塊仿古瓷磚,手裏還握住那把刀。而易渠捂著全是血的胳膊,站在樓梯上茫然地回頭看。

他臉色發白:“我,我不知道他會——”

紀什葵沒再多看樓梯下的人一眼,走過來手忙腳亂地捂住他手臂上鮮紅不斷湧出的血。她看不到傷口在那,無濟於事地幫他擦血,可是越擦越多,

“沒事,沒事的,不關你的事。”她一反常態,磕磕巴巴,“我們不要待在這裏了,走、走吧。”

易渠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冷靜點紀什葵,你先報警。”

紀什葵已經失常了,用力拉他,嘴裏喃喃:“不要,走,我們走!”

大門口那,一群人在他們拉扯的幾秒鐘已經都趕了過來。為首的是她父親紀章年,正在前面會客廳招待客人。

家裏保姆和幾個傭人進門的手腳更快,幾個人一起發出尖叫聲。

“怎麽了?”紀章年緊跟其後,小跑進屋,“大哥!”

十幾雙眼睛都直逼樓梯上的兩個孩子。

救護車和警車不到十分鐘就將這套疊墅圍了起來,當天紀氏集團董事長紀章宗因故離世的消息便不脛而走。

-

這起案件因涉嫌未成年人被當成了不公開案件審理。

易渠作為嫌疑人被公安機關扣押,紀章年在第二天就找律師提起訴,狀告他故意殺人。

警察從紀家走了一遭,回來對易渠審訊:“你的法定辯護人聲稱的事實與我們從原告那邊得知的完全不符。”

因為未成年人身份,易家外公只能先給易渠找律師代理發言,也是家裏公司用了七八年的律師。他第一次經歷這種事,進到拘留所後整整兩天沒說一句話。

“原告的指控稱你對死者侄女追求未遂,想強.奸她,死者及時趕到制止你的暴行。”

這話一出,身邊的易母先坐不住:“怎麽可能!兩個小孩談戀愛這少見嗎?怎麽就成了我們家孩子追求未遂了?”

審訊員:“您別激動。就算是正在戀愛的關系,如果女方不願意,強行想發生性.行為也屬於強.奸。”

“他不是!他不會做這樣的事!”易母拽住身旁男生的胳膊,全然不知正好掐在他傷口上,“你說話啊!那天到底怎麽回事兒?快跟警察好好解釋!!”

手臂上縫的針線撕裂開,血又浸濕整條袖子。律師見狀,連忙攔住易母的過激舉動。

易渠毫無血色的薄唇開闔著,問出一句:“誰說的是強.奸?”

“死者侄女。”

他指節微蜷:“我能不能見見她?”

審訊員皺眉:“恐怕不行,原告那邊申請了證人保護,也說過證人受到驚嚇,正在醫院住院。你律師可以嘗試正規渠道詢問見面,但不一定成功。”

言下之意,是讓私下去找一找。

但先不說紀什葵作為被害者家屬,不見加害者本就合理合法。更別說紀家人的手段,想保護一個女孩就不可能讓他們找得到。

之後幾天,案件在膠著狀態。

兩邊口供不一致,易渠嘗試和紀什葵見面,讓她來探望,易母和律師也三番四次去紀氏集團找人。

但得到的回覆是對面向法庭申請了禁止接近令。

盡管易渠這邊的律師對原告指控矢口否認,但紀章宗確實是和他發生沖突才不甚摔死。沒有監控,憑口述和公安機關呈交的材料已經能對他定罪。

刑事案件沒這麽容易開庭宣判,這個冬天在反反覆覆地拖了近兩個月結束。易母再回到拘留所時,肚子已經顯懷。

“是個職業大學的教授,在江城。”易母這些天累得瘦了一圈,“本來想出差回來和你們說,誰知道你出了這種事。”

她眼眶都是紅的:“你談的是個什麽朋友?她大伯死了沒見傷心,她家喪宴大辦了三天。整整兩個月了,我和那女孩子才在昨天見了一面,她說她要出國了……”

易母哭得沒說下去,還是律師講完:“阿渠,怎麽看都是你被算計了。”

小孩不清楚,但成年人對紀氏了解一二。

紀章宗是紀家掌權人,一妻二子。紀章年本就是紀家老頭在外所生,能進門在紀氏分一杯羹都是老頭臨死前拿遺產換來的。

“紀章宗一死,他那兩個孩子都從加拿大被喊了回來。現在做主的成了那個私生子紀章年,也就是你女朋友的爸爸,這起事件的最大受益者就是他。”

律師手裏還攥著一包東西,交給審訊員檢查過後遞到易渠手裏:“這是那個女孩讓我還給你的。”

“不過好在公安那邊對你的行為暫時認定為過當自衛,她大伯手裏不是拿著把刀嗎?他現在倒想著把女兒送出國享福了……”易母說到這,氣憤捏拳,“這些有錢人家裏一堆腌臜事,倒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盤。你別怕,宋律師說了,我們推翻那邊的論述,可以請求不讓她出國,繼續提出訴訟,法院會把這起案件重新移交檢察機關去核實。”

易渠捏住手裏的東西,聲如枯槁:“她是真的要去做手術。”

“我管她真假!就許他們誣告我們?”易母氣急,下意識撫了撫鬧騰的孕肚,“是真有病就更好,拖到她治不了。”

手裏那包向日葵種子被反覆地摩挲。

如果說在這之前,易渠還不相信那些話是出自紀什葵之口,那這包種子就仿佛是她的告別。

他看著面容疲倦的母親,視線低垂到地面上。

良久,易渠出聲:“我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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