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心(三)

關燈
疑心(三)

永嘉公主說的話,薛容原本不信。

可當他派人前往淩家打金鋪,才不過試探兩句,盡管那家的女兒答得滴水不漏,還是露出破綻。

淩小蕓說陳秀錦中午離開,但那一天,陳秀錦直到傍晚才回覆。

就是說,立冬那日,陳秀錦根本沒有來打金鋪。

為何騙他?

薛容沈不住氣,冷著臉回府便要陳秀錦給個說法,臨到春和居外卻又停下腳步。

只因那日陳秀錦在永嘉面前堅定維護他,一顰一語,是真非幻。所以他問詹華,說自己疑心重,會不會多心了?

詹華也不知道怎麽回答,試探性地說:“殿下,屬下記得陳姑娘的爹娘前兩日來過,若說陳家有什麽事不便人知也是可能,您且寬心。”

薛容沈默良久,盯著遠處窗上陳秀錦的身影,輕聲吩咐道:“讓你的人暗中跟著秀錦,不要被她發現。”

疑心如同野草在心底瘋長,讓他無法視而不見。他想知道,陳秀錦到底在隱瞞什麽。

*

當看到陳秀錦與男子含笑交談之時,薛容再也無法冷靜下來。

他怒火中燒,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去,宛如抓到丈夫與她人私會的妻子,咬牙切齒地指著甄衡,質問道:“陳秀錦,這個野男人是誰?”

詹華怕他一時沖動,忙跟在後面:“殿下小心!”

“……寧王?”

甄衡被眼前之人驚得後退一步,緊接著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是甄家人,又是祁王黨,若是被薛容知道身份,不光會暴露陳秀錦的身世,更會給自己帶來打擊,後果不堪設想。

幾乎是在一瞬間,甄衡用急切的目光看向陳秀錦,示意她不要說出他的身份。

相較於薛容和甄衡,陳秀錦顯得分外冷靜。

她意識到自己落入了一個圈套。薛容這幾日的反常行為、出門之時周管家的欲言又止,都有了答案。

薛容離府,不會是一個鉤子,為了釣出她隱藏的秘密。

此情此景下,陳秀錦深知不能說出甄衡的身份。這只會家中薛容對自己的誤會。

於是她平靜地望向薛容,對他說:“這是我的一個朋友。”

“我倒是未曾聽聞,你還有這樣的朋友。”

薛容自是不信。他讓手下架住甄衡,從對方手中搶過信紙,註釋片刻後冷笑一聲:“真是一首好詩,如此動聽,你幾時給我寫過?”

這話說得醋意莫名,陳秀錦楞了一下,甄衡卻馬上反應過來,原來薛容竟以為他是陳秀錦的相好……對了,他身為翰林院官員,本就少與皇子接觸,何況薛容一向目中無人,更不可能認得他。

念及此,他心下一橫,已經有了想法,誠惶誠恐地開口道:“殿下誤會了,小人一介草民,僥幸為秀錦姑娘所救,只因仰慕秀錦姑娘,才擅自延請姑娘來此交談,請您不要誤會!”

說完,甄衡一咬牙,順勢跪了下去,整個人伏在地上。

有時候,承認一項懷疑,是為了掩蓋更大的真相。

陳秀錦靜靜地聽著甄衡的辯解,心裏嘆了一口氣。

比起扯上甄家,這樣的說法確實能夠避開薛容對他身份來歷的追問,可也無疑會讓薛容更加氣惱。

薛容握緊了拳頭,盯著陳秀錦,問:“是這樣嗎?秀錦。”

陳秀錦遲疑片刻,看在薛容眼中,就是她默認了甄衡的說法,承認與心悅自己的男人私會這件事。

詹華瞥著薛容的神情,知道他最在意這件事,心中急切,提醒陳秀錦:“陳姑娘,您說句話,是不是這個人騙您來這兒的?”

陳秀錦搖了搖頭,說:“正如你們所見,我與這位公子十分投緣,閑逛至此,飲茶聊天而已。”

一個明顯的謊言。

“閑逛?”薛容提高聲音,“秀錦,你和沈世貞出府後就徑直來了這裏,難道不是特意相會?”

“薛容,你以為我們是什麽關系?”

陳秀錦的目光掃過衛兵,反問道:“我不過出府幾次,你就懷疑我,派人跟蹤我——這就是你對我的信任嗎?既然你已經給我定了罪,又何必逼我解釋呢?”

她神態平靜、語氣平穩,薛容卻覺得她分明是強詞奪理!

他知道,陳秀錦一定有事情瞞著自己,這個時候都不願意說,定然是為了袒護這個男人。

至於是因為哪一種“私情”,薛容不敢想下去。

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就如同當初陳秀錦擅自離開葉府的欺騙一樣,讓薛容出離憤怒,心頭生氣了久違的失望與恐慌。

陳秀錦避開薛容的眼睛。她知道,不能現在說出來真相,那只會讓兩個人的關系進入更大的漩渦。

兩個人賭氣似得對峙,氣氛一時僵硬。

甄衡跪在地上,雪水浸濕了衣褲,寒意傳遍四肢百骸,冷得他牙齒打顫。可他不敢有任何動作,只一味將自己的頭埋得低些、再低些,唯恐被別人認出來。

詹華帶的一眾衛兵也都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在這種時候被主子註意到。

良久,薛容的目光徹底冷了下去。

他猛地拔出長劍,大步上前,劍尖以迅疾之勢對準地上的甄衡。

陳秀錦大驚,她第一次從薛容身上感受到如此明顯的殺意,心道不好,來不及思考,想也不想地擋在甄衡面前。

若是甄衡因為她而有什麽意外,可該如何向甄家交代?

“陳姑娘!”

“殿下!”

眾人大驚失色,卻來不及阻止。薛容動作一頓,劍身停在陳秀錦胸前三寸之處,並未再向前。

“好、好……好……”

薛容一腳踹開過來勸架的詹華,狠狠地將劍摔在地上,氣得說不出話來。

陳秀錦松了一口氣,語氣也緩和下來,溫聲道:“停燕,我們兩個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關系,我向你保證。”

她主動拉扯薛容的衣袖,嘗試讓對方冷靜下來。

薛容雖然生氣,卻沒有甩開陳秀錦。他一言不發地盯著地上的甄衡,目光仿若實質,幾乎要將他千刀萬剮。

甄衡心中一凜,忙說:“王爺明鑒,小人絕對不敢對陳姑娘有非分之想!今日是小人失了分寸,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反正也無人使得,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只求盡快脫身。

薛容本還想與甄衡對峙一番,看看對方究竟有哪些過人之處,能然陳秀錦瞞著自己來找他。

此言一出,薛容頓覺這人簡直毫無骨氣,連看他都不敢看,心中鄙夷,原本憋著的一股怒火無處發洩,更加郁悶。

詹華一向對薛容的想法心領神會,知道王爺現在不想看到這書生,便道:“殿下,這人就交給屬下處理,不勞您費心。天寒地凍,您和陳姑娘早些回府為好。”

薛容確實不願意繼續留在這裏,轉身抓住陳秀錦的手腕,強硬地將她拉走。

陳秀錦不及說話,只能懇求地望著詹華,希望他手下留情,而後便被塞進馬車。

詹華讓人將甄衡拽起來,語重心長地說:“我也不想鬧出人命,但王爺有吩咐,這皮肉之苦你是免不得了。記住,以後躲得遠遠的,別再惹我們王爺了,知道嗎?”

甄衡有苦說不出,就這樣平白被打了十幾個板子,當天晚上便連夜離開洛陽,發誓這輩子再不會回來了。

*

寧王府那邊,薛容一連幾天沒回春和居,陳秀錦也沒再出來。消息靈通些的下人聽聞二人之間生了些許誤會,不由得議論橫生。

夏蟬等人先是去找詹華打探消息,見對方滿臉苦笑,也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出了大事。

她們嘗試找陳秀錦,卻幾次都被攔在外面——薛容派人將春和居看守起來,相當於變相軟禁,更加劇了各方心思。

直到三天後,得到消息的沈世真匆匆趕來,在春和居外被詹華攔住。

“沈先生,王爺請您過去一趟。”

沈世真忘了一眼陳秀錦所在的方向,並未多問,依言前往書房。

幾日不見,薛容的面色更顯沈郁,眼眶泛紅,不知是過於疲憊還是……沈世真低下頭,問道:“王爺想問什麽?”

“陳秀錦的事情,你真的多少?”

沈世真道:“王爺才該是最了解秀錦的人,何以問我一介教書人?”

“只怕有很多事情,她不想讓我知道。”薛容緩緩道,“她與人私會之事,你當真不知?”

他的語氣隱有責備之意,

沈世真心中一動,只道:“在下只知道,秀錦對您的心是毋庸置疑的。殿下,我相信您心中也有秘密,何必非要她全部都告訴您呢?難得這麽長時間了,您還要懷疑她待您的心嗎?”

薛容垂下眼睛,不安道:“我自然相信她……喜歡我。可是人心易變,我怕……我怕終有一日,她也會棄我而去。”

沈世真有些意外,沒想到一向荒唐的寧王殿下竟也有如此患得患失的一面。

她認真道:“王爺,若您不舍得放手,那就請努力讓秀錦一直喜歡您。”

薛容似乎聽進去了,久久不語,讓沈世真先行離開。

當天下午,薛容重新來到春和居。陳秀錦正坐在榻上寫字,秀發垂下臉頰,身上僅披了一件薄襖。

薛容沈默地走到床邊,從身後抱住她,輕聲道:“明天就去城外的寺院吧,你答應我的。”

陳秀錦沒有多問,輕聲答道:“好。”

*

夜裏,陳秀錦熟睡之後,薛容站起身,從袖口拿出那封陳秀錦交給甄衡的信,信上滿是褶皺、墨跡模糊,不知被磋磨了多少遍。

他將信放到燭火上,一點一點燒盡。

那天晚上,永嘉公主臨走之時,給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皇兄,你知道三年前,父皇為什麽會知道你在葉府嗎?因為有人做了告密者,將你的行蹤透漏給我。那個人就是陳秀錦。”

火光旁,薛容面無表情。

他想,沈世真說的沒錯,人都在自己身邊了,又何必在意這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