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關燈
第 34 章

第二天一早,應悄特意沒穿鞋,拎著鞋踮著腳,不發出一絲聲響地往外走。

幾步之隔的廚房,苗玲坐在小馬紮上,她本來就矮,往小馬紮上一坐和蹲著似的,桌子上擺了一罐吃空的銀鷺八寶粥,她背對著應悄,又開了一罐八寶粥。

唏哩呼嚕地吃粥聲和裝了擴音器一樣,四面八方地震出一種立體音效。

“先別跑,”苗玲頭也不回地說,“八寶粥拿著。一天一罐,別想躲。”

應悄:“……”

三十箱八寶粥,娘仨鉚足了勁吃,還剩二十二箱。

苗玲這人不管做什麽都喜歡使大勁,進一次貨恨不得搬空整個批發市場,老查補習班那回,別的同學家長只批發個三五箱,不夠了到時候再續,好把控、不浪費。

只有苗玲,虎了吧唧一口氣批發三十箱八寶粥,出去趕車也是,中午十一點的車,她能夜裏五點就把應悄薅起來:“只有你等車,沒有車等你……我這都是經驗,偷著學吧你。”

苗玲煮雞蛋的時候順便把八寶粥放進去了,熱水隔著罐身咕嘟了幾分鐘,到學校還是溫的。

她習慣性地把八寶粥扔給伏知時,另一只手抓著書包往桌洞塞,書包抵到最深處,有阻隔攔住了,再往裏塞,玻璃撞上薄厚適中的鐵片,輕微的異響很快被早讀聲覆蓋。

什麽東西?

應悄伸手摸進去,摸了一手濕漉漉的水珠。一罐貼了日期的鮮奶,今天產的,保質期三天。

“旺仔呢?O泡呢?”應悄吃八寶粥吃膩了,就算苗玲勒令她帶一罐上學,往往都會讓她以物換物換出去。

一罐八寶粥換一罐旺仔。

“O泡時間結束。”伏知時的手指支在眼角,時不時手動掀開昏昏欲睡的眼皮,他昨晚沒睡好,眼圈周圍一片淡色烏青,“換小羊伏炭烤上班。”

他困得不行,模糊不清地說:“請註意,一年級九班,應悄,應悄同學,你同桌拿了一瓶炭烤羊奶要給你……哇,你同桌好愛你哦!~”

“現在該你在同學們艷羨的目光下跑向我了,一年九班應悄小朋友。”

應悄緩了兩分鐘才問:“……伏炭烤誰?”

“單人旁加小狗的伏,”伏知時差點又要睡過去,回答也是亂七八糟,“炭烤,既是吃法也是小羊。”

單人旁加小狗。

犬是小狗,單人旁加犬,連在一起成為他的姓。

玻璃瓶冰涼,濕漉漉地冰著手。

“……所以這是羊奶?”

這人怎麽和她太奶說夢話一個樣子。

伏知時“啊”了一聲,有點清醒了:“對。我家認養的羊,炭烤產的奶直送我家。它名字也是我起的。”

他的小羊。

“伏炭烤知道你惦記著炭烤它嗎?”

伏知時說:“真想炭烤它就不會給它姓了。”

“傳言說動物冠了主人的姓,下輩子會脫離畜生道,”伏知時往後靠,椅腿翹高,他掂了一下又坐好,眼裏的困倦沒了,剩一點說不清的虛妄,“……誰知道呢,你就當我迷信。”

“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

這人前一秒還困得不行,眼睛好似蒙著霧,後一秒就變了樣,坐直身子認真讀書。他掠過前面兩句,直接從第三句開始,營造出一種剛好讀到這兒的假象。

“幹什麽呢?”李秀峨敲敲她的課桌,“到現在書都沒掏出來?怎麽,你書挺難掏啊。”

應悄:“……”

李秀峨轉過去後,應悄突然想起一個事:“貼吧。怎麽解釋的?”

她昨晚單開了一層樓答疑,起初還能勉強淡定,結果無論她怎麽解釋都沒用,那幫人認定了她鬧這出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男朋友。

這三個字越看越刺眼,偏偏“火爆腰花”還在拱火。

-火爆腰花:fzs你怎麽她了,人都氣成這樣了你還不來哄?

應悄差點就把手機摔了,又因為窮而作罷。火氣竄著往上冒,她壓不住,也懶得再多費口舌,幹脆建了一個高仿號,想撲滅那些失控火焰。

用高仿號發完她就退出貼吧了,又嫌貼吧占內存,於是卸載了。

“自己看。”伏知時說。

“我貼吧卸載了。亦使後人而覆哀後人也。”應悄拿筆翻頁,“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你的借我看一眼?”

伏知時也有一本藏手機的新華字典,應悄花了一節晚自習給他做的。

他的手探進桌洞,翻開字典後,手指撬進去一勾,趁李秀峨沒往這看,掂著手機給她:“沒密碼,小心點。”

手機裏的軟件太多,不同軟件按圖標顏色整理在一起,藍顏色圖標的得有十個還不止。

應悄習慣了極簡風,手機裏只裝了一個企鵝一個微信,還有一個天天新聞,除此之外就沒了。

“背西風,酒旗斜矗。”她邊右滑邊找,“這布局……病毒來了都得迷路。”

“彭湃,困了站起來讀。誰困了就站起來。”

一時間,教室回蕩著椅子移位的聲音,前排和側邊站起來四五個同學。

應悄低著頭翻手機,終於在一眾藍色圖標裏找到了貼吧,她剛想點進去,右側突然橫過來一只手,那只手繃得有些緊,手背棱起淺淺的黛綠起伏,他沒往邊上看,就胡亂地抓。

溫暖幹燥的指尖碰到了應悄的手腕,他頓住,然後隔著校服扣住她的手腕。

不由分說引著她往桌洞藏。

“有的別在那講小話,誰讀了誰沒讀誰在搞小動作,我在講臺上看得一清二楚。”

李秀峨停在她身邊。

應悄驚出一身冷汗,她沒敢動,也沒敢甩開伏知時同樣藏在她桌洞的手。

伏知時的手很熱,她的手剛抓了冰鮮奶,冰涼的溫度融化在熱裏。

“……你別藏了,我都看見了,下課自覺把東西交我辦公室。”

這個“你”就很微妙。而且李秀峨站的那個位置,兩人不管是誰,只要稍微動一下就能立馬吸引班主任的註意。

她只能賭。

賭她直接走。

伏知時感覺她在緊張,指尖沿著蜷縮顫抖的手指往裏鉆,最後停在她手心,在上面寫字。

豎鉤、點豎點、一撇一豎一橫折,最後一橫一又一橫。

——別怕。

——真沒收也沒事,有……

問題倒不是怕被沒收,有?有什麽?

他沒再往後寫,手也抽了出去,應悄忽略了那點癢,追問道:“桂枝香,伏知時……金陵懷古,有什麽?”

“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伏知時折起手腕的袖子,露出那塊設計稚氣的手表,等一段讀完才繼續說,“……這個。”

王傲華可能真的被前幾年的他折騰怕了,非常在意他有沒有戴電話手表上學。

他媽需要靠這個手表追蹤他的一切活動。

而且戴這個不僅因為王傲華需要,他也挺需要的,有時候出去玩,能拿這個擋桃花。

應悄:“……”

伏知時看她捏著手機沒說話,以為她在怕,扯出那本新華字典丟給她:“塞新華字典裏玩,我幫你把風。”

“別了。”應悄婉拒,“你的把風太刺激,本人無福消受。”

剛才伏知時牽著她的手藏進桌洞,藏好手機他就想退出去,結果沒來得及,只能保持原樣、靜待時機,應悄下意識攥緊他,她在緊張達到一定閾值的時候喜歡掐人。

重重地掐。

伏知時沒躲,只扣著她的手安撫,然後撬開她攥緊的手指,橫平豎折地寫字。

——繼續念,別停。

——六王畢,四海一。

——眼睛看書。念了。

這種時候就不用嚴謹地打標點符號了吧?這個念頭剛閃過,她就沒那麽緊張了,她照著書本大聲誦讀,搭在桌洞的手悄悄挪開。

沒談,但有一種談了的刺激感。

心跳和坐過山車一樣刺激。

沒坐過山車但是體驗了一把過山車,她值了。

“真出息。”伏知時笑她,“看吧,看完還我。”

應悄登上貼吧,只見這位朋友頂著一張戴粉色項圈的小羊照片當頭像,簡短地澄清了四個字——

現在沒談。

應悄:“……?”

沒談就沒談,加一個現在什麽意思?不怪她多想,貼吧也是一水的問號。

-沒事多吃溜溜梅:現在沒談?什麽意思?現在沒談過去談?現在沒談以後談?

-119868:你小子……

-薄荷星的天葵:憋了半天憋出個這啊?

-八二年陳醋:現在沒談?擱這給我們出題呢?請簡要解析以上四個字的含義,321,樓下請作答。

-白月醒春山*:行了知道了,以後談去吧。

“鈴鈴鈴——”下課鈴響了。

應悄指著手機問:“你管這叫解釋?”

“這不叫解釋?”伏知時晃了晃手腕,手背交錯著幾道被掐出來的痕跡,“時間交代了,行為交代了,哪裏不對?”

應悄沒管他,直接刪了那條語義模糊,給人留下遐想空間的澄清,她冷酷地打字:“像我這樣,冷酷,嚴防死守任何遐想空間。”

回覆欄敲出四個字:沒談,打住。

他奪過手機,在她那條下面註釋:↑oi不是本人。

應悄:“……”

應悄擡手扣住他的後腦勺往桌上一磕,一只手控制著不讓他起來,另一只手在飛快刪帖子,只留下她發的那條,最後點了卸載。

做完一切才松手,把手機扔給他,捎帶手從他校服兜裏摸了一顆糖,她單手剝開糖紙咬進嘴裏,糖紙折成幾折扔進卡在兩個課桌中間的小垃圾桶,目光不知道飄向哪裏。

一道、兩道、三道,數不清的指痕疊在他手背。

她別開視線,含糊不清地說:“別皮了,高中寡三年沒人跟你告白你就老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