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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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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釋然

雖說這個年沒怎麽顧得上過, 但春天依然如約而至。萬物覆蘇,人的胃口也變大了許多。

沈荔每天依舊早起,不過眼見的幫廚、跑堂們精神狀態, 是要比冬天好上不少。

“掌櫃的早!”

“掌櫃的,今天送了不少嫩嫩的小羊羔來,咱們要不燙個鍋子吃?”

“這肉鮮嫩,做燒烤也是一等一的美味啊——”

總之, 沈記眾人每日對吃,是有很大熱情、很多期盼的。

沈荔早已習慣, 無可無不可地揮揮手:“你們看著來吧,留幾只羊腿給我就是。”

環顧店裏一圈,來擠早市的多是些急著做工的漢子,還有預備一天不吃不喝,忙著賣東西的小販。

若是進城來買東西的周遭村人,在這一天還沒過完、手中不知能不能有餘錢的前提下, 是不會往店裏坐的。

沈記在蘄州的招牌, 自然是當地肥美而毫無膻味的羊肉、勁道獨特又豐富多樣的面食。

在材料上合了本地人的胃口, 又在調味上, 選用了京城、江南等多地的特色。

譬如本季的早市,便有一道玉筍雞湯面。

放在南邊,這面必然是用銀絲面,細細軟軟團成一窩,仿佛將白月絞碎在碗裏。一口吞下去, 並不產生半點阻礙, 而是軟乎綿柔。

但蘄州面卻截然不同, 勁道爽滑不說,便是拉得如同銀絲面那般細, 仍是嚼勁十足。

這樣的面往往便不易入味,沈荔特地在揉面時加了細膩綿軟的雞茸、筍泥,使面條微黃,色澤鮮明,又自帶鮮味。

再配上早春最最新鮮的嫩筍雞湯,清了三回油脂,制出金黃清澄、宛如一道金泉般的湯底。

一口湯、一口面,便像是將春天含進口中一般,香氣撲鼻。

這樣一碗湯面,若是不要筍不要雞,便只要五文;若是要加菜,也不過八文。

再加個香噴噴的煎蛋,又是肉又是菜又是蛋,也才十文錢而已,吃著難道不美?

“......早市一貫是這樣的定價,我看大家也頗愛吃呢。”芳姨笑道,“也得虧不貴,否則早市恐怕是開不下去的。”

沈荔手上揉著今早最後一個面團,聞言點頭:“虧也虧不了幾文錢,就當是招點人氣了。”

片刻,又問:“喬裴來了嗎?”

芳姨一楞,往前面確認一番,才回來道:“並沒有呢,我看著,喬大人像是這幾日事忙,所以沒顧上來用飯吧?”

她這樣說著,心裏也有些嘀咕。

按說人家堂堂宰相,日日來才奇怪,不來反而是正。但在沈記,這話仿佛又不成立似的。

無他,無論京城還是蘄州,只要是沈掌櫃坐鎮後廚的店,總能長久地在大堂角落見到那位喬大人的身影。

說起來,蘄州沈記的大堂,似乎布置得格外用心......

芳姨心念電轉,立時看向沈荔。

她家掌櫃的手上倒是一絲不亂,但面容之間,多少有些浮躁意味。芳姨說不好這是不是她帶了偏見,卻也不免想,難道二小姐當真......

當真,又如何呢?

是啊,便是二小姐當真對喬大人有些難言之情,又如何呢?

換做旁的人,芳姨恐怕要擔心兩人家世不匹配、身份上也大有差異,但沈荔卻很難讓她有這樣的感覺。

說不上來,大概因為沈荔自己並不在意這些?

且她不是故作不知,也不是‘我以上人人平等,我以下等級分明’,只是,她發自內心地不覺得這些老一套有什麽重要。

又或者,因為沈荔自己在廚之一道,也已經登峰造極,算是這裏頭的‘宰相’?

芳姨不免一笑,按下想說的話,只說:“這幾日喬大人都不見蹤影,也許是公務繁忙?可能因為春日,染了小病也未可知啊。”

沈荔沒聽出她話裏為喬裴開脫的意思,慢慢道:“公務......染病?”

說來,她還從未見過喬裴生病。

不是都說,有的人平日是不生病的,但一生病就如抽絲般難好嗎?

然就在這時,樓滿鳳到了。

他一身瀟灑紅衣,精神抖擻進來,黑發也用紅綢束起,顯得眉眼清爽伶俐。

“沈姐姐可忙完了?下午若是有空,不如和我一道去城外轉一轉?”他說,“昨日我去外頭看了一圈,這蘄州城倒還算繁盛,外頭連著城郊一塊,該鋪的路是鋪了的......”

他趕上飯點,店裏有筍香、雞湯香,還有此起彼伏嗦面的聲音。樓滿鳳咽咽口水:“這是什麽面......我也要一份!好香啊!”

沈荔擦了擦手——面團的量已然足夠,剩下的工序其餘廚子也能完成——她走出來,也湊趣要了碗面,跟樓滿鳳兩人在大堂裏坐下。

“——踏青?”沈荔挑眉,“又去?”

“是啊!”樓滿鳳腮幫子鼓鼓,嚼了半晌,等全咽下去才說,“春色覆蘇,光景正好不是?”

“且我看蘄州城裏的人,也頗愛往外頭跑。昨天我還見了喬裴,你說他這個人,這會子不去府衙坐鎮,天天游山玩水......”

很難說這是不是樓滿鳳習慣性在沈荔跟前詆毀喬裴,但這是頭一次,他見沈荔露出一兩分驚訝之色。

“他昨日出城去了?”

“是呀!我今天來時路過府衙,也看見他那隨從趕著馬車往外走,看方向,確然又是要出城呢。”

沈荔眨眨眼,忽然笑道:“是嗎?我知道了。”

原來不是病了,是怕了呀。

*

“這幾個月的菜倒是更多了?”

“你這是日子過糊塗了?都春天哩!菜能不多嗎?”

“這倒是......”

打一場仗,對人的時間感知影響是很大的。仿佛還留在戰爭的餘波裏,春天卻已經悄然到來。

蘄州的春天雖然不似江南嬌艷、不似京城繁華,卻也生機勃勃。

“只可惜沒機會再去踏一次青了!”樓滿鳳抱怨,“沈姐姐,不若我們找個時間,回京看一看?”

沈荔聽了,心裏也不免考量起這件事。

京中還有蓉姐姐、還有剛考完殿試的穹小弟,還有薛依依、鄭夢嬌等等......

回去嗎?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向系統的界面。

這系統沒什麽太多功能,除了那些聊勝於無的包裝、小楷,和錦上添花的裝修之外,也就是好感度和進度條兩項了。

而這時,左上角的一千萬兩進度條,竟已經不知什麽時候被填得滿滿當當,露出100%的金光特效來。大概是北境戰爭告一段落,進入相對和平穩定的時期後,貿易往來也多了。

她完成目標的速度,也比想象中快許多。

以往達成一百萬、五百萬,系統都會有所提示,這一次卻沒有。

沈荔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情,並沒有開口問系統,而是當作沒看見。

“蘄州城外也有山水美景。”喬裴說,“若是想去,可以挑一處人少的去處,如去年那般。”

“哼,去年......”樓滿鳳撇嘴,“若不是有人從中作梗,去年踏青本可以更加圓滿......”

喬裴今天是被請來的,沈荔的帖子送上門,再不赴約那就不是什麽躲避,而是無禮了。

只是來了以後,若非必要,也不和沈荔對視,唯恐被她抓住一般。

沈荔也不介意,因她靠在窗邊,狀似聽這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盤算春游一事,實則在心中問系統:“既然進度條已經滿了,我要怎麽做才能回家?”

眼前光芒一閃,系統界面出現:【請宿主點擊進度條。】

沈荔手指微動,不著痕跡地碰了碰視野裏左上角的位置。

【進度條儲存了宿主在大慶凈收入一千萬兩白銀,其過程為相關百姓、平民帶來的連鎖反應。】系統的聲音不再像一開始的客服語調,也不再是氣泡音,而是冰冷的機械音,【每一點正向影響,儲存為1%進度,達到100%進度,即可消除負面影響,回到本來的世界。】

“消除負面影響?”沈荔挑眉,“我不記得我在這兒大鬧天宮過啊?”

【並非宿主造成的負面影響,而是在多次重啟世界的過程中,有角色意外覺醒人格,保留了記憶。】

系統不緊不慢:【按照原定路徑發展,此人將無法承受無數次重啟累積的記憶,在世界線中異化。】

沈荔敏銳地捕捉到它稱謂的變化。也就是說,一開始確實只是角色,後來......變成了人?

至於是誰,簡直連想都不用想。

除了喬裴,還能有誰?

沈荔自己本沒有猜測到這麽深的層次,她只以為是最基礎的穿越論——某種文學作品或者游戲裏的世界擁有了自己的意識,因此與她這個罪魁禍首產生共鳴。

卻沒想到,是全部壓在一個人的身上。

......最初覺醒意識,擁有記憶的時候,喬裴在想什麽呢?

當他發現這世界除了他,都只是既定的程序,無論他怎麽做,都不會對原定的軌跡產生任何影響時......

他會感到痛苦嗎?會絕望嗎?會自暴自棄嗎?

可是沈荔卻一點也看不出來。

有時想想,他便像一枚燃燒的冰。

看著雖然平靜又冰冷,但卻在熊熊燃燒。

面前喬裴和樓滿鳳還在說著話,沈荔目光落在窗外,春光可以稱得上明媚,只是樹上仍不見幾抹綠而已。

“若我走了,這裏會變成什麽樣?”

【宿主留下的影響並不會消失。沈記會繼續存在、繼續運轉,只是創始人會變得神秘。】

系統回答:【就像許多百年老店,只是存在在哪裏,但沒有人會記得它的創始人是誰。系統會模糊掉這一點,充分保障宿主的隱私和本世界的安穩運作。】

她心中猶豫,卻還是問:“那......喬裴呢?”

【他會留在這裏。】系統說,【但不是作為喬裴,而是作為角色[喬裴]。】

“......你們會清洗他的記憶?”

【不。】

沈荔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系統繼續說道:【記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格。如有必要,我們會抹殺他的人格,保證不會再發生覺醒的異變。】

沈荔胸口一緊,想說的話悶在心頭,卻怎麽都說不出來。

“......不能將這裏的人帶走嗎?”

【論上是不行的。】系統一板一眼道,【帶走的這個人必須要對本世界的正常運轉沒有任何影響,此外,需要他發自內心地同意跟宿主一起離開。】

難度很高很大,因為無論怎麽評估,作為男主之一的喬裴是不可能對這個世界毫無影響的。

他身居高位,又是實權。即使退一萬步講,難道他能放下如此尊貴的權柄,去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嗎?

系統頓了頓,語氣裏又洩露一點沈荔熟悉的陰陽怪氣:【況且,人家都那樣躲著你了?】

躲是躲了,但究竟是為什麽而躲,躲避的又是什麽,這恐怕還要再議。

沈荔抿抿唇,不跟系統爭執,反而看向喬裴那來回跳動的好感度。

不是[99],就是[95],總之,不會低於[90],也從未到過[100]。

雖然只是數字,但這些數字在系統的定義下,卻都有著別樣的意義。

高於[90],意味著至濃至深情誼;未到[100],又意味著至強至烈執念。

若非有系統在,沈荔甚至很難從喬裴平靜的外表下,看清他如此執著的心。

倒不是說有他對比著,其他人就要矮他一截,仿佛不是那樣不怕火煉的真心;只是沈荔自己清楚,樓、周、李的釋然與放手,多少也與她自己有關。

是她自己從未給過他們再進一步的希望,雙方各退一步,自然兩廂安好。

但喬裴......

她說不上來,究竟是希望他達到[100],令她的回家之途能再得一重保障......

還是希望他永遠不要釋然,永遠不要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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