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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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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異樣

不配並列的喬裴, 此刻正在宮中,等待皇帝召訓。

“微臣見過陛下。”他伏下身,恭敬行禮。

外頭正在飄雪, 皇帝一行過來,雖然有太監前仆後繼為他打傘,卻也不免沾濕衣角。

於是剛進門,就脫了外袍, 叫人拿去爐子上烘幹、烘熱。

貂皮鑲邊的帽子也摘了,搓著手龍行虎步進來, 直接到了炭盆邊取暖。

一瞥,見喬裴倒還是穿一身白,不過是單衣之外加一層薄袍子,不由笑了:“到底是年輕,穿得這樣少,竟也能成?”

“臣不過仰仗陛下威儀, 故並不懼天寒而已。”喬裴一板一眼道。

這麽多年, 他嘴裏說出來的奉承話, 永遠都不是旁人那樣的調調。

皇帝聽得莞爾。事到如今, 他也不吝給兩人之間留幾分緩和的餘地。

信手翻過桌邊的折子,只掃一眼,就扣回去。

他語氣淡淡:“你是打定主意了。”

喬裴並不起身,白袍角如蓮花瓣,鋪開在斑斕的絨毯上。

只是將背挺直起來, 語氣仍謙恭:“臣才疏學淺, 並不堪此大任。還請陛下, 另擇他選吧。”

若說驚訝,皇帝是沒有的。惱怒呢, 也許隱隱有一些。

但這不是對喬裴的惱怒,而是對一切超出他掌控、不聽他安排行事的惱怒。

“你與執兒政見不合,朕是知道的。只是他未經人事,想法粗淺些,這也不算什麽。”

皇帝在一旁榻上坐下,語氣很和緩,卻並沒叫喬裴起來:“你想辦成的事,幾時失手過呢?”

“有的皇帝,禦下有方,一意按著自己心意行事,卻也沒見河清海晏、江山萬古啊。”

這話裏的暗示意味,不可謂不重,但喬裴聲音裏並沒有絲毫強掩的欣喜。

“臣只願為臣,並未有任何他想。”

“......是嗎?”

皇帝看他發頂,心裏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個人:“難道不是為了那個沈記的掌櫃?”

喬裴並不答話,只將頭伏得更低。

這個女子,實在是個奇人。

若說她在京中攪弄風雲,其實也萬萬談不上。只是一個廚藝頗精,經營有道的掌櫃。

及笄宴再怎麽驚險,面上也只是小丸心血來潮,絕不是故意設計博一個出彩。

但看她身邊的那些人。自己一雙兒女就不說了,北安侯世子、薛旸的女兒、鄭玉的女兒,如今還搭進去一個宰相......

有的人看著不顯,實則有這樣一種能量,將那些身份地位比她尊貴、家世背景比她優越的人都聚攏起來。

皇帝熟讀史書,也不得不承認,沈記的掌櫃是個極有人格魅力之人。

再一想李執,若只是心悅對方,那麽接了賜婚聖旨,這時說不定已經在走六禮。

但他的好兒子,一心要同別人兩情相悅;若不然,幹脆就不要這聖旨,也不肯強求沈記女點頭。

不能說心悅,這已然是珍重、愛重了。

這二人認識不過數月,到底如何就到了這樣的地步?

皇帝洞察人心,不免覺得,執兒應是在沈記女身上見到了他自己沒有,卻很珍惜的品質。

故而無論如何,也想保護好這一點罷。

一股腦想了這麽多,再看喬裴時,他不由嘆氣:“......起來吧。”

喬裴依言站起。

皇帝凝目看他面孔,只覺得沒有半分波瀾、半分怨懟。

所有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假設,在他平靜如深潭的雙眸之下,都顯得那樣扭曲多疑。

喬裴,似乎是當真對宰相之位,毫無留戀了。

“若是將你老師提上來,接你的位置,如何?”皇帝問。

喬裴答:“一切以陛下聖心決斷,便是最佳。”

“那麽莫仁秋?”

“臣與老師,都聽任陛下安排。”

莫仁秋與高鑒明不和,與喬裴更不和。

至於樓知怯、周釗,這兩個在他那裏,說是眼中釘肉中刺也不為過。

如果當真提了莫仁秋上來,可以說喬裴一系的勢力,從朝中到邊關,不被拔個幹幹凈凈都算好的。

更甚者,追究上一任的過錯,將他拖出來安個罪名下獄,難道又是什麽難事嗎?

而喬裴卻仍不為所動。

皇帝偏頭,倚著自己手指,按壓太陽穴:“......你倒是個情種。”

喬裴垂眸。

他知道這時保持沈默最好,但面對皇帝——一個將他從一窩子小乞丐裏提拔出來、送給高尚書做學生、一路扶上宰相位的人,一個動動手指就能改變他一生的人——仿佛總想說些什麽。

他看向皇帝。

驚異地發現自己心中積攢的怨懟、痛苦、隱恨,到了這時,都已經消散不見。

他只想立刻、下一秒,就趕到蘄州,去見沈荔。

去見她,聽她說話,被她餘怒未消地輕輕諷刺兩句,說喬大人倒是會演戲也好。

光是想到她,喬裴都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

他身體裏,其實本當有許多覆雜、沈重的事物,這時卻一點都不剩了。

叩謝聖恩後,皇帝擺擺手叫他自便,喬裴便出了殿外,擡頭看向這一方天色。

剛下過雪,其實仍是灰撲撲的,倒有些雲彩,襯得更白許多。

不知道那信,她收到沒有。

喬裴看著天邊細細長長流雲,雪白,如茉莉花的顏色。

便又忍不住想到沈荔。

只盼她平安無恙,等到自己趕去。

*

蘄州城門已經隱隱可見,又走了幾日,雲開軍大軍一行便到了城門口。

“將軍,前面戒嚴了。”周雨回稟,“當是李大人下的令。”

周釗雖說是雲開軍統領,在其中威望也非當地官員可比,但政務處依然有知州李大人在,輪不上他插手。

像是之前他回朝稟報軍情,蘄州自然就輪到李知州說話了。

一行人往前又走了些,周釗瞇起眼打量一圈:“都是輔兵,且盡是老兵,這是敵軍壓陣北門?”

他與李知州有言在先,在周釗不在的時候,調兵遣將也要紋絲不亂。若是敵軍犯邊,通常從北邊過來直沖北門,便將老兵調回南門戒嚴,主軍調去北邊守城。

果然,很快便見幾匹快馬過來,灰頭土臉的士兵叫他:“周將軍!周將軍!那群該死的戎皮子又來了!”

周釗點頭,身上原本帶著些雜物早已歇下,立刻安排道:“周雨,你和丁隊二十人送樓世子、沈掌櫃一行人進城,不得有閃失。其餘人,隨我趕往邊境!”

他一路急行軍,塵土飛揚趕到哨衛所,總算停下來歇口氣,一邊端起涼茶往肚子裏灌,一邊質問:“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一路上沒有任何音訊傳來?!”

不錯,外族來犯是常事,尤其冬天難熬,總有不少人鋌而走險,想從大慶百姓手裏搶一筆就走,蘄州應對純熟,並不怕他們作亂。

但最叫周釗訝異的是,這一路上半點消息都沒有,竟然是到了門口才知道這回事?

李知州人不在衛所,倒是他的副手在,此刻支支吾吾,不敢作聲。

“說!”周釗將碗往桌上一擱。

副手一抖,差點破音:“是!是這樣的!是知州大人叫我們先別提的,說是......”

衛所裏除了他跟周釗,還有不少旁人,但見他遲遲不肯出聲,周釗擺擺手:“都出去。”

又轉頭看他,似笑非笑:“現在能說了?”

“周將軍,咱們知州大人您也是知道的,寧少一事不多一事,若不是事關重大,他怎敢得罪您?”

這話也中肯,周釗示意他繼續,副手咽口唾沫,又說:“只是周將軍可能不知,您這回是提前回來了,不僅叫李大人和蘄州百姓驚喜,也叫一些人驚訝,壞了他們的計謀啊!”

周釗一挑眉。

這次行軍確然比平時要快些,一則皇帝放人放得早,二則路上因為周良被殺的事耽誤了幾天,後面就走得更快。誤打誤撞,倒比以往從京城到蘄州更快了。

按這人的說法,豈不是說有人早就知道他的歸期,正是算著來犯的?只是沒想到這回時間錯開,反而被他撞上?要算這個時間,至少要知道他這次從京城是何時出發、走哪條線,又帶了多少兵、多少輜重......

如此,李知州不肯傳信也說得通了。

沒想到,這蘄州州府,乃至他雲開軍,竟然都能混入沙子了......

只是,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若只是州府也就罷了,他的雲開軍,每個士兵可以說與北戎有血海深仇,怎麽會點頭答應做他們的攤子?

轉而又想到已死的蘇歇。

他那妹妹,不說也是死在北戎手裏嗎?

*

周釗趕往哨衛所,沈荔則拖家帶口到了暫住的客棧。

周雨原本想請她去將軍府歇腳,但她帶的人不少就算了,旁邊還有個財大氣粗的樓滿鳳吆喝著出錢,便沒有堅持。

“芳姨先帶著蓮桂歇下吧。”她說,“周全周安,你二人隨我來。”

周釗派來盯著周家兄弟的士兵守在門口,沈荔則坐在屋子裏,看向垂著頭的周安和直視她的周全。

她給幾人都倒了茶,熱乎乎地捧在手裏,驅散幾分一路冒雪而來的寒氣,忽然說:“其實你們並不是兄弟,對不對?”

周全臉色一僵:“沈掌櫃......”

“其實平日在店裏大家都忙,反而看不出來什麽。”沈荔遞過去一盤山楂糕,示意他們別緊張,“但這一路上但凡有什麽事,總是你在周安之前開口,他則一語不發,這和平時可不一樣。”

周安雖然往日在店裏也有些認生,但熟起來後便知道,他跟同齡人處得很好,話也不少。

但這一路,連跟蓮桂都沒有說過幾句話,全是周全代為開口,由不得沈荔不懷疑。

是一時的情緒低落?那麽作為雙胞胎兄長的周全又為什麽應對自如?

還是說,正是要讓人註意到周全,才能把目光從真正重要的人身上引開?

屋內寂靜半晌。

“正如沈掌櫃所想。”周安垂眸良久,總算是張了嘴,“我們不是兄弟,他是我的貼身侍衛。”

他聲音很小,明知道這座客棧已經被樓滿鳳包下,門外更是守著雲開軍的士兵,都不敢松懈:“我是......墨多國前任王子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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