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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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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坦白

“我想以喬大人的聰慧, 早已經有所察覺。”

沈荔垂眸,手指在桌邊輕點:“卻不知道為什麽,始終沒有說穿?”

喬裴不做聲。

心中卻一片疾風驟雨。

與其說察覺, 不如說,是沈荔——面前的沈荔,印證了他對這世界的猜想。

上京、開店、定親、江南、漠北......

喬裴已經活過三次。

每一次沈荔存檔重來,他都保留著上一次的記憶, 重新作為【宰相喬裴】,等待著她的到來。

倒不能說是一模一樣, 畢竟每次做出不同的選擇,發展的路徑便會不同。

但總歸,大同小異。

對於喬裴這樣聰慧的人,一旦有了記憶,很快便能推出這世界的關竅。完全相同的開局、固定不變的問題,以及一定程度的獎勵......

可憐他並沒有游戲這個概念, 只覺得這些設置, 似乎無限貼近一場——一場考試。

考驗的是誰, 做題的是誰, 尚且沒有定論,但他已然有些猜想。

而若能在這次考試中交出一份不錯的答卷,又能夠獲得什麽樣的獎賞呢?

喬裴能想到的最佳,莫過於從這樣的循環往覆中脫離。

也許在旁人聽來,無限輪回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

無限的生命、無限的時間, 連年齡都限定在二十來歲, 不及而立之年。

他在這樣的世界裏, 手握權勢、地位尊崇,似乎也還是個被選中的重要部分, 等待著做題人的研究與關照。

但,為什麽要等待旁人的審判?

最讓他難熬的,不是過程,而是未知的結果。

三次重覆,幾經排查,很容易就能發現連接他、北安侯世子樓滿鳳、雲開軍統帥周釗、當朝太子李執的那個人,是京城沈記的掌櫃。

這掌櫃此前也一直叫作【沈荔】,雖然開了一家叫沈記的食肆,卻沒有幾時在鋪子裏。

從行為軌跡來看,似乎更註重和其他幾人建立聯系。

喬裴便知道,他們幾個,正是這位【沈荔】要做的題。

前幾次很顯然,算是失敗。有時香消玉殞、有時含恨而終,總之談不上圓滿。

每每這位【沈荔】收獲一個不堪的結局,世間萬物便隨著她的失敗,重新來過。

但,如果成功了呢......?

如果【沈荔】做完了題目,又會如何?

世界從此消失?所有人都在二十來歲灰飛煙滅?

如果她不再做題了呢?

喬裴活了二十多年的這個世界,會從此順暢地流逝下去,還是永遠、永遠,停留在她放棄的那一瞬間?

那他呢?

每一次都能保留記憶再次循環的他,似乎格外有些不同。

那麽在這世界僵滯不前的無限時間裏,他是否,也會保留思緒,成為一個仿佛永生的瘋子?

又或者勉力祈求她的繼續,以致有那麽一兩道題目,被她答了出來?

那些被她成功做出來的題目,是否能得幸茍活,乃至去往另一個世界?

如此說來,倒像古往今來皇帝們所求的——成仙。

而【沈荔】,便像一個下到凡間渡劫的仙人......

一個不擅男女情愛的仙人。

喬相的行動力非比尋常,厘清這一切後,便做了萬全打算,要主動結識這位【沈掌櫃】。

然仙人做事,怎是他能操縱的?

盡管第二次循環就有了記憶,但喬裴依然只能做到被允許做的事。

譬如在秋雨夜,因為種種原因經過沈記、進門去點上一碗小蔥拌豆腐、見【沈荔】獨身做生意,留下二十兩銀子......

最後,看著她飛蛾撲火般嫁給太子,卻因為名聲不顯被冷落,在深宮中銷聲匿跡。

第三次,則看著她遠赴漠北,種種做法被疑心是北戎奸細,與周釗互無信任,最終被一箭穿心。

雖然稱得上一句淒美,但喬裴作為這淒美愛情之中毫無選擇權力的配角,說實話,心裏並無半點波動。

就算有,也只是竭力思索自己多番靠近,為何半點改變不了既定的路線。

最終得出的結論,便是這世界是圍繞【沈荔】展開的。

只有她的決定是至關重要的,其他人,便如路邊草芥,只能隨風而舞,日曬雨淋,皆不由己。

明確了這一點,便只剩最後一條路。

接近她。

既然任何外力都無法動搖,那麽喬裴只能盡力和【沈荔】建立深刻、無法消解的關系。

畢竟,在樓世子、太子、周將軍之後,應該輪到他這道題了,不是嗎?

那個雨夜,他邁步進沈記,雖多少覺得有些出入,但也依然順著前三次的軌跡,向她討要一碗小蔥拌豆腐。

沈荔卻說:“店裏沒有豆腐。”

四次循環往覆,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沈荔有了不一樣的回答。

從這一夜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喬裴不是愚笨之人,甚至跟愚笨二字半點關系都扯不上。

見微知著,再沒有比他更厲害的人。

若說曾經的【沈荔】遵從著一套既定的行為規則,雖然比他們這樣的人更自由,但也只是有限。

那麽這個沈荔、這個沈荔......

她分明是不一樣的。

除了隨心所欲的態度,和對美食一道的偏愛,其說話做事,又可見超前的眼光和深刻的判斷。

但真說起讀了多少書、對古籍多麽倒背如流,她又實在談不上。

雖然喬裴也不認為經史子集就能概而統攬天下人才,但既然不是用他熟知的古今典籍堆出來的人才,那麽那些才幹、魄力和眼光,必然有另一套培育的模子。

換言之,一套截然不同的教育體系。

有了這個引子再往下想,很難不去懷疑她的來歷。

更何況,是一開始就知道這世界有異的喬裴?

沈荔能從他的接近裏察覺喬裴的異樣,難道還不允許對方也是如此?

她不是那樣霸道無能的人。

相反,沈荔一向自評心胸開闊,舒朗灑脫。

沈家大小姐,說出去那也是首都響當當的身份,不是照樣說不要就不要了?

就算一開始眾人只覺得是一家子鬧笑話,但看她媽沈涯女士的決心,跟她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堅定,多少也有些幸災樂禍。

不一定跟沈荔有仇,但看她出醜,也是樂事一樁。

即便如此,她依然坦然自若地在海外做學徒,有舊相識特意來看樂子,也照樣下廚服務,並不以為是非常丟臉的事。

所以,被喬裴欺瞞、利用,也不應該是一件大事才對。

他所作所為,甚至比不上原來那個設計將沈荔趕出餐廳的經。

不說利益受損,喬裴反而幫了她許多。

她一向算得清楚,看得也開,卻不知為何,有些......

煩躁。

即使面對喬裴秀色可餐的側臉,也無法消解的,煩躁。

“喬大人本不是平易近人的性子,卻一見面就待我和善,蓄意接近,難道不是因為有利可圖?”

“否則的話,我並不知道自己有什麽過人之處,值得喬大人如此放低身段。”

眼前落下幾粒桂花。

喬裴手指一動,指腹碾過金色花蕊。

很痛。

他知道沈荔口齒是很伶俐的,平素總能將人哄得開顏,那時面對奎香樓,同樣是心志堅定、反應靈敏。

但當自己站在她對面,那張熟悉的臉上,柔和神情一消而散,眉目間竟顯得冷冽。

很痛。

他辯無可辯,嘴唇開合,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從一開始,你察覺到我的異樣開始,就已經下了決心。”沈荔盯著喬裴的眉峰,實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只是一股腦地將自己的分析擺上臺前,“那日留下二十兩銀子也好,中秋當夜,補上的二十兩銀子也好,都只是要將自己和沈記掛上鉤,也就是——”

“和我產生關聯。”

她說到這裏,提及自身,不由得輕輕一笑:“還好,我不是什麽自視甚高的人,否則豈不是要懷疑,喬大人竟是真的心儀我?”

一字一句,咬字比平時更硬,更冷。

喬裴下意識反駁:“並非......”

“喬大人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

沈荔打斷他,語速逐漸加快,語氣也更生硬許多:“我的異常?喬大人究竟見過多少個【我】,才會覺得這一次的我是異常的呢?”

“既然如此,喬大人又豈會不知,這世界本身的異常?”

“所以接近我,自然是想探究我、調查我、審視我,從而找到解決異常的辦法......”

沈荔頓了頓:“......僅此而已。”

她不想講得太難堪,卻已經講得很難堪;

她不想說得太明白,好在,也沒有辦法說得太明白。

游戲、穿越、時間線的循環,其實喬裴已經知道得大差不差。

至於其他的,譬如她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這連沈荔自己都不知道。

她看著喬裴水盈盈的眼,忽然放慢了聲氣,輕輕問:“如果喬大人在我這裏,永遠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她目光向下一閃,捕捉到男人手背緊繃、青筋畢露的瞬間。

轉而唇角微揚:“看來我是不必問了。”

風簌簌吹過,石桌面原有的桂花被一卷而空,樹上卻又落下許多。

桌上,手上,衣衫上,一片濃烈桂花香氣。

......但屬於沈荔的香味,應該是茉莉才對。

喬裴不合時宜地想。

他發現自己有些走神,盡管這並非一個合適的時機。

但思緒,總是很難控制的。

沈荔的神情越是冷淡,話語越是尖銳,喬裴就......越發難以控制自己,回想過去,那些柔軟,溫暖的時刻。

好像這樣,就能從當下的痛苦中逃離一瞬。

而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所作所為,的的確確如沈荔所說,居心不良。

他無可辯駁,因為他確然是這樣做的。

因為自己切實做過的事後悔,甚至到了不敢面對現實的地步......

他並不是這樣的人啊?

喬裴難得如此審視自己,卻十分困惑。

他對世間萬物的評判,從來只看價值,因此也足夠客觀,足夠冷靜。

即便是最開始,沈荔點穿他知情,喬裴也並不覺得到了末路。

因為說到底,沈荔是個非常、非常善良的人。

這簡直不必抽絲剝繭,是肉眼就能看出的簡單事實。比起他、樓世子、太子乃至周釗,沈荔實在是個過於善良,在乎旁人的人。

這大概與她來處不同也有關系,但性格裏溫和的底色是實打實的。

既然如此,即便一開始得知喬裴隱情,心中厭惡,卻也不算什麽大事。

恐怕百般懇求之下,以她的心軟,不說一起離開,至少也能知道這一方世界真相。

即便只是這一點進展,對喬裴而言,也比當下處境好太多。

但真正到了這一步......

真正面對她的懷疑、冷淡、厭惡......

喬裴手指攥緊,卻忘了珠串不在掌心,兀自掐出道道血痕。

“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如失水的桂花,“一開始或許是、的確是,我無從抵賴,但後來......”

憐憫也好,他有許多,預備等日後再講的話。

那些用於算計她心軟的話,這時竟想不顧一切,傾倒出來,將所有循序漸進都拋之腦後。

竟然、竟然,一到面對沈荔時,他總是做出太多用‘竟然’來形容的事。

但哪怕只是一絲半毫憐憫,讓她不再用那麽、那麽毫無柔情的目光,審視兩人所有的回憶......

也比現在要好百倍,千倍。

“後來的事,其實有那麽重要嗎?”

沈荔的聲音依然很輕。

喬裴喉頭一緊,目光隨著她慢慢擡起,遲遲說不出一個字來。

沈荔從桌邊起身,抖了抖裙擺上的桂花粒。

她目光一怔。

忽然之間,她意識到,又是一年秋天了。

堪稱漫長的時間裏,喬裴帶給她的,倒也是快樂居多。

即便一開始......

一開始的異樣,她不是不知道,不是沒有留心,只是,那時候喬裴對她而言,只是一個角色,一個好看的、有些關聯的角色而已。

如今再回顧,卻像一根刺。

越想拔出來,就紮得越深。

沈荔知道自己是一個固執的人,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如此。

一開始看中的蘋果,即便沈涯女士再三科普,說那看上去就不是最好吃的,她也一定要拿到手。

一開始挑中的小提琴,即便朋友們都說很難練、很痛苦,也不會放棄。

一開始確定的夢想,即便她哥哥沈椎都已經放棄反抗,她卻一定要堅持。

難道不放棄就一定比放棄要好?

沈荔並不清楚。

她只知道,後退一步,她就不再是自己。

一開始就充滿算計和利用的關系,再如何修補,難道就能煥然一新?

她並不相信。

“既然喬大人沒有別的要說,今天就到這裏吧。”

她慢慢呼吸著,將桂花的香氣深深吸進胸膛,心也漸漸靜下來。

“我也沒有什麽......要和你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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