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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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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真漂亮。”

周明出去的時候禮貌地帶上了門, 短暫的空氣壓縮讓淺金色的紗簾被窗戶縫隙吸引,輕輕揚起一個弧度,隨後緩緩垂落回地面。

微弱的陽光透過, 光柱灑在鋪著羊毛地毯的木質地板上。室內的主色調是淺淡的米白和灰, 搭配上點綴其間的墨綠色植物,平白生出了幾分溫馨的氛圍。

牧綏擡眼望向桌上玻璃缸裏游動的金魚,漫不經心地伸手整了整袖口,翡翠袖扣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與他被照得幾近琥珀色的眼相得益彰。

輪椅停在半弧形的真皮沙發前, 前面的雲石茶幾上擺了兩杯咖啡。牧綏靠坐在輪椅上,修長的手指輕敲扶手,窗外的綠植隨風搖曳,玻璃映出的影像在他身後晃動。

穿著米色套裝的女人從內室推門而出, 迎上牧綏的目光時,她的臉上露出了溫和又不失距離感的微笑。

“牧先生, ”她走到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溫聲說道, “好久不見。我看您預約的時間很匆忙, 這次是有什麽特別的事想談嗎?”

牧綏撩起眼皮,眼神平靜如水。他整個人看起來依舊冷淡、優雅, 但陳知蘭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掠過地一絲倦意。

還有, 興味。

她很少在牧綏身上看到這樣的情緒。

“我預約這個時間,是因為你只有這個時間,陳醫生。”牧綏淡淡地說道。

陳知蘭輕聲一笑,手中的筆在指尖緩緩轉動了一圈,語調不疾不徐:“所以我一向樂意和您聊天。您從不仗勢欺人,讓我為難, 這一點難得。”

牧綏聞言,眉梢微挑,似乎對這句評價有些意外。

“不過,”陳知蘭適時地補充了一句,語氣裏隱約透著些調侃的意味,“也正是因為如此,每次和您對話,我都必須全神貫註,生怕錯過了什麽值得深究的細節。”

牧綏沒有急於開口,他將手指從扶手上收回,交疊地放在膝蓋上。渾身的肌肉像是一下子松懈了下來,暖絨絨的光落在他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光,好像頃刻間所有的冷郁都在此刻悉數融化。

“那我今天是該好好配合了。”牧綏不鹹不淡地說道。

“您今天的狀態,已經讓我很感興趣了。”陳知蘭不慌不忙地回答,擡手將靠近牧綏的咖啡杯往前推了推,“您準備和我講什麽故事?”

牧綏垂眸看了眼那杯咖啡,眼底的情緒也似這液體一般漣漪不止,卻又轉瞬平靜如初。他伸手勾住了杯耳,略一停頓,卻沒有端起來。

視線穿過陳知蘭的肩膀,停在她身後的那副抽象油畫上,似是在用無聲的方式回憶著什麽。

“我站起來了。”牧綏低聲開口,聲音沈緩,又摻雜了幾分玩味,“在夢游的時候。”

陳知蘭的指尖在筆記本的紙面上滑過,像是在消化他的話,臉上卻沒有表露出絲毫的驚訝。

“您之前有過類似的經歷嗎?”她問到。

“我不知道。”牧綏說,“或許有,又或許沒有。”

周明不可能從早到晚都跟在他的身邊,這樣的情況也許曾經在夢裏發生過無數次,因為無人撞破,所以牧綏也從未察覺。

“那夢游是指……您是清楚地記得自己夢境中的行為,還是從別人的敘述中得知的?”

牧綏抿了抿唇角,動作極輕,像是一絲細不可察的笑意,但隨即又很快地消失在她沈靜的表情中。他擡手喝了一口咖啡,又把杯子重新放回茶幾,手掌無聲地回到膝蓋上,指尖相抵。

“我不記得夢游時的行為。”他說道,聲音淡而低,“我醒來的時候,睡在別人的床上。他說,我是自己走過來的。”

陳知蘭的眉頭動了動,她合上手邊的筆記本,身體向前傾,目光專註地鎖定牧綏,試圖從他的表情中捕捉更多未被語言表達的信息。

“別人的床上。”她重覆了一遍,語調平和,卻暗暗引導,“您很信任他?”

牧綏低下頭,像是在思考這這個問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節奏均勻。

“您以前好像從來沒有提到過這個人的存在。”陳知蘭繼續說道,“聽起來,他和您的關系,好像很親密。”

聽到這裏,牧綏忽然嗤笑了一聲。

“他是我的……”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幾秒後,他終於開口,輕飄飄地吐出了兩個字。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描述天氣,可陳知蘭卻罕見地沈思了起來。

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微弱的聲音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風嗚嗚掠過,綠植顫動,光影變換,卻無人關註。

牧綏的視線再次停留在玻璃缸中的金魚上,粼粼的波光在水中流轉,漂亮的尾鰭甩開一圈圈漣漪,日光流轉下,流光溢彩的金箔。

“他太突兀,太不受控,所以……也顯得格外特別。”

陳知蘭舒了一口氣,輕松地說:“那您願意和我聊聊這位‘特別的人’嗎?”

……

林知嶼掐了掐鼻梁,滿腦子都是亂糟糟的念頭。

他昨夜好不容易才把那聲似是而非的“明天見”從腦子裏驅趕出去,可今早坐在化妝間裏,這點念頭又冷不丁地冒了出來。

說不在意是假的,但是不論他怎麽絞盡腦汁,都翻不出來半點答案。牧綏是個覆雜得讓人難以捉摸的人,說一句“明天見”未必是字面意思,也許只是隨口逗他玩,也許只是心血來潮地想要來巡查投資項目的進展。

為了這麽短短三個字抓心撓肝的自己,比青春期橫沖直撞的毛頭小子還要不如。

但盡管在化妝間裏把自己的心思嘲諷了好幾遍,走到拍攝現場的時候,林知嶼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好像只要一轉眼,就能看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

然而,什麽也沒等到。

林知嶼隔著繁雜的戲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覺心跳的頻率都有些雜亂。

今天是魘鬼的最後一場戲份。

謝琢玉沖破他布下的幻陣終於進入宿豫城,壓抑著內心的煩躁與憤怒同沈修明周旋,最後查明真相的謝琢玉準備手刃沈修明,後者卻控制魘鬼替自己擋下了致命一擊,然後趁亂逃脫。

因為此時的魘鬼和沈修明都由是他飾演,為保證兩個角色同時出現,第一場戲中的沈修明先由替身演員扮演。

陽光刺眼,煙霧繚繞,林知嶼穿著破損的站在場地中央,目光迷茫中又透著一絲沈痛的清醒。

這場戲的難點在於情緒的層層遞進,要在短短的五分鐘內將痛苦、憤怒、絕望到最終的解脫表現得淋漓盡致。

趙瑾瑜喊了“Action”之後,林知嶼拋下那些混亂的思緒,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鏡頭緩緩拉進,林知嶼站在濃煙彌漫的廢墟中央,那雙充滿痛苦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尤為深邃,面具掉落在地上,破碎的長袍隨著風擺動,他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場地中清晰可聞。

謝琢玉的長臉上還沾著血,熹微的晨光為劍身鋪上了一層燦燦的金邊。他垂下眼,眉頭緊蹙,似乎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無恥小人!”

扮演沈修明的替身演員踉蹌地後退一步,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嘴角卻帶著一抹陰詭笑意。他沒有回答,只是用目光掃過魘鬼倒下的身影。

林知嶼的嘴角吐出了大片大片的血,他以一種奇異而僵硬的姿態倒在地上。胸前的鮮血汩汩地往外冒,把他本就濃烈的紅袍浸得更加刺目。

他的身體微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沈修明,滿是濃郁的恨意。

“不過是個工具,隨手丟了就丟了。”沈修明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恨意,“能為我擋下這一劍,也不枉我養了她這麽多年。”

林知嶼瞳孔微縮,滿腔的情緒隨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和痛楚的蔓延愈演愈烈,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想開口說什麽,卻最終只吐出了一口血,染紅可他下頜的肌膚。

鏡頭掃過他瀕死的神情,不遠處,沈修明周身陣法大作,他挑釁地望向謝琢玉,嘴角揚起了一道冷笑。

謝琢玉沖上前想要打破陣法,可是無論他如何劈砍,都被一一反噬。

“沈修明——!”

而下一秒,林知嶼拼盡最後的力氣擡手晃了晃手上的鈴鐺,宛若惡鬼催命的詛咒,沈修明渾身一顫,隨即陣法消散,他整個人都消失在了廢墟裏。

“魘鬼……執念不化……”林知嶼望向蔚藍如雲的天,扯了扯嘴角,“……無法擺脫。”

他靜靜倒在廢墟中,直到雲祈的身影在眼前出現,才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一切的痛苦與憤怒都成為了過去,只剩下無盡的虛無和黑暗。

雲祈冷淡地掃過他的臉,又看向謝琢玉畫符追蹤的背影,喃喃說道:“很快就要結束了,謝雲策。”

鏡頭定格。

……

趙瑾瑜喊“卡”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鴉雀無聲。

林知嶼坐在地上喘著氣,嘴裏還含著一絲微鹹的血腥味——咬破血袋的時候太投入,不小心喇到了自己的舌頭。

他在陳辰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接過他遞來的水,徑直朝著休息室走去。

然而還沒來得及推開門,就聽到一個最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知嶼。”

林知嶼心跳停了一拍,驚得猛地擡起頭望去。

他真的來了。

牧綏坐在片場邊緣,大概是因為周身的氣質太過特殊,與片場的其他人格格不入,林知嶼只一眼,便同他對上了目光。

他今天又換了身深棕色的呢子大衣,袖扣上的翡翠依舊散發著清冷的光。

赤裸的視線毫不避諱地從林知嶼的臉上掃過,描摹過他被勾勒得狹長、泛著紅意的眼尾,又掠向他被血染紅的嘴角與白皙脆弱的脖頸。

最後沿著他艷紅的儺戲裝扮,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像是一條蛇滑過鎖骨,冰冷的鱗片游移至他微微敞開的領口,讓林知嶼止不住地顫了一下。

他的視線並不急躁,卻仿佛在一點一點地剖開他所有的遮擋,似欣賞,又似狩獵。

林知嶼的心跳隨著靜默的時長逐漸加快,似乎每一秒都在被拆解,思緒開始混亂,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如有實質的目光,仿佛要在他的身上深刻地烙印下什麽。

林知嶼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被舌尖的刺痛打斷。

但很快,他就看見牧綏的嘴角輕微彎起,視線不緊不慢地從鎖骨滑到胸口,又回到臉上。

然後,上下唇一碰,說:“真漂亮。”

他的聲音如同清晨的冷風,卻在瞬間野火燎原般地燒遍了林知嶼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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