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戰加劇

關燈
冷戰加劇

“會傳染給你。”

“去躺下休息。”郁流光說。

他怔楞地點頭,像被人灌了迷魂湯,有成群的小天使沖他笑。

郁流光把裴南星送回沙發,拿出剛買的冷敷貼覆在他額頭上,又測一次溫度,降到38.0℃。她進廚房首要事——搜索食譜,按步驟嚴格操作。

裴南星躺在沙發上,聽著廚房傳出來的聲音,回憶那個吻,越發地迷乎。四十分鐘後,郁流光端出認真烹飪的食品——一碗玉米胡蘿蔔瘦肉粥,一份煎荷包蛋。

他坐起來,把她拉到身邊,“餵我。”

郁流光就當他是燒糊塗了,接受他的所有要求,有理的無理的。她執起木勺舀一口粥,均勻混合了肉與配菜,輕輕吹氣。裴南星傻笑看著她,第一口粥下肚,只感覺暖暖的,根本不知道嚼了什麽。再多吃兩口,他才嘗出問題,胡蘿蔔丁是生的,肉裏全是澱粉味,但他越吃越咧嘴笑。

“味道合適嗎?調料都是按照食譜添加,應該沒有問題。”

“我女朋友做的,味道頂好。”裴南星往她身上貼。

郁流光看看手裏的粥,擡高碗預備試試味道。裴南星忙攔下來,“幹嘛?”

“我試一試。”

“不行,這都不夠我吃的。再說,粥裏已經有病毒,你不能吃。快餵我。”裴南星把嘴湊近。

郁流光接著餵了幾口,裴南星雙眸水汪汪說:“第一次有人給我煮粥。以前生病發燒,幹吃藥就水也能扛過去。下次生病,你再給我煮。”

郁流光目光輕軟,她放下粥端起瓷碟,荷包蛋煎得形狀規整——頭一個失敗品被她棄之一旁。她夾起荷包蛋往他嘴邊送,“下次,不許生病。”

裴南星搖頭,像被人施了迷魂藥,“不,我想生病。”

“吃吧,只放了幾滴油。”

她像哄幼稚園的寶寶,這麽多年,今天的她絕對最有耐心、最和善。

裴南星剛挨到雞蛋邊,大門那猛不丁再響起“已開門”的提示聲。這回,他可一點期待都沒有,心裏突突有不祥預感。兩人轉頭看過去,果然是裴川柏回來,右手提著行李包,眼神如狼似鷹地盯視他們。

“哥……你不是明天才回?”

裴南星不由坐直身體,郁流光則把碟子放在組合茶幾上。

“呵!”裴川柏手一松,黑色行李包直直落地。他威風凜凜走到窗前,一手提起休閑椅放到兩人正對面,接著大開雙腿坐下,眼朝裴南星說:“裴南星,你現在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談女朋友很正常。但是,這個女人,她爸害我創業失敗,我們兩家相沖。他爸後來也破產,還父母雙亡,舅舅也得病死了。裴南星,你覺得你倆合適嗎?”

裴川柏話中有話,郁流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裴南星則被狠狠刺中心窩,他哥的意思是,你自己都命格克人,還敢找一個八字不佳的伴侶。

裴南星本能護著郁流光,“哥,你不能這麽說。我喜歡她,認定她。我帶她去見了爸,那天的天氣特別好,爸也喜歡她,以後爸的小兒媳婦只會是她。”

“哈哈!”裴川柏放聲大笑,看向郁流光說,“你喜歡她,爸喜歡她?那你有沒有問過她喜不喜歡爸,對我們家有什麽看法?”

裴南星不知其意,郁流光沈眸以望。

“你自己問她,我們那個媽為什麽離開京華,丟下幾句話跑回加拿大?”

裴南星眉心擰起,他想了一會,目視郁流光問,“你跟我媽兩個人見過面。”

“嗯。”郁流光對接下來的情節隱有預料。

裴川柏高亢道:“不只見面那麽簡單!她給了媽一大筆錢,夠媽後幾十年養老。她為什麽這麽大方?她瞧不起我們家的背景,管你和媽續不續母子情,刻不容緩把媽趕回加拿大。你喜歡她,傻弟弟,她拿你當寵物,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她是不是也在你面前說了我壞話?”

裴南星牢看郁流光,答不上話。

裴川柏察看裴南星的表情,悄悄得意而笑。上回他跟蹤容卉姿,本來要威嚇她遠離裴南星,意外發現她和郁流光見面。容卉姿從美丘出來,裴川柏跟在後頭,三兩句就釣出話。具體的對話他也不清楚,反正他要利用給錢這事,把兩人徹底拆開。裴南星一直不松口,不同意他入股Cosmic glow。他要掌控這個弟弟,郁流光就是最大的障礙物。

他繼續添油加醋,“她對我也很有意見?裴南星,這個女人打心眼裏看輕我,反感媽!當然,她的反感是對的,我們那媽是不值當給她好臉色。但她甩錢出來打發媽走,尊重人嗎?媽回來找你,你們剛連上感情,她趕人走,有沒有問過你?她嫌我們裴家丟她的身份,要把我跟媽都清走,她就不希望你這個‘寵物’身邊有家人!”

裴南星心裏說不是,她不是這樣的人。但他目光沈抑,朝郁流光問,“你給了我媽錢?”

“嗯。”她凝聲作答。

“為什麽?”

裴南星面上燒紅,嘴唇幹澀。容卉姿的確杳無音訊,沒跟他聯系過。

郁流光不想如實回答,說一句就要牽出長篇的故事。容卉姿因為丈夫破產蓄意回國,主動要錢遠走高飛,她是個徹頭徹尾涼薄的人,對兒子沒有半分感情。

她的不出聲仿佛默認裴川柏的指證。

“為什麽?”裴南星聲帶沙啞,一定要問出答案。

她只能隱約其辭說:“我是為你考慮。”

“為我考慮?”裴南星頭痛欲裂,體熱又洶洶卷上來。裴川柏的話、商鏡宗的聲音在他耳邊交相咋呼,他暈暈沈沈神志不清,不受控制發出聲音,“什麽是為我考慮?你有沒有看過我視頻底下的評論?他們說我商業化,只知道營銷,評價我的作品不配稱為藝術。沒有人十全十美,你不能要求其它人永不犯錯沒有瑕疵,你也不是每件事都做得對。還有你舅舅,他立那種遺囑,是為你考慮嗎?他就是有私心。”

這番話像尖刀插進郁流光的心房,特別是從裴南星嘴裏說出來。她沈聲道:“你沒有立場評價我舅舅。”

裴南星緊抿雙唇,眼眶一圈赤紅。郁流光花了片刻時間平定,在兩兄弟情緒不同的註視下站起身,向裴南星說:“你是自由身,你跟美丘的合同隨時可以中止。”

裴南星這團大火球登時被冷水澆中,恢覆了些清醒。他慌忙跟著站起來,伸出手要抓往前直走的她。裴川柏哪會給機會,他擋在裴南星身前,一手扣住裴南星的手腕,同時後擡腳踢向高的那張圓茶幾。

接連幾下悶聲,茶幾倒地、粥從碗裏潑灑出來、煎雞蛋飛出瓷碟、玻璃水杯骨碌碌亂滾……黑白地毯上一片狼藉。裴川柏假裝手忙腳亂在那喊,“南星,怎麽身上這麽燙?病啦?你坐下別動,這不能過人,讓哥來收拾!”

郁流光穿件無袖時裝連衣裙,幾滴粥水濺至她小腿肚,身後仿佛兵荒馬亂。她在玄關提上手袋,目不斜視走出住所。

“南星,你這燒得不輕啊!趕緊躺下!”

裴南星身體輕飄飄站立不穩,被裴川柏拘進沙發。聽到關門音,手心的光好像一點點漏空。他神昏意亂,死死盯著地毯上的食物,那粥還飄著一點餘熱,雞蛋是完整的。他的意志不爭氣,一觸即潰,眼前水霧漫漶。

郁流光坐進車,雙手握在方向盤上停了許久,她閉上眼,裴南星的話在腦裏揮之不去。她對這種異樣的情緒感到很陌生,並不願稱之為“委屈”。但壓不住它,她眼睜睜看著不受掌控的小情緒侵蝕她的外殼與心臟。然後,她擦去了那一點無用的液體。

翌日一早,關斯芮收到指令,準備一份合同解約協議書,乙方是裴南星。她揪眉困惑,這兩人昨天是一點進展都沒有,還倒退幾百年。隔幾日,郁流光估計裴南星病癥已消,主動給他打電話。

裴南星拿著手機呆了半晌,亂七八糟什麽想法都有。她打來關心我?要跟我解除合同?要跟我分手?那天郁流光走後,他發高燒到39.5℃,躺床上昏睡了兩天。他接聽電話,語氣異常冷靜,話筒那頭的聲音比他更冷靜,“六點半,餐廳見,我把定位發給你。”

說完立馬掛線。裴南星這時候在工作室,他氣鼓鼓站起來,望著面前的畫百般不順眼,忍不住踢了一腳。畫架搖搖將倒,他又巴巴地躬身去扶。

一下午他都神不守舍,設想了無數個見面的場景,直到坐在她對面,他還沒決定好拿出什麽態度。

他來得比她晚,在郁流光看來,這就是一種態度——對她不滿。她直接拿出協議書推過去,毫無表情說:“解約合同,簽了它,你和美丘的合作關系即時解除。”

裴南星望著封皮上冰冷冷“解除合同協議書”幾個黑字,思潮翻湧。當時昏頭昏腦說的那些話,並不代表他全部的想法。而且在他心裏,孰輕孰重,顯而易見。他後悔,但沒法撤回。他又窩著好大一股氣,內裏雜糅著消極的自我、對未來的悲觀懷疑。郁流光給錢讓他母親離開,這也不那麽重要,但她沒知會他,他就會胡想猜疑,她是不是真介意他的家庭背景。這些情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在有效期內解決,就會長成一根又一根的倒刺,摸得到拔不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