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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沈厚重,是第一等資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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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沈厚重,是第一等資質

她每天雷打不動守在病房門口,商鏡宗沒可奈何,也許是人之將死心腸軟,後來也就松口放她進了病房。

尤白薇精神為之一振,密鑼緊鼓唱大戲。先是在商鏡宗面前哭天搶地懺悔認錯,跟著細數陳年往事借此打動商鏡宗,重頭戲演足,她就使出溫柔刀,衣不解帶,貼身伺候。眼瞧著商鏡宗態度緩和,面上似乎一切如舊。尤白薇產生錯覺的同時,始終坐臥不安。可她也沒別的法子可想,那個湯傑楷眨眼就成了落水狗,真是不頂事。

郁流光這天夜裏一點多回到別墅,睡夢之中乍被尖叫不停的類似警車警報聲驚醒。她睜開迷蒙的雙眼,認真探聽,是蜂鳴報警器聲,從樓上書房方位傳出。

她旋開臺燈,起身趿上拖鞋。方出臥室門,商柚檸反手揉搓著眼從房裏走出,半夢半醒發問,“什麽聲音啊?這麽吵!”恍了一會,又張大眼,“流光,你今天在家?”

郁流光開啟走廊裏的燈,兩人往樓上去,書房門緊閉,底下透出一條亮光的縫。越離近,刺耳的報警聲越響亮,住在一樓保姆房的江姨也循聲上樓。三人剛至門口,房門被打開,從裏頭慌裏慌張跑出一個青年男子,他右肩背黑色工具包,差點和商柚檸迎面撞上。商柚檸嚇得一激靈,立時清醒,本能啊叫一聲,“你是誰啊?”

男子慌促溜看幾人,壓壓頭上的鴨舌帽,二話不說落荒而逃。

商柚檸和江姨驚駭回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郁流光心裏已有分曉,她偏頭讓江姨下樓回房,然後將書房門完全推開。房間最裏,尤白薇站在保險櫃前心急如焚,對著櫃門又拍又打。

“媽,你幹什麽呢?”

商柚檸看清眼前這一幕,目眐心駭,難以置信。

尤白薇回過頭,眼神掃到面如寒霜的郁流光,特意趁她出差叫人來辦事,怎麽提前跑回來?“我也是被報警聲吵醒,剛才那人,是賊!”尤白薇額頭脊背冷汗涔涔,哆嘴狡賴,“他上我們家撬保險櫃,我一進來他就害怕跑了!哎呦,這保險櫃叫得我心慌,這怎麽辦!”

商柚檸小跑到尤白薇面前,張眼看看她,再瞧向嗚響不止的保險櫃,半信半疑。郁流光不疾不徐趨近,暗黑色保險櫃嵌入櫃體,密碼指紋雙保險。她猜想尤白薇心急按捺不住,找了開鎖師傅企圖強制開鎖,盜取櫃裏的公章財物,但失敗觸動報警器。

“流光,怎麽能讓它停啊?太吵了!”商柚檸揪眉問。

“是,趕緊讓它安靜,這深更半夜的,如今的小偷也是太猖狂!”尤白薇提心吊膽,賊喊捉賊。

郁流光冷眼觀看,轉過身道:“先報警。”

“報警?不能報警!”尤白薇一聽她要報警,面白如紙,驚惶攔下郁流光,抓著她胳膊急道,“流光,別報警,是我一時迷了心竅,我只想看看保險櫃裏有沒有遺囑!我發誓,這櫃裏的金銀財寶,我是絕對不敢亂動的!”

“媽,你怎麽做這樣的事啊?”商柚檸眼光閃閃,不願相信。

“你別多話,我看看怎麽了,你成天的好吃好喝好玩,一點都不操心,要是你爸只給我們留巴掌大點遺產,我看你以後怎麽辦!”尤白薇六神不安,向商柚檸撒氣。

“什麽遺產啊,爸爸還沒怎麽樣呢!”商柚檸急得跺腳。

“你懂什麽,你就……”

郁流光懶理她們,轉身下樓,尤白薇緊步跟隨,嘴裏不住賣軟求饒。床頭櫃上的手機鈴聲兀自輕響,郁流光拿起一看,是商鏡宗的來電。她瞥視尤白薇一眼,手中一轉,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赫然入目,尤白薇當即噤聲。

滑動接聽鍵,商鏡宗中氣不足的聲音傳過來,“家裏保險櫃出了問題?”

保險櫃安裝了網絡報警系統,出現異常時,報警系統激活,系統自動向他的手機發送了警報信息。

“是,家裏,有賊。”郁流光一語雙關說。

尤白薇在旁聽得心搖膽顫,商鏡宗不驚不慌,他從電話裏聽到響聲,安若泰山道:“我把密碼告訴你,先把警報解除。”

“舅舅,這不妥。”郁流光走去一旁道。

“不要緊,那保險櫃就是個擺設,沒什麽重要東西,警報解除,你到我這來一趟。”

商鏡宗在那頭報出密碼,郁流光凝聲應道:“好”。她掛上電話往書房去,尤白薇還欲跟著,她回身肅冷聲警告,“回你的房間,今晚的事暫時不追究。”

“好,好!我回房!”尤白薇忙不疊應下,扯著茫然的商柚檸往主臥去,一邊走還不死心地回頭望視。

郁流光將書房門反鎖,走去保險櫃前按下密碼,一句女聲提示音,近在耳旁的警報戛然而止。她旋開門鎖,裏面有三層,帶拉手的她也沒有抽開看,上下格都空蕩蕩,看來商鏡宗早有防備。

關上櫃門,別墅裏陷入死寂,仿若夢過無痕。她回房換好衣服,開車往醫院去。淩晨三點多,匡禮琛黑大衣黑西褲在會客廳坐鎮,志定氣足。商鏡宗還是坐在那張沙發上,他望著窗外的遙夜沈沈,仿佛很久以前就在這兒坐著。

“舅舅。”郁流光輕步走近。

商鏡宗深長嘆一口氣,不得不從舊夢裏醒過來。他緩慢轉過頭,從前端嚴的面孔被疾病磨折得鴆形鵠面、形容枯槁。郁流光不願接受,但她從他身上,窺見了死亡的氣息。

她在他身旁坐下,商鏡宗對著窗外,渾濁雙目裏回出一點光亮。樓下馬路空曠無人,兩排路燈孤伶伶照出昏黃的光,正下方有間飯店,大門深閉,一片漆黑。

商鏡宗視線不離,緩聲講訴,“那以前是一家肯德基,我和你舅媽第一次相親見面就在那。”

他口中的舅媽當然是指第一任妻子,丘美樺。郁流光看向床頭櫃,上面立著他和她的結婚照,相框鍍金如新,照片早已泛黃發舊,裏面一對新婚夫婦笑容鮮活。

商鏡宗回到二十八年前,“那天她仿著電視劇裏的女主角,去理發店卷了個一樣的發型,戴了黃發箍,還穿上成套的黃色裙子和外套。你舅媽她一走進快餐店,我就認出來是她。我們見了幾次面就把關系確定了,半年以後開始籌備結婚。你舅媽原是博物館的講解員,愛吃愛笑,幹吃不胖,後來她辭了職,陪我起早貪黑打理店鋪。我們一家家地熬,美丘從學生街起步,慢慢走出京華。我和你舅媽結婚八年,夜裏吵架,第二天早晨就能和好。要不是那場意外車禍,現在坐在這,聽我嘮叨的就是你舅媽。”

他轉過臉註視郁流光,體內似乎凝聚全部精神氣力,“我曾經問過你,美丘意味著什麽。對你來說,美丘只是生存之所。但於我而言,美丘是我和你舅媽兩個人的心血,它不能垮不能倒。美丘永遠都只能是美丘。”

郁流光垂低雙目,悲從中來,他完全是交代後事的口吻。

“郁流光,”商鏡宗一手覆上她的手背,她僅感受到微弱的掌心溫度,沈冷灰敗之氣從他的指端滲透進她的四肢百骸。

他凝聲鄭重道:“美丘只能交給你,這個重擔可能會壓得你喘不過氣,但你必須接受,我只有你可以相信。美丘不能垮,我把它托付給你,幹好了,它也會是你一生的榮耀。”

“舅舅……”郁流光擡起眼,心中激蕩,淚盈於睫。

“不用有顧慮,美丘這艘巨輪早已經順利出海,作為一個掌舵人,你可以不是最聰明的,但要善於運用人才,知人曉事;把你的員工放在合適的位置上,而你縱觀全局,抓大放小,規劃把控航向,每個零件暢達運作,就可以保證美丘穩速航行。記住,天塌下來,都不能讓人看穿你在想什麽——‘深沈厚重,是第一等資質’。”

他從外套口袋裏取出鑰匙交到她手裏,“這是銀行保險櫃的鑰匙,匡禮琛會帶你去,我給你授權了開箱權限。U盾公章、房產證、網絡賬戶的登錄賬號以及密碼、重要文件都在保險櫃裏。還有加密移動硬盤,存儲了美丘所有產品配方資料。配方管理是重中之重,核心配方決不能洩露。”

交代完,商鏡宗拍拍她的手背,身子又側向窗。從檢查出癌癥開始,他就為這一天做打算,郁流光不姓商,但和他一脈相連,有共同的遺傳基因,美丘惟有交給她。他把她帶在左右,參加飯局跟領導、董事打關系,把商業人脈傳給她。尤白薇和湯傑楷設計陷害,他袖手旁觀,不過是檢測郁流光是否有繼承美丘的能力膽魄。經過駱鈞奇的事,他更加堅定這個人選。

他唯一介懷的就是裴南星,不僅僅因為他的家庭成分,他還看出來郁流光真心喜歡裴南星,他更希望現階段的郁流光不受外物影響,把全副心思投放進美丘。他思起面見那天,裴南星還頂著氣性說不會放手,要求用時間檢驗他的人品,也是個有心勁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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