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不是騙子

關燈
他不是騙子

對面餐桌上的駱鈞奇像餓狼窺伺郁流光,裴南星沒發覺,倒是尤白薇眼利瞅見駱鈞奇色迷迷的嘴臉,倍加留意。

“葦儀,你這是幹什麽呢,跟我們回去!”臺前出現孔葦儀的一對哥哥,兩人分著藏青與灰西裝,刨去衣裝,五官身材一比一覆刻。

孔葦儀充耳不聞,靠近韋譽庭的耳畔鶯語道:“有人跟我說,你要是不肯乖乖從這個訂婚臺走下去,他就告訴我‘雲鶴’的故事。韋譽庭,我又特別特別想知道這個故事,又想你跟我回去,你說我應該怎麽辦?”

聽到“雲鶴”這兩字,韋譽庭眼底晃過冷意和不易察覺的嫌棄。他看著昂首燦笑的孔葦儀,不住沈緩點頭,唇間有幽微苦笑,接著拿過孔葦儀的話筒,挺身而立說道:“抱歉,今晚我和郁流光小姐的訂婚,取消!我也在此,向她誠懇致歉。”韋譽庭側身目視郁流光,歉然微笑,獨自下臺。

孔葦儀瞟一眼郁流光,勝利者的姿態撤出“戰場”。

臺邊的司儀驚呆了眼,底下嘩然一片,郁流光則在思考該保持幾分微笑。大廳內燈光驟暗,一束追光燈從天頂斜照下來,如夢光束下,一道頎長冷峻的身影自遠而來。他著全套黑西裝,深V外套裏一件黑絲綢襯衣,領口處露出冷白肌膚,戴鋒芒逼人的白金蛇骨Choker。郁流光看著那張臉的輪廓在光裏愈來愈明晰。是他,裴南星,動畫故事的主人,我與他之間又有什麽淵源呢?

裴南星步履從容走近,眉梢上挑,額前的發絲微動,幾分不羈說:“郁流光,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麽?”她思想迷惘。

裴南星勾了勾笑,“你還欠我一份‘酬勞’,跟我走吧,今晚剩下的時間用來償還我。”

他瘋了嗎?郁流光心裏想。

【哇噢噢,什麽終極修羅場,女的搶完男的搶?】

【這男的是誰啊?來得晚錯過了!看背影挺有姿色的,主播繼續上正面高清啊!!】

陳湛生把手機遞給傅燕辰看,笑得合不攏嘴,“在線人數都有二十多萬了,我是不是要去前面給個正面啊?”

“不用,三兩下就能結束,過會兒就面對面走過來了!”傅燕辰忙著吃魚子醬紫海膽。

商鏡宗身體微斜,手裏的銀制餐叉停在桌邊不動,目視臺上二人,這下是真有點坐不住。

尤白薇低聲問商柚檸,“這裴南星,怎麽總追著流光不放,他們倆到底有沒有什麽?”

“我不知道啊,流光又不會跟我說。”商柚檸也不敢隨便說什麽,只能打馬虎。

耳聽喧嘩聲不斷高漲,郁流光冷靜問道:“視頻是你動的手腳?那故事的主角是你?另一個主角呢,是誰?”

“你想知道,就跟我走。”裴南星眼底流動著執著,白如冷玉的皮膚在光裏亮得驚心。

她眉心一低,這種境地,跟他出去也無妨。郁流光覆擡眼,看看他,提起步子向下走,手裏還捏著那枚戒指。裴南星抿嘴而笑,眉毛飛揚,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他跟上郁流光,挺直身軀,左手肘自然彎曲,眼神向郁流光示意。或許是為了一丁點顏面,或許是瞥見臺下熾熱的手機鏡頭,她的手挽了上去。光束燈仿如天國漏下的聖光,渲染得一對璧人如嫡仙般。兩人相偕走過T臺,賓客們瞠目而觀,指點漫議被他們拋在腦後。

陳湛生的直播間裏飛速滑過一條評論。

【沃趣,這不是CX300嗎?他那幅《光芒時代》前段時間在亞洲拍場賣了300多萬!】

裴南星坐上郁流光的車,“去JM美術館。”他說。

一路誰也沒有出聲。進美術館,踏上那條散發橙金色光芒的宏闊樓梯,穿過一間間展廳與藝術裝置,他們停在一幅油畫前。

洛可可建築金碧輝煌,半隱在紫藍粉紅雲霧裏,迷霧裏依稀藏著壯麗橋梁與精美雕像,河流倒影色彩斑斕。岸邊一位戴貝雷帽的女子懷抱小株聖誕樹,追趕一只白鵝。

畫作的色調夢幻絢爛,但盛大浪漫中有種華麗的孤獨感。

郁流光看向右下角的作品標簽,《霧,境》,作者:CX300。

“你想買這副畫?”她問。

裴南星笑起來,坦白道:“這是我的作品,你要是想買,我給你友情價。”

“你的作品?”郁流光露出一絲驚訝,“你是畫家?”

“那你以為我是什麽東西?無業游民?招搖撞騙的軟飯男?”裴南星盯著她。

郁流光想了一會,“畫家也可以是……”她沒有說下去,聰明地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

裴南星輕咬下唇內壁,靜靜觀賞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興味盎然。郁流光通過CX300這個筆名搜索到幾則新聞:中國籍新人藝術家CX300首次亮相亞洲拍賣市場,畫作《光芒時代》估價50萬,落槌價365萬港元成交。後幾頁還有CX300獲得法國MFS新銳青年藝術家TOP10獎項,並為國際知名雜志繪制封面與插畫,畫作被藝術博物館收藏等介紹報道。

他不是騙子,那為什麽要隱瞞身份。她當即把這話問出來。

裴南星隔了幾秒才慢沈聲說:“郁流光,你什麽時候才能想起來,你就是那故事裏的女主角。”

她眼皮輕動了一下,說不出話。

他們返身向外走,經過“達利的時鐘”,展廳是動態的光影鏡屋,指針周而覆始搖擺,藍色時鐘如奶酪軟化彎曲,永恒的時間好似流淌進看展者的身體。

裴南星徐緩道來,“我和我哥相依為命,他比我大十六歲。我五歲的時候爸媽就不在了,他們都是獨生子女,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很早過世,我們沒有其他親人,是我哥把我拉扯帶大。他跟朋友合夥開了英語培訓機構,我八歲那年,培訓機構被人舉報,說他們搞虛假宣傳價格欺詐,之後被罰了巨款,生源暴跌。我哥不知道從那聽到傳言,認定是你爸打擊競爭對手,指使人去舉報。”

“我爸爸?”從裴南星嘴裏乍然聽到郁祖培相關,郁流光內心錯愕交加。

裴南星說下去,“我哥他不甘心,每天在家喝酒罵人。那天你們學校組織學生去大禮堂看演出,他跟蹤你們,趁你一個人去衛生間,把你帶上車,擄到我家來。”

隨著裴南星的話語,郁流光神色愈加迷茫。她的記憶裏根本沒有這一段。

“他就是想嚇一嚇你爸媽。回家以後他接了一個電話匆忙出門,走了兩天,去賭場賭博。動畫片裏的情節就是發生在我們倆身上的故事,你額頭上的傷是因為救我。第二天還發生3.5級地震,我們被反鎖在家跑不出去。我讓你逃走,你不願意,非要帶上我。我把你送回家,看著你進小區。後來我哥怕出事,我們離開京華搬到滬城,我跟你就再沒見過面。”

他們走過漆黑長廊,半空至天頂飄舞著神秘的懸浮發光紙片。那真實的翻飛弧度宛如無數白鴿翅膀,它們散落星河,跨越時空與夢境而來。

她摸摸額頭,“但是我爸媽跟我說這道傷是我們全家去旅游,我意外撞到桌角受傷的。”

“那你記得嗎,去的哪,怎麽撞的?”裴南星溫聲問。

郁流光搖搖頭,微冷聲說:“小時候的事,不記得了。”她目視裴南星,“如果我是那個小女孩,我不應該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裴南星,這只是一個‘故事’是不是?”

他息聲一笑,有些苦澀,“那你總記得你喜歡麥兜吧?你還跟我說你喜歡吃菠蘿油。這些商柚檸不知道,只有我和你知道。”

郁流光望著他,繼而投向他右耳垂那顆小痣。心房裏飄動千萬根紛亂的線頭,又似乎有一根悄然銜接上。

走到美術館外,門口有一座大型穹頂裝置,四周燈光全滅,只有這教堂穹頂在暗夜中發出聖潔白光。它又像一個巨大的玻璃罩,無數飛鳥、昆蟲、魚類的剪影在內裏嗚鳴盤旋。唱詩班的吟唱回響於耳邊,如此沈穆氛圍下,郁流光寧願相信他所說的。她想,也許只是我忘記了而已,往事浩渺如煙,不可觸碰,我只是把這一件忘得尤其徹底。

“你在商柚檸那看到我的照片,認出來我?”她問。

“嗯,挺好認的,你的樣子跟小時候沒多大變化。”裴南星看向她的額頭,聲音低下去,“還有這條傷。”

“怎麽會留下疤痕,可以去美容科修覆。”他負疚說。

她回道:“小時候做過治療,沒有效果。也不重要。”

兩人坐在美術館旁的咖啡廳內,郁流光接著問,“為什麽不直接說,還編造身份。”

裴南星端起肉桂拿鐵,漫不經意道:“那個身份是傅燕辰哄女孩的障眼法之一,我只是沒否認,但也沒承認。”

郁流光轉臉視向馬路,他們身在二樓的弧形陽臺,剛好一桌兩椅的空間。頭頂是杏仁黃法式遮雨篷,鐵藝欄桿前一株樹幹粗壯、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幾乎遮住一半視野。對面街轉角有間覆古雜貨店,紅色雨篷,溫馨暖色燈光從玻璃透出,依稀可見花花綠綠的食品包裝和人影來去。

她不說話,等待裴南星繼續解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