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act.068-過往(四)

關燈
第68章 act.068-過往(四)

李君竹的呆楞並沒有持續多久, 當她回過神,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連忙將手裏自殘的兇器藏到了身後。

見到她這欲蓋彌彰的動作, 三日月宗近再次輕輕嘆息了一聲。

他走進屋裏,在李君竹的面前跪坐下來,然後不容分說的將她手裏不知從哪裏摸來的小刀沒收,接著為她簡單處理了手腕上的傷口。

三日月宗近處理傷口的手法讓人不敢恭維,纏的繃帶也歪歪斜斜, 只是勉強的將血止住。

他看了眼自己努力了半天的成果, 眨眨眼笑了起來說道:“嗯嗯,老爺爺果然還是不擅長這些呢。等會兒還是把藥研叫來吧。”

李君竹沒吭聲, 她抿著唇, 將手藏在了身後, 看向三日月宗近的眼神裏依舊帶著茫然。

三日月宗近卻像是沒註意到李君竹的眼神,兀自起身取來屋裏擺放著的茶具,自顧自的開始烹茶煮水。

李君竹沒有阻止, 她終於不再將手藏起來, 而是雙手抱著膝坐在一邊, 歪頭看著月色下慢慢騰升的水汽。

煮好了一杯茶,三日月宗近捧起杯子啜了一口,發出了格外滿足的嘆息。

“要來一杯嗎?”在自己滿足之後, 三日月宗近取了另一個杯子, 倒入茶水後遞到了李君竹的面前。

看著推到自己面前霧氣氤氳的茶杯, 李君竹只是歪了下頭並沒有動。

她看向坐在自己對面格外從容、比起她更像這間屋子主人的男人, 眼中的茫然越發濃厚。

三日月宗近的臉上一直都掛著淺淺的笑意, 見小姑娘始終是茫然的望著自己並不出聲,總算是良心發現, 終於是想起來自己找來的目的。

“為什麽要傷害自己?”三日月宗近十分粗暴的單刀直入,仿佛根本就不認識“委婉”這這兩個字。

一直不出聲的小姑娘這時總算是有了反應,她扯弄著手腕上松松散散的繃帶,甕聲甕氣地回道:“害死父親、母親以及哥哥的仇人都已經被抓,我不知道繼續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李君竹會如此配合的開口說話讓一開始並不抱希望的三日月宗近露出了微怔的表情,可他很快便將表情收斂,甚至都不曾叫李君竹發現。

他的臉上一如既往帶著笑,未曾因為這小小的意外而有任何改變。

他笑吟吟地看著李君竹,輕聲問:“真的是這樣嗎?”

“誒?”李君竹被他問得有些懵,一時間腦子完全沒轉過來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三日月宗近沒有在意李君竹臉上可以稱之為“呆楞”的表情,而是繼續說道:“你口中的仇人還活著不是嗎?他們只是被逮捕了而已,然而人類所謂的‘覆仇’不都是要血刃仇人嗎?”

“……”

李君竹沈默地看著說出這番話還帶著笑的男人,一時半會兒也分不清他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

靜默了半晌,李君竹挺腰坐直,十分認真的對三日月宗近說:“現在是法治社會。血刃仇人固然痛快,卻也觸犯法律,既如此,我又何必為了那些人弄臟自己的手?”

三日月宗近眨了下眼,隨即擡起寬大的袖袍遮住嘴大笑起來。

“哈哈哈,小姑娘發覺了嗎?你話裏矛盾的地方?”

聽到三日月宗近這麽說,李君竹眼裏越發的茫然,她思前想後也沒弄懂他口中的“矛盾”到底是什麽。

好在這位誕生自平安時代、我行我素的老爺爺並未故意賣關子,見李君竹始終不明白便很是幹脆的宣布答案。

“你說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既然如此,在為雙親報仇時又何必在意是否會弄臟自己的手?你完全可以摒棄人類社會裏約定俗成的那些規矩和法律,按照自身的願望行動。反正最後你也會放棄自己的生命,大鬧一場讓自己爽快不是更好嗎?”

“可是你沒有這麽做。你選擇了一條麻煩又不痛快的路,只是將仇人們送進監獄,讓他們接受法律的制裁。這裏面固然有那位大人的引導,但若是小姑娘你自身沒有這樣的意識,我想,那位大人也不會阻礙你選擇另一條路。”

“他會放任你去報仇,然後——”

“在我被仇恨徹底吞噬之前,將我關起來。”

李君竹神色平靜的接下了三日月宗近接下來的話。

當初那位監護人所說的話還言猶在耳,他清楚知道自己的過去,在事情脫離掌控之前必然會出手將她帶回並監管起來。

她的存在對這個世界而言是危險的,縱使已經簽訂了契約。一旦放任她亂來,說不定這個世界也會變成她原本世界的模樣——整個世界被汪洋淹沒,所有的陸地人類和生物皆不覆存在。

那個世界最後的模樣深深印在李君竹的腦海裏,即使轉生在這個世界也沒有遺忘。

正是因為還牢牢記得除了水什麽都沒有的世界是什麽樣子,李君竹才在決定覆仇後也沒有徹底放任自己。

甚至因為不想這個溫柔接納了自己的世界也變成那副模樣,她一直在否定,甚至下意識的想要將自己的存在抹殺——將那個世界變成一片汪洋正是她自己。

但她又是矛盾的,一方面不斷否定自己,另一方面卻又在小心翼翼地向這個世界試探著伸出手,想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三日月宗近微微嘆了口氣,看向李君竹的眼神中多了些許其他的東西。

初見時,將李君竹送到本丸裏來的那個人就曾直截了當的說過,眼前這個剛滿十二歲的小姑娘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小孩子,她生而知之,並不能單純的將她當做普通的孩童。

關於這點,作為與她朝夕相處的刀劍付喪神——本丸裏的眾人都十分清楚。

只是,刨去她比普通人更加聰慧這一點,在他們所有人的眼中李君竹也依然只是一個幼稚又別扭的小鬼。

再聰慧也會有犯傻的時候。

就比如現在,明明已經註意到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卻不願去正視。一味逃避的模樣就像當初那位大人所說的,是個膽小鬼。

三日月宗近今夜過來的目的只有一個,讓這個一味逃避的小丫頭再無處可逃。

後面的談話中三日月宗近拋棄了自己優雅的一面,變得咄咄逼人起來,讓李君竹潰不成軍。

那一夜,李君竹被三日月宗近逼得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內心。

在哭著說出內心一直隱藏著的不安和害怕後,三日月宗近溫柔的將她輕輕抱在懷裏,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輕聲撫慰著。

從記憶中收回思緒,李君竹再次偷偷打量走在身邊的男人。

這麽多年過去,他依舊是風光霽月的模樣,只是已經很少再在李君竹的面前展現出當時那樣銳利的一面。

穿過了竹林小徑,前方不遠處就有一座讓人落腳歇息的小屋,裏面放著各種茶葉和茶具,正好讓散步走遠的家夥們能在這裏稍事休息。

明明是連穿戰鬥服都需要人幫忙的老爺爺,在泡茶這件事上三日月宗近卻意外的擅長,是除鶯丸外本丸裏對茶葉最有研究的第二人。

來到小屋,三日月宗近將小老虎交給李君竹後就手腳麻利的生火燒水,找出茶具一一排開,很是熟練。

坐在小屋的走廊上,李君竹側身看向動作嫻熟優雅的三日月宗近,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底油然而生,讓她忍不住挪了挪位置,有點想要逃跑。

似乎是察覺到李君竹的小動作,正在泡茶的老爺爺擡起頭來含笑朝李君竹看去,“茶很快就泡好,要有耐心喔。”

“……”

對上三日月宗近那張笑臉,李君竹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惡寒,不妙的預感越發強烈了。

然而縱使如此,李君竹也不敢離開。

大概是當初被逼得潰不成軍的陰影還在,再次看到三日月宗近在自己面前動手泡茶,李君竹就像是鵪鶉一樣不敢動了。

人都說怕什麽來什麽,當三日月宗近笑吟吟端著茶杯過來時,李君竹知道,之前那不好的預感應驗了。

與十二歲那年一模一樣的開端,不同的是,時過境遷,當初的小姑娘已經學乖,十分乖覺的端正坐好,一副洗耳恭聽虛心接受教誨的模樣。

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杯,三日月宗近輕輕挑了下眉,笑吟吟的道:“這是做什麽?”

“沒、沒什麽。”

李君竹有些氣弱的說到。

明明平時在面對三日月宗近的時候並不會有這樣氣短的感覺,卻偏偏與他坐在一起喝茶——特指他親手烹茶時,莫名其妙的就像是做錯事被家長抓到的小鬼,忐忑又不安的等待懲罰降臨。

三日月宗近自然看到了李君竹心虛的眼神,只是他當做沒看到,依舊一副笑意盎然的模樣,問出了讓李君竹顫抖的話。

“又鉆牛角尖了?”

李君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要說有,她自己又沒有太大的感覺。要說沒有,之前鬧出的動靜也不能當做沒發生。

最終,她垂下腦袋,蔫頭耷腦的道歉:“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