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關燈
第 80 章

“……”

宋南伊盯著那幅畫,下一秒勾唇笑了:“算了。”

女孩子看著她的神色,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種神色,總感覺在哪裏看到過。

像遺憾又像釋懷。

“我老師就在附近等我,我把畫給我老師看了,就可以買給你。你想要的話,在這裏等我半個小時。”

宋南伊想了想,說好。

她還是想要那幅畫。

女孩東西多,宋南伊就幫忙拿著,走了一段,宋南伊說好在路邊的石凳旁等她。女孩子點點頭,背著個雙肩包轉身走了。

宋南伊看著她的背影,畫畫的工具太長,一半插在包裏,一半露出來,隨著女孩的動作一下一下晃著。

女孩穿過一片不大的空地,在一個咖啡店前停了下來。那家店外擺處放裏幾張弧形長椅,零零星星坐了幾個人。宋南伊轉頭看向湖面。

幾分鐘後,她又轉頭去尋找那個女孩子,她整跟對面的人說著話。

當宋南伊看向女孩對面那個人時,她呼吸都滯了一瞬。年紀大了,未免老眼昏花,宋南伊瞇著眼睛想看仔細點,對面一個擡手的動作,她猛地站了起來。

久違的心跳如擂鼓,宋南伊淡定地撚了下手指,眨了眨眼睛。

不是你就是心臟病。

宋南伊屏住呼吸,慢慢往那個方向走過去,周圍的所有說話聲吵雜聲她都聽不見了,只能感受到呼嘯而過的風聲。

走到離她們坐著的桌子的幾步之遠,宋南伊停下了。

是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才走過去,站在桌邊,聲音沙啞地開口:“好久不見啊。”

林疏雨擡頭看過來。

陽光照耀著宋南伊的發梢,那一瞬間,她的眼睛好像發著光,又亮又耀眼。

林疏雨都恍惚了。

好久不見。是啊,好久了。久到這一生都快走到盡頭了。

沒想到我們還有機會再見。

她手裏松松垮垮地握著個小勺子,眼神怔楞,空空地盯著某一處。說不清楚她在看什麽,好像在看宋南伊,又好像盯著她身後灑下來的一片陽光。

過了好幾分鐘,她才嘶啞著聲音回了一句:“好久不見。”

宋南伊盯著她,眼神柔和,片刻之後輕聲詢問:“我能坐下麽”

“周圍沒位置了。”

林疏雨沒去註意旁邊到底有沒有位置,握著小勺子低頭攪動杯子裏的液體,她說:“你隨意。”

又見面了,在異國他鄉這個將暖未暖的春天。

宋南伊就坐在林疏雨旁邊。

那女孩左看右看、左看右看,最後問林疏雨:“老師,你們認識啊?”

林疏雨手裏捏著小勺子快速地攪動杯子裏的液體,垂著頭低低地回答:“認識。”然後她擡頭看向宋南伊,“摯友。”

女孩看向宋南伊,宋南伊下一秒就勾唇笑了:“對,摯友。”

“哦……”女孩嘟著唇,略微遺憾地點點頭。

宋南伊盯著林疏雨的頭發看,她已經半頭花白了,林疏雨卻一根白頭發都看不見。

她應該是染了發,整個頭看不到一根白頭發,全是艷麗的紫。再往下看,眼角和臉上有細微的皺紋,但是不明顯。穿著很幹凈整潔,偏向年輕化。

“頭發……”宋南伊微微偏了偏頭,思索著,最後只說了兩個字:“……不錯。”

“嗯。”

“小依,你先回去吧。”林疏雨沒管宋南伊如狼似虎的目光,拿起椅子上的背包就遞過去。

女孩‘啊’了一聲,咬著嘴唇接過背包,說:“一定要走嗎?”她還不想走呢,難得的機會能聽聽老師以前的事情。

林疏雨拍拍她的肩膀:“要走啊,走吧走吧,乖啊……”

“好吧。”女孩收拾東西走了。

宋南伊默默看著兩個人的交流。

“你女兒?”

林疏雨喝了一口水:“我學生。”

“她的名字是那個yi啊?”宋南伊也喝了一口水。

“依依不舍的那個依。”

宋南伊:“哦。”

林疏雨:“嗯。”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宋南伊又問:“那你女兒應該挺大了吧?”

林疏雨沈默了幾秒,答:“沒女兒。”

“那,那你兒子應該挺大了吧?”

“沒兒子。”

手裏的杯子放下時發出瓷器特有的聲響,林疏雨說:“你的女兒呢?”

宋南伊攤手:“我也沒生女兒。”

“那兒子呢?”

“也沒。”

林疏雨又沒說話了。

宋南伊乘勝追擊:“那你老公應該挺大了吧。”

林疏雨:“……”

“沒老公。”

宋南伊霎時不確定了,沒老公,是沒嫁,還是死了老公?

這怎麽問都不合適啊。

“那……”宋南伊也不知道怎麽問了。

林疏雨淡淡地說:“有狗,有貓,狗八歲,叫西北,貓十二歲,叫東南。你呢?”

宋南伊眨了眨眼睛,也跟著交代,誠摯不已:“有狗,沒貓,狗也八歲,叫鳥巢。”

她們中間隔了很多很多個十年,前前後後遇到過數不清的人和事,再見時已是兩鬢斑白,雖然林疏雨染了頭。

世界之大,她們走了半輩子都沒有相遇,終於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再度重逢了。

這是天大的緣分。

往事如煙去,那些愛恨糾葛誰都沒有再提及。年少時的摯友在人生臨了時重逢是難得的緣分。

陽光一點點退至腳邊。

宋南伊得知了林疏雨的住址,還有,她如今一個人生活,只有一貓一狗陪伴。

第二天,宋南伊就牽著她的狗狗鳥巢找上了門。她沒直接去找林疏雨,她在林疏雨隔壁租下了房子。

搬屋子的時候,剛好遇到林疏雨牽著條雪白的薩摩耶從隔壁出來。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沒有動作。

宋南伊看了一眼她的狗:“西北?”

“……是。”

宋南伊點點頭。

西北朝宋南伊的方向走過去,尾巴螺旋槳似的搖,活像朵燦爛的花兒。林疏雨順勢放開了手裏的狗繩。宋南伊蹲下去摸了摸它的狗頭。

林疏雨把手操進口袋裏,打量了一下四周:“打算搬到這裏來?”

宋南伊低著頭,慢慢應了一句:“……嗯。”再擡頭時,她看到林疏雨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鳥巢,挺喜歡這裏的。”

屋裏趴著的鳥巢聽到主人喊自己的名字,叫了一聲,一個打滾起身就邁著輕快的步伐出來了。

林疏雨低頭一看,是一只淺色的金毛。它一出來就十分熱烈地蹭宋南伊的臉,然後鼻子不斷聳動,去嗅西北的味道,繞著林疏雨走了兩圈,最後跟西北並排坐著了。

林疏雨看著兩條狗,最後把兩條狗都牽下去溜。

兩個人剛開始只是時常一起出來溜狗,後來就一起吃飯、看電視。再後來,宋南伊就經常賴在林疏雨家不走了。原因是鳥巢賴在林疏雨家不走。

宋南伊說不好意思總是麻煩林疏雨照看狗,自己就跟著過來了。

林疏雨沈默良久,只說了一句:“也好,西北也挺喜歡鳥巢的。”

宋南伊如釋重負,當天就給二狗一貓燒了大雞腿。

人世歲月長,一生蹉跎久。

十七歲時,你說,你想要以後,可是我說,我不想看以後,我只想要現在。我倆大吵一架,我不理解,到如今也不理解。幸運的是,我們終於等到了我們的以後。

異國他鄉,兩個人處得倒也挺自在,林疏雨經常在徬晚時分太陽還沒落下的時候去公園遛狗,要是運氣好的話,還能順便看個日落。要是運氣不好的話,她就會在路邊買束花回家。

一人一狗、一人一狗並肩走著。

剛好那天天氣晴朗,微風不燥,正好能清晰地看到日落。金燦燦的圓球被海平面拉成一條平直的線,正一點一點往下沈,天邊映得通紅,海面淺淺波紋,照映出另一半圓,海面上也泛著金光。

倆人倆狗駐足。

陽光打在宋南伊的身上,銀灰色的頭發絲看起來像發著光的金黃色。那一瞬間,林疏雨突然就想起她十七的時候——她們的十七歲。

那時林疏雨還是個敏感內斂的小女孩,跟宋南伊在一起沒多久,她喜歡去公園的湖邊看日落,宋南伊就陪著她去看日落,她曾問過兩個問題,兩個虛無縹緲又矯情至極的問題,宋南伊都輕描淡寫卻堅定地答出來了,幾十年過去了,林疏雨每每想到她的回答都想要落淚,現在想來,幾度垂淚也不算丟臉了。

“我們之間是愛情嗎?”

“是的。”

“那我們的愛情會是悲劇嗎?”

“不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