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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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萬均修還沒從悲傷裏走出來, 他還在耿耿於懷那句話。

自己還挺不是人的,孟新辭長到二十三歲,安定幸福的日子卻沒幾年。他一直缺少家人的關愛, 一直想要有個人能堅定不移地陪在他身邊。

而自己卻兩次拋棄他。

“萬均修, 你又要拋棄我了……”

想想就難受,孟新辭又一次沒有家了。

他還沒緩過來,有個人靜靜地走進書店, 在櫃臺上敲了一下, 遲疑地問他:“你是萬均修嗎?”

萬均修擡起頭來, 那個人被嚇一跳, 白日青天的, 一個成年男人怎麽會哭得滿臉的眼淚。看起來很滑稽, 但配上他的身體又讓人忍不住地同情。

那個人皺著眉問他:“你不舒服嗎?要不要先送你去醫院看看?”

萬均修抽了抽鼻子, 擡手擦了把眼淚說:“不用……我沒事……”

面前的人放下心來,接著說道:“那您方便和我去一個地方麽?”

上次的經歷還歷歷在目,萬均修謹慎地往後退了一點, 輪椅抵在後墻上撞了一下,他的腳掉下踏板。

上次那個年輕人萬均修還有點印象, 那這次這個人萬均修就真的沒見過了。在陌生人面前出醜, 他有點不好意思, 但還是一只手扶著輪椅, 另一只手使勁勾著腿把腳重新拾起來放在踏板上。

陳敬尷尬地笑笑, 靦腆地說:“你別怕,我不是什麽壞人。哦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 我叫陳敬是孟仔高中同學, 我和他玩得可好了。”

他說著還把手機掏出來打開相冊遞到萬均修面前,“你看, 這我們合照來著,你看這是不是孟仔?”

照片上卻是是十七八歲的孟新辭,還穿著萬均修給他買的T恤。

可萬均修還是不知道面前這個叫陳敬的人想幹嘛,他搖搖頭推辭道:“一會學生們要放學了,我要看店。”

陳敬大概猜到了萬均修的反應,或者說是孟新辭早料到萬均修會這樣。

陳敬不急不緩,按照孟新辭的吩咐說:“你先看看這個,這是孟仔托我給你的,我就在外面等你。孟新辭說了,如果你看完還是不想和我走,那他就再也不會來打擾您了。”

說著,他從斜挎包裏翻出來一封信遞給萬均修。

信紙很貼心地折了三折,萬均修只需要用大拇指輕輕一拉就拉開了。

是孟新辭的字,工整大氣,筆鋒蒼勁。

茫茫星辰下,忽然你出現。

看到你,我有了張皇失措,為了你,又無故折花。

所有的忐忑不安,所有的滿心歡喜,均是你賜給我獨一無二的情緒。

我有滿腔的喜歡和赤誠,皆為你一人獨有。

如果你還愛我,我將獻上我的所有,直到我呼吸停止的那天。

如果你還是死性不改,執意如此,那我就克制成全,再也不會打擾你。

我期待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春到秋,夏至冬。

或年輕,或白頭,皆不改我心。

所有的溫柔和疼愛都給你,無論你在哪裏,你去哪裏我都陪你。

我將拋卻我所有怯懦,和你詮釋一個“一起”。

普天之下,萬物皆為塵土,唯有萬均修是孟新辭心上一顆永不蒙塵的明珠。

滲吾之骨

融吾之血

割舍不得

永世不忘

孟新辭筆

——

陳敬靠在車門上等了好久,他一直盯著手機,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了。

他都有點想給孟新辭打電話讓他放棄算了,男人而已,天底下多了去了,何必要掛在一棵樹上吊死,更何況……還是棵不怎麽樣的樹。

正打算打電話的時候,陳敬看到萬均修緩緩出來了,他眼睛好紅,又腫得像兩顆核桃,一看就知道又哭了。

陳敬有點好奇,孟新辭到底寫了什麽?

陳敬站直起來,替萬均修開了車門,又很周到地問萬均修一句:“您出來是想告訴我您不去,還是……?”

萬均修嘴巴一張一合,因為剛又哭過,這會嗓子還有些沙啞,含糊不清地說:“孟新辭就在這嗎?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離頒獎典禮才過去不到三天,孟新辭最起碼也應該在上海。

陳敬回想了一下說:“他前天就回來了。”

前天……也就是頒獎典禮剛結束,他就回來了……那他這兩天住在哪裏呢?

萬均修忍不住的鼻酸,要是沒有這些事,小孩前天就應該回家了。

是他害小孩沒有家的。

萬均修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到:“怎麽都不回家……”

陳敬回答道:“孟仔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這些事情做完了,他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家。”

他擡起手腕,看了眼時間,“時間不早了,咱們還是先過去吧,他在那裏等你好久了。”

萬均修整理好情緒,點了點頭,又略微不好意思地對陳敬說:“你的車底盤有點高,可能需要你幫幫我。”

陳敬點點頭,這點孟新辭也早就料到,已經叮囑過他。

他彎下腰橫抱起萬均修,心裏著實驚訝到,原來還有成年男性能那麽瘦,他差點用力過猛沒站穩。

要不是孟新辭提前把萬均修的情況都說了一遍,陳敬還真有點適應不過來。他還從來沒見過抱起一個人來,那個人的小腿和腳竟然能變成一條直線。

一路上兩個人都很沈默,陳敬是不知道要說什麽,而萬均修卻是還在想孟新辭寫的那封信。

——我將拋卻我所有怯懦,和你詮釋一個“一起”。

明明勇敢的一直都是孟新辭,從來怯懦的都是他萬均修。

他擡起頭來問陳敬:“新辭……和你說了我和他的事情麽?”

陳敬剛拿了駕照不久,他開慣了郊區寬闊人少的鄉道,突然在城中還有點不習慣。又加上孟新辭囑咐過萬均修在車上不要開太快,這會緊張得手心冒汗,不似剛剛在書店裏那麽從容。

他點點頭,眼睛還是一直盯著前路:“別人我不知道,就連我也是前天他到我家和我說了我才知道的。以前高一的時候他倒是說過他有喜歡的人,不過那會我們都以為是哪個小姑娘,沒想到他那麽勇敢,能為你做到這個份上。”

萬均修覺得無地自容,哽了好久才低著頭說:“他確實要比我勇敢很多,是我對不起他。”

陳敬聽萬均修的語氣,擔心他又要哭出來,急忙寬慰他說:“也不全是這樣,確實你有你的顧慮吧。不過我自己是這麽想的,你想的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幹嘛去想那麽以後的事情。更何況……”

剩下的,陳敬沒想好怎麽說,一時又停了下來。

“什麽?”萬均修好奇地等著他說接下來的話。

“更何況,你考慮得再多,也不是孟新辭想要的,既然不是他想要的,那就說明是白想。你不知道吧?孟新辭高一的夢想就是趕快賺錢,然後和你生活在一起,他那麽多年都沒改變,就說明他多喜歡你。前天我們在一起喝酒,他喝醉了都還念叨著這件事,這才是他想要的。你為他考慮的那些,他根本不在乎的。”

前天孟新辭到的時候夜都深了,陳敬還沒來得及向他道賀,孟新辭卻率先開口,問陳敬要不要喝酒。

兩個人多年未見,多少有點沒什麽話題,說是喝酒,倒不如說是陳敬陪著孟新辭喝悶酒。

酒喝得多了,孟新辭話才多了起來。

後面他舌頭都大了,還是斷斷續續地和陳敬說著自己和萬均修的事情。

這些年陳敬又不是沒談過戀愛,但都是學校裏那種好聚好散的戀愛,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長達好幾年的執著戀愛,更何況對方還那麽特殊。

他是真的遲遲未緩過來,一直到孟新辭已經爛醉如泥被他扶進客房,他自己又繞著家裏的花園走了好幾圈才把故事捋清。

陳敬覺得自己好沒文化,只能連說好幾句:“握草……”

進入郊區後陳敬的膽子大了起來,車速也慢慢提上來,他轉過頭笑著問萬均修:“你想孟仔嗎?我聽說你們又是快一年沒見了。”

萬均修有些緊張,一顆心惴惴不安,不知道孟新辭這麽做是為什麽,明明他可以直接回家的,這些話在家說也行的。

他點點頭,抿著嘴唇看向窗外不再說話,恨不能馬上見到孟新辭。

可一直到下了車,萬均修還是不見孟新辭的蹤影。

他擡頭遲疑地看向陳敬,陳敬卻只是笑笑,向他指了指對面的客房說:“從這條路,你一直進去,孟仔在101客房等你,門沒有鎖,孟新辭說你能開得開。”

陳敬性格比孟新辭好很多,他向萬均修比了個加油的動作說:“去吧,你自己說的你對不起孟新辭,那這次你就勇敢一些。”

萬均修向陳敬輕聲說了句謝謝,然後自己按著操縱桿,順著水泥路往前走著。

始終這條路是陳敬家行駛自己修的,多少有些不平坦,萬均修的輪椅在上面有些顛簸。

就如同他現在的心一樣,上下起伏不定。

101就在眼前,萬均修惴惴不安地深呼吸了好幾口,甚至還擡起胳膊來在自己胸口上下摩挲了好幾下,才鼓起勇氣用膝蓋頂開房門。

孟新辭背對著房門坐著,他穿著一件老氣的polo衫,聽到門口有動靜,他轉過身來,含笑看著萬均修緩緩走進來。

“我就知道你會來。”

萬均修覺得自己今天真是不爭氣,加上現在眼淚掉下來,已經是第三次了。

他怎麽都想不到,孟新辭會以這樣的樣子出現在自己面前。

花白的頭發,滿臉的皺紋,連同手上都畫了的老年斑。

二十三歲的孟新辭,扮做六七十歲的孟新辭,出現在萬均修面前,正朝他緩緩走來。

然後單膝蹲在萬均修面前,眼神柔和地與萬均修平視著。

萬均修帶著哭腔哼唧了好幾聲,不知道要說什麽,他擡起手臂用蜷著的手觸碰到孟新辭,摸著他花白的頭發,蹭著他滿臉的皺紋。

他沙啞地問孟新辭:“你……你……你不要這樣啊新辭……”

孟新辭也擡手擦掉萬均修掛在臉上的淚滴,笑著說:“我沒辦法一下子趕上我和你年紀的差距,也沒辦法告訴你我不在意這些。你不是害怕蒼老嗎?這樣算不算老?你只有一根白頭發,我現在可是滿頭的白頭發了。”

萬均修簡直難受得快要喘不過來氣,只一直撫摸著孟新辭的臉。

“別哭呀萬均修,你哭起來真難看。你是不是害怕你老了扔著我一個人?別怕,你老了我也會老了,我們都會老的,我老了也就這副模樣。”

“你不會……你不會,你那麽年輕,你離老還很久很久……你不會的……”萬均修早已經泣不成聲,連說話都沒了邏輯。

孟新辭站起身來,把萬均修攬進自己懷裏,他眼眶也濕潤起來。

帶著哽咽和萬均修說:“我們都會老的,生老病死我們都會,我不想因為這種理由再被你拋棄一次,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看看你老了的樣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一起看看對方的白發?”

“我沒有……我沒有拋棄你,我永遠愛你,可是……可是對你不公平……”萬均修再也忍不住,他努力地伸手同樣地抱著孟新辭,整個腦袋都埋進孟新辭的懷裏。

孟新辭揉亂了萬均修的頭發,鏗鏘地說:“沒有可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看看你老的樣子。”

“萬均修,別哭,你哭了我會好難過的。你一哭我也想哭了,我花了好多錢才從影視城借來的化妝師,我真的哭了妝就花了。”

孟新辭刻意地說這句話,笑著想把萬均修逗回來。

他好不容易想到的辦法,搞得那麽傷感幹嘛,他是來追老婆的,又不是老婆來給他哭喪的。

萬均修聽完楞了一下,忍不住破涕為笑,用虎口捏了一下孟新辭的腰,“醜死了,快卸了,這白頭發還能洗掉嗎?”

見萬均修終於不哭了,孟新辭才終於落下心來,他低頭親吻萬均修的額頭,與他額頭相抵,鼻尖相碰。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再也不會反悔退縮那種?”

“要。”

萬均修輕輕把頭往上擡了一點,吻住孟新辭的嘴唇,含糊不清間,他說:“我會拋棄我所有的怯懦和退縮,永遠和你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不管以後萬均修能活到多少歲,至少共白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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