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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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後面的劇情要轉到上海附近的一個影視城拍, 這是孟新辭留在Y城的最後一個晚上,後續剩下的那些鏡頭不多,徐春曄和大部分演員們都已經提前回了上海。

按理說孟新辭也應該走的。山與~息~督~迦。

至少這八十多天的時間裏, 萬均修的態度已經很明顯。那自己就算再留多久, 就都是無用功罷了。

孟新辭不能說萬均修不愛自己,這麽說就太過了。但他也知道,萬均修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麽愛自己, 是自己打不過他心裏那些恐懼。

如果這麽說, 那孟新辭又不知道該說萬均修是太愛孟新辭了, 還是真的沒那麽愛。

以前是別人的眼光, 現在是年齡和健康。

孟新辭既捂不住別人的嘴巴, 也沒辦法憑空長大好幾歲。

只能眼睜睜看著萬均修一次一次因為這些恐懼把他扔掉。

最後一天晚上, 劇組最後一批工作人員也離開了影視城, 酒店裏只剩孟新辭一個人還呆著。

另一位隨組編劇問他要不要一起走,他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說自己還有點工作沒做完, 還想再留一天。

隨組編劇是梁經理那邊的人,此前和孟新辭沒有什麽交集。來劇組那麽多天對這位同事的印象也只是覺得孟新辭好像隨時都不高興一樣, 除了工作能力還可以, 別的沒什麽好印象。隨時拉著一張臉的樣子, 簡直和徐春曄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真不愧是師徒。

她客套了幾句, 見孟新辭確實沒有要走的打算,也不再多說什麽, 拎著行李箱頭也沒回地走了。

等工作人員全部都走了, 孟新辭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沙發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又和兩年前一樣, 自己又被莫名其妙地拋棄了。

他冷笑了一聲坐直起來,拿起桌上的香煙點了一根。

煙霧彌漫中,孟新辭像自嘲一樣喃喃自語道:“孟新辭,你說你得多倒黴?沒人要的怎麽總是你呢?”

沒有人回答他,也不會有人回答他。

愛意總在流逝,沒有誰一直愛他,然而孟新辭卻沒出息地永遠愛著萬均修。

喜歡總有時效性,只不過孟新辭這份炙熱保存期太長。

長到他現在都想把自己這份喜歡毫無保留地呈給萬均修,請他看看自己這顆只為他跳動的心。

趁著還在保存期限,孟新辭想再試一次,至少不要辜負自己。

他掏出手機來,自認沒出息又給萬均修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前,他又無聲地笑了好幾次。

萬均修,你快哄哄我,一次也行,只要你哄哄我,我就還是你最可愛聽話的小孩。

要是你這次還是這樣,還是不要我,那你再也別來打擾我了。

電話接通後,孟新辭又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對著電話上萬均修的名字發楞。

萬均修也是,不知道說什麽,卻又有好多話想說。

過了半晌,他才開口說話:“新辭今天不忙嗎?”

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溫和得像一壺溫水,劈頭蓋臉地澆灌在孟新辭身上。

這一句話,反倒給人的感覺是孟新辭太忙,所以萬均修才沒有打電話來。

倒成了孟新辭的不是,萬均修反而體貼又懂事。

他啞口無言,只能幹巴巴地回答:“要轉組了,他們都回上海了。”

“那你呢?為什麽沒跟他們回去?”

萬均修佝僂著身子,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趴在餐桌上。

從兩個多月前孟新辭氣鼓鼓地離開後,他的心一直都不太平靜。

最先是恐懼,恐懼自己老得快,恐懼自己正直青年,卻好像已經不剩多少時日。

這種恐懼不算平白無故,而是日積月累。他自己很清楚自己身體到底如何,剛癱瘓的時候,很虛弱,幾乎沒辦法覆健和自理。

後面,可以自理了,又仗著自己年輕,不想麻煩別人所以很多事情明明不行,卻又一個勁兒地在逞強。尤其是把小孩帶回家後,萬均修就更顧不上自己身體。

從那次病了後,萬均修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體大不如前,好像三十歲是道坎兒,那頭是還能逞強,邁過了這道坎就變成了只能認命。

癱瘓時間長了,會骨質疏松,放在他腿上的書變得比以前少很多,只能多搬兩趟。

痙攣倒是比以前發作的次數少了很多,但這樣就證明他的肌肉已經萎縮得差不多,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掙紮,主動放棄了萬均修。

這樣一來,手臂擡高需要更多的力氣,花了更多的力氣就更容易疲倦。

只是他不承認罷了,並不是這些事情都是孟新辭發現那根白頭發開始爆發出來的。

就好比今天的背痛,也不是因為最近心神不寧而摔了一跤。

這些年來因為體力不支他摔跤已經是常事,哪是什麽心神不寧?

從恐懼,到內疚,內疚自己為什麽要去上海撩撥孟新辭,要和他說會永遠在一起。

永遠這個詞多諷刺啊,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怎麽就敢說出永遠和孟新辭在一起這種話。

說了,又做不到,自己簡直罪該萬死。

但在萬均修的心裏,孟新辭真的太好了,好到萬均修覺得和他在一起,是配不上的。

他的身體配不上孟新辭的健壯。

他的年齡配不上孟新辭的年輕。

他的懦弱更配不上孟新辭的勇敢。

如果真的在一起,以後孟新辭註定要辛苦,註定要付出更多。

萬均修孟新辭有朝一日出人頭地,別人知道他的伴侶竟然是個殘疾人。

他更不想自己以後真的老了,或者纏綿病榻,再也不能動彈的時候,要孟新辭放棄自己打大好前程來病床邊伺候他。

最不想看到的,應該要數兩個人相濡以沫過完了短暫的幾年,最後要孟新辭替他收屍,然後孟新辭再孤獨地過完下半輩子。

以上的每一項,萬均修都不能接受,每一項都對不起孟新辭,都對孟新辭來說太過殘忍。

孟新辭沒有理萬均修,皺著眉反問他:“你希望我走那麽快嗎?我回上海了,又是很久很久回不來了。要上學,還有後面的工作還沒做完。”

這數著日子過,原來已經八十二天了,原本八十二天前,孟新辭還想著至少能在一起的時間不少於八十個小時。

沒想到最後落到實地的,只有短短不到四個小時的時間。

孟新辭怎麽能甘心?

萬均修實在有些疼,忍不住倒抽了口涼氣。他伸長手臂架在餐桌上用力地掙紮了一下,反應到身體上也只是微微地動了動。

他說:“還是……還是上學重要,反正總要回去的。你們學校……是不是都開學了?”

“你就想說這個嗎?沒有別的想說的嗎?”孟新辭簡直拿萬均修沒辦法,他想聽的根本不是這種像長輩一樣口吻的叮嚀。

萬均修是真的有點不舒服,他以為趴一會會好,沒想到越來越難受,這會不說話,大概一半是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孟新辭,另一半是真的沒那個力氣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孟新辭等不了了,他覺得這通電話簡直就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他除了能聽到對面萬均修的呼吸聲外,壓根沒有聽到任何一句,任何一句他想聽到的。

“萬均修……你還是沒想好嗎?你還是決定那麽慫嗎?”

說這些話的時候,孟新辭好像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激動,連聲音都是顫抖著的。

他忍不住拳頭都握得很緊,甚至因為太緊張而被煙嗆了一口。

然電話那頭,又沒了聲音,又只剩不均勻的呼吸聲。

孟新辭被煙嗆到,這會開口講話嗓子火辣辣地疼,“萬均修,你要說點什麽的吧?在不在一起,要不要在一起,要不要勇敢地在一起。你這樣不說話,會顯得我很像個傻子你知道嗎?”

終於不是靜默了,萬均修終於說話了,可他說的話,孟新辭聽進耳朵裏,也沒有覺得有多開心。

他說:“我不知道……”

“為什麽不知道呢?你不喜歡我嗎?不是你說的,你也早就喜歡上我了嗎?”

“我當然喜歡你,新辭我喜歡你……”

孟新辭覺得自己難過得要死,他又笑了起來,嗓子那股火辣辣的疼一點都沒消退:“你看,你又在騙我,你說你喜歡我。”

說到這句話,孟新辭是真的覺得好委屈。

前天拍的那場戲,按照劇本是最後一場戲了。是兩位主角最後兜兜轉轉,終於在最開始認識的地方相遇,兩個人相視一笑,含著淚擁抱對方的一場戲。

是孟新辭想象中的,他能和萬均修也同樣擁有的結局。

然而現實卻是,萬均修又不要他了。

孟新辭忍不住哭了起來,成年人哪裏有太多眼淚,頂多只是覺得鼻酸,覺得眼睛裏很滿,只是帶著一點點哭腔。

“可你每次都不要我。”

萬均修最怕就是孟新辭哭,從小孟新辭一哭,他就一點原則都沒有了,什麽都可以滿足孟新辭,只要他能止住眼淚。

“我沒有不要你……我只是想到如果以後只剩你一個人,太殘忍了你知道嗎新辭,我一想到我們過了好多年,然後我會比你早早離開這個世界,就剩你一個人,我就會覺得替你可惜,會替你不值。”

“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明白嗎?萬均修我根本就不怕這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孟新辭鼻音好重,說話聲都已經含糊不清,可還是吼得好大聲。

……

“可我在乎,我在乎……”

這次連萬均修也帶著點鼻音,好像全身抽幹了力氣,筋疲力竭地說出這句話。

後面誰掛的電話,孟新辭已經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後面他的歇斯底裏再也沒有人回應,只留著他一個人在房間裏大哭大喊,電話那頭卻再沒什麽回應。

一點回應都沒有,他所有的吶喊,所有的委屈,都石沈大海。

他好像還說了句話,他記得最後他也沒勁了,像個敗將趴在地毯上,對著電話那頭說:“那你以後,就別來打擾我了。”

——

服務員推著餐車回到後廚,行政主廚看到她叉著腰走過來。低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牛奶喝得很幹凈,餐包也吃了。唯獨那顆將將好的溫泉蛋還剩著,連帶著溫泉蛋覆蓋下的蔬菜和三文魚也一點沒動。

主廚先生嘆了口氣,非常不悅地問服務員:“Didhesendbackthedishagain”(“他又把菜退了嗎?”)

服務員也很頭疼,扶額道:“Yep.”(“是的。”)

主廚先生非常不解,很生氣地敲了敲餐桌桌面:“Forhavingeggshedidn\'tsayawordaboutnotincludingeggsearlier.”(“這次理由還是因為雞蛋嗎?見鬼了,先前確定菜單的是沒有說過他不吃雞蛋啊。”)

這次電影節所有來賓都是下榻在這家酒店,菜單是他和每一個來賓團隊一一確認過的。

當時並沒有說過這位導演先生不吃雞蛋,現在每天退菜退得他頭疼。五星級酒店的食材講究,一般定了菜單以後都是按照訂單采購食材。

他這麽退菜,主廚先生實在想不出還能怎麽辦。

酒店服務員攤手,她也很無奈。

她知道他負責的客房是個英俊的亞裔帥哥時,心裏的粉紅色泡泡都要溢出來了,不過很快這些粉紅色泡泡就全部被戳破。因為第二天清晨,她收到的第一個客房投訴就是來自他的退菜要求。帥哥不吃雞蛋,帥哥一點雞蛋都不沾。

她擡手看一眼手腕上的手表,算了算時間,催促道:“Livewithit.thankGodthisisthelastmealonhistrip.”(你快做吧,反正這趟行程最後一餐了。)

孟新辭在落地鏡前檢查自己的穿搭,原本團隊這次過來參加電影節是給他和主創團隊們都配備了造型師的。

不過他實在不喜歡陌生人在他身上動手動腳,所以把主創團隊都讓給了演員們,自己在酒店會準備好再同他們一起出發。

孟新辭今年才二十三歲,長得長手長腳的,個子相當挺拔,肌肉線條也流暢,穿什麽都好看,更別說這種量身定制的高級西裝。

他眉骨鼻梁高挺,眼窩深邃,下頜骨線條像刀削過一樣,這樣的臉盤子就算不化妝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網上有挺多一批他的粉絲,一個導演有粉絲真的很神奇,說到底還是因為他這張臉。據老粉說,他當初拍這部劇才進組的時候,還被拍過好多照片,在網上引起很多討論,都以為他是影視公司新挖到的寶。

現在也是,網上還有很多人說,這樣的臉蛋在幕後真的是可惜了。

偏偏孟新辭不靠顏值吃飯,他的才華才是他最大的寶藏。

2019年,小眾題材電影《安於何處》大爆,橫掃了國內外電影節,拿獎拿到手軟,還順便捧紅了電影裏的兩位主角。

這部電影一時間在網上討論度極高,有人說電影運鏡隨便截個圖都是一張絕美屏保。有人說劇情也是絕了,明明寫的是同性之間的愛情,卻可以通過一件件小事隱射一個動蕩不安的時代。

總之這部片子無論從哪個角度剖析都完美得不像話,根本不像一個新人的作品。而這部電影的導演,就是新人導演孟新辭。

嚴格來說,《安於何處》是孟新辭第一部的作品,但所有人都知道,屬於這個年輕人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孟新辭慢條斯理地系好領帶,再扣好西裝的扣子。

他到現在其實都不太習慣穿得那麽正式,好像骨子裏還沒有完全適應如此金貴的自己,好像一雙一百塊不到的雜牌運動鞋一穿要穿到旁邊網眼被磨破洞才舍得扔的日子還在昨天。

昨晚助理打電話給孟新辭,說是今天有一場采訪。要問關於《安於何處》的一些創作靈感,他到現在都沒想好要怎麽說。

要怎麽說?說他就是原型?說他就是那個靠著窮書販養大的孤兒?還是說他就是在市井長大的窮小子?

拜托,幫幫忙好吧!他團隊給他立的人設可是書香門第博覽群書長大的文藝導演好嗎!

想到這些,孟新辭有點煩躁。他深深吸了口氣,不顧剛剛才噴的發膠,直接大字型倒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出神。

不管別人給他怎麽立人設,他自己清楚,他就是窮得叮當響,他就是那個靠著癱子擺攤賣二手書養大的孤兒孟新辭。

“萬均修……別再來打擾我了……”孟新辭閉上眼睛,腦海裏是萬均修的身影,他順手抓過來一個枕頭蓋在自己頭上,悶悶地低聲說了一句。

去年夏天的某一夜,孟新辭連夜回的上海。

第二天粉絲打開微博,竟然發現【你的小孩】這個微博已經變成了一串亂碼,過去那些纏綿繾綣的告白和心事也都被刪了個精光。

這件事還在網上被討論了一上午,都在猜他怎麽了。有些原本就在嗑cp的粉絲還誇張地說了不會是be了吧?這樣都能be的話,就真的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然而實際到底怎麽樣,沒有人知道,孟新辭自己都不提。好像他就是不高興,不想要這個微博了一樣。

他本來就沈默,本來就臉臭,別人也問不出來什麽。

還是照常上課,照常拍戲,拍戲是重中之重,他大多數時間呆在劇組,寧望都不一定找得到他。

就算找到他了,硬要問他也只會說沒事,他能有什麽事?

唯一的改變,也就是有了點錢,又經常出現在大眾視野,他的衣服比以前貴了一些。

這很正常,都到這步了,肯定不會還像以前那樣一雙一百出頭的帆布鞋穿到要破才舍得換掉。

就算他想,公司那邊也不會同意。

果然是人靠衣裝,現在的孟新辭看起來是要比以前看著還好看一些,連徐開慈看到都會開金口誇一聲還不錯。

隨後又會搖搖頭說:“你看他,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錢的樣子,也不知道臉怎麽那麽臭?你說網上那些小姑娘是瞎了嗎?竟然還能誇他是冰山系帥哥,服了。”

徐開慈也覺得滿諷刺的,好像自己父親是要更疼愛孟新辭一些的。同樣臉臭的時候,徐春曄會罵徐開慈是不是在給誰守孝?但網上有人說孟新辭臉臭面癱,徐春曄還會明裏暗裏替他開解,說他只是狀態不好。

哪有什麽狀態不好,再不好的狀態,能維持將近一年嗎?

你看他今天,連頒獎典禮的現場直播都一臉死了老爹的表情。

孟新辭已經在努力地不去想萬均修了,他刪了那些微博,想想連微博號都註銷掉。

當初因為萬均修自己才有的煙癮,這一年多也壓著自己戒了。以前雞蛋和牛奶,算是他雷打不動的早點,延續當時和萬均修在一起的時候,萬均修每天都會給他準備的早餐。

而現在,雞蛋和牛奶都是他最討厭的東西,端到他面前都會讓他渾身難受。

他在努力避開關於萬均修的一切,甚至他到了上海以後連電話號都換了一個。

可這又有什麽用?每天夜裏,他閉上眼睛想的還是萬均修,想萬均修千裏迢迢來上海說要和他永遠在一起,想萬均修在電話裏沈默著,默認不要他了。

而白天呢?《安於何處》拍完後就在緊張地剪輯,然後預熱,然後宣傳,然後上映。一點點細節,他都親自參與,他看著這個故事,原本只是他電腦裏的一個文檔,然後變成大熒幕上的畫面。

他和萬均修生活的畫面,他和萬均修相愛的畫面。

他根本沒有退路,也沒有辦法避開。

避無可避,退無可退,到最後孟新辭覺得自己快瘋了。

那麽而現在,記者們拿著話筒,扛著攝像機在他面前,溫和地笑著問他創作靈感。

問他為什麽能那麽貼近現實地寫這個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進入倒數了,想周天完結,所以大概這兩天要麽字數多一些,要麽雙更。

後續完結了,估計會大修一次,有些地方還是要改改,第一次寫好沒經驗,非常感謝各位小寶貝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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