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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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聽到這句話, 孟新辭楞了一下。隨後又笑了起來,他以為是萬均修心疼他太辛苦所以才這麽說的。

他都不敢多想,只能順著萬均修的話說:“我們是家人呀, 哪有什麽付出和虧欠的, 我願意的,只要你能好起來。”

肚子在隱隱作痛,孟新辭笑得勉強。他一直在看著萬均修的眼睛, 可萬均修的眼神卻一直在回避。

一直到現在, 萬均修都沒有再看一眼孟新辭。

萬均修說:“可是我不願意, 孟新辭我覺得好累了, 這些年我養你疼你都是因為我欠你父親的, 現在應該還清了吧?你說我們是家人, 這不是搞笑呢嘛?你戶口本都不和我一起, 我們算什麽家人,你就只是寄住在我家的小孩而已啊。”

又來了,孟新辭覺得那種感覺又來了。那種風能在胸膛打一個回旋的感覺, 又來了。明明只是電風扇在轉,還是最低的那個檔位, 可孟新辭冷汗都出來了, 他覺得好難受, 連同肚子裏那些冰淇淋一起, 把他一瞬間打入冰河世紀。

孟新辭都不知道現在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 他覺得他的手都在顫抖,他顫抖著拉著萬均修的手問他:“可是你明明對我很好對不對?那會你還說我和你永遠都是家人啊, 我們都在一起那麽多年了對不對?”

“我不這麽說, 你會接受我嗎?你難道忘了你才來的時候有多淘氣嗎?你忘了你是怎麽和我作對的了嗎?而且就算是後來,你不是也覺得我丟人嗎?我剛去租文林街的鋪面的時候, 你和你同學明明都看到我了,可是你扭頭就走了,所以你是這麽對待你的家人嗎?”

萬均修偏著頭,不去看孟新辭的眼睛,他在用盡量刻薄又冷漠的語氣對孟新辭說。

他當然知道說完這些,自己和孟新辭就完了。

可他知道只有這麽說,孟新辭才會離開他,才能結束這一切。他說:“你知道嗎,我盼著你高三已經好多年了,因為你高考以後我們就再也沒關系了,承你爸的情我就要還完了。”

孟新辭肚子疼得臉色都變了,他幾乎要蹲不住,身體搖晃了幾下。孟新辭肚子好痛,他覺得好難受,忍不住哼了幾聲。

很久以前的那些他不乖的回憶像幻燈片一樣在他眼面前播放,每一幀他都想給自己一個耳光。

——對不起,我錯了,不是的,我那會只是太敏感了,我太害怕了,我現在已經不是這樣的了,我已經改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萬均修看到了,他都看到了。

他不敢問,他怕問了,又忍不下心來了。

“生病了就去看,不用蹲在我這裏。”

孟新辭擡起頭來,啞著問萬均修:“我可以現在就和他們說的,我現在已經不怕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明明知道的,我那麽喜歡你,你對我來說那麽重要……”

“可是我不喜歡你啊,孟新辭你到現在還沒想明白嗎?喜歡是兩個人的事情,不管你有多喜歡我,只要我不喜歡,你都只能放棄啊。”萬均修的手扶在輪椅的操縱桿上,往後退了一些,和孟新辭拉開距離。

孟新辭原本是扶著輪椅的,他肚子實在太痛了,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自己蹲著,萬均修這麽一退,他幾乎要摔倒在地上。

“更何況……”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刺,一根一根紮在孟新辭的喉嚨裏,他覺得他就像個啞巴,只能發出一些沒用的單音節聲音。至於那些反駁的話,他一句都說不出來。

而萬均修還在說,他說:“更何況,你從來沒有為我考慮過,你說你喜歡我,可你顧忌過我嗎?你要怎麽喜歡我,明年你就要考大學了,你就走了,留著我一個人面對其他人的眼光。你好自私的孟新辭,你根本就沒有替我考慮過。”

不是這樣的,孟新辭想說不是這樣的,他沒打算要考很遠,他就想考本地那所學校。他甚至大學都不想住校,他可以每天都回來的。

孟新辭都想好了,只要萬均修願意,他可以和萬均修不公開這段關系,就這麽一輩子做別人眼裏的家人。

外面人怎麽看都無所謂的,只要關起門來兩個人感情依舊很好就好了。

為什麽萬均修要這麽說啊?明明不是的,明明前幾天他們還每天都會擁抱的,明明萬均修那麽疼他。

明明昨晚,萬均修擡手摸過孟新辭的頭發的。

孟新辭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就只能往前爬了一點,又拉上萬均修的手說:“不是的,你聽我說,我沒有打算考很遠,我就想考本地。我從喜歡上你以後,我一直都是在考慮你的,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的。”

萬均修不講話,也不看孟新辭。孟新辭又突然意識到,是不是哪裏做錯了,他忍著難受站了起來,他拉著萬均修的肩膀,強迫著萬均修看向他的眼睛。

“萬均修,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惹你生氣了?你告訴我好不好?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你今天講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我害怕你這樣,明明昨天我都對我好好的,你別開玩笑了行嗎?”

“我今天好累的,我想睡會,你也累了對不對?你坐了好久了,我抱你去房間睡會好不好?睡醒了,心情就好了對不對?”

所有的情緒,都是萬均修賜予的。

萬均修笑一笑,溫柔地蹭一蹭他,孟新辭就會好開心,連同一天的疲倦都能消除。

萬均修躺在病床上,難受得皺眉,孟新辭就覺得好難受。

可孟新辭從來沒有想過有這麽一天,萬均修會那麽冷漠地,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像終於擺脫了什麽大麻煩一樣,要和孟新辭劃清界線。

萬均修終於肯看孟新辭了,他擡著頭,還是那麽冷漠,他說:“茶幾上的錢你收好,這是最後一次我給你付學費了,以後你考哪裏都是你的事情,都不關我的事了。孟新辭恭喜我們兩個都要解脫了,不需要負責你的開銷,我會輕松很多。”

——這句話還有下半句,下半句是,而你脫離掉我,本來就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算不算認命,孟新辭聽到了解脫兩個字的時候松開了萬均修的肩膀。他也退後了一步,認真地問萬均修:“你真的覺得這是解脫嗎?”

“嗯,我不是一直都說了嗎?你上大學了,咱倆就都好了。”

孟新辭覺得太冷了,他轉身把電風扇關掉。那種吹得他冷的要死的冷風,他早就特麽的想關掉了。

電風扇的嗡嗡聲終於停下來,客廳裏變得好安靜。

只有孟新辭喘粗氣的聲音。

孟新辭覺得自己明明應該是渾身充滿力量的,現在低下頭看看自己,褲子臟兮兮的,腳上的帆布鞋也臟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就是傷痕累累,哪裏來的什麽鎧甲穿在身上。

孟新辭笑了一下,是那種少年人的笑容,連同那顆小小的尖尖的牙都露出來了。

他笑著說:“原來,只有我一個人想要撐下去,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萬均修,恭喜你解脫啦。”

——

很痛,疼得孟新辭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裏。他又說不上到底是哪裏不舒服。

胃裏燒得慌,身上又覺得好冷。

偶爾被子蹭到的膝蓋上的傷口,也會讓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媽的,萬均修是不是又把那個該死的電風扇開開了,都那麽冷了,為什麽還要開電風扇?不知道風都會順著袖口領口鉆進來嗎?不曉得他現在很不舒服嗎?

萬均修為什麽還沒有把溫水端進來?怎麽還沒有進來看看?

他都快難受死了。

哦,對,萬均修已經不會進來了,他剛剛才說的,他已經解脫了。

想到這個,孟新辭難過得快死了。

孟新辭覺得自己好慫啊,剛剛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連辯駁都不會。明明平時作文寫那麽好,關鍵時刻,連話都說不明白。

只能現在躲在被子裏哭。

瞎說,傻逼啊,他又不是因為這種事情才哭的。

他就是胃太疼了,是因為太疼了才掉眼淚的。

不是因為難過得快死了才掉眼淚的。

門輕輕開了,孟新辭都不用鉆出被子看就知道,是萬均修用膝蓋頂開的。以前家裏房間都不會關上門的,就是怕萬均修這麽頂門會把膝蓋撞傷。

後面是萬均修先把門加了一把鎖,是他先關上自己房間的門。

孟新辭也只是學著他,才把門關上的。

都是萬均修先開始的,孟新辭什麽都是學著萬均修。

萬均修那麽溫柔,孟新辭也學著溫柔地對待萬均修。

萬均修對孟新辭疼愛有加,孟新辭也學著,學著把孟新辭捧在心上。

萬均修對生活不加抱怨,孟新辭也學著不說苦,不喊累。

可孟新辭為什麽學不會,學不會像萬均修那樣可以對兩個人的關系輕輕松松喊停呢?

孟新辭聽到床頭櫃上放下了東西,大概是藥片吧,估計還有一杯溫水。

萬均修,你現在拍拍我的被子,再輕輕地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就立馬起床抱抱你。我們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我會拉著你的手,告訴你我不會去很遠的地方上大學,你不願意公開我們就永遠不公開。反正我只有你,我只要你。

可惜沒有,只有輪椅嗡嗡往後退的聲音。

每往後退一點,就離孟新辭的被窩遠了一點。

孟新辭突然坐起來,他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雙還往下掉著眼淚的眼睛。

先前在客廳,他的情緒還沒有那麽激動,不像現在,幾乎是咬著牙地問萬均修:“你今天說的話,是認真的嗎?真的對你來說我是負擔,我考上大學走了,對你來說是解脫嗎?”

萬均修鼻尖紅紅的,搭在腿上的左手微微顫抖著。

他向來就是這樣,坐得穩穩的,眼睛黑黑的像是會說話。蜷縮著的手在顫抖也不是因為情緒激動,就是他癱瘓帶來的。

——不要自作多情了孟新辭,你看你都哭了那麽久了,他都不進來看看你。

——一直在自作多情的,一直要一條路走到底的,只有你一個人呀。

“嗯,不光是我,還有你,你也馬上就可以解脫了。”萬均修又往後退了點,他施施然開口回答道。

不是一個人單方面的解脫,是兩個人,是孟新辭以後再也不需要拖著萬均修艱難地往前走,是孟新辭可以放手大膽地毫無顧忌地一個人往前走。

孟新辭擡手抹了一把眼淚,他問萬均修:“你就不怕我一個人會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嗎?”

萬均修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不會的,你那麽厲害,我把你養得很好,你又懂事又成熟,以後你會更好的。”

“那你呢?你以後一個人……”孟新辭不死心,還接著問。

萬均修不等他說完就搶答道:“我一個人也會更好的,我可以不用做那麽多事情來維持我們兩個人的開銷。”

聽到萬均修這麽說,孟新辭開始真的認命,這好像真的是最好的結果了。畢竟萬均修是真的為他做了好多好多了,可能萬均修說的是對的,不用考慮孟新辭的話,萬均修就沒必要那麽節省,那麽辛苦。

萬均修說得果然沒錯,孟新辭也覺得自己好自私,都那麽難了,有什麽資格去讓萬均修愛他,去讓萬均修再去承擔兩個人的生活。

他擡起頭來說:“那我們說好了,以後我們就不要再打擾對方了,我沒學費輟學了也好,我窮到去撿垃圾也好,你都不要來找我。你就過你自己的日子,別來了,再也別來了。”

萬均修怔怔地沒說話,只是慢慢退出房間,一個人停在客廳大口大口地呼吸。

這樣好,這樣是最好的了,只要自己狠下心,孟新辭就會失望。

這樣以後只要別去打擾孟新辭,孟新辭就可以解脫了。

不可以喜歡孟新辭,不能喜歡孟新辭。

不可以打擾他,別去打擾他。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刀要來了,要是今晚你們哭得太傷心……我就寫個番外貼作話裏吧,我也覺得我好過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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