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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結局(上):表白 猝不及防的告白,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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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結局(上):表白 猝不及防的告白,就……

不出所料, 次日清晨雲嬈又是在裴硯懷裏醒來的。

她甚至不知道是何時鉆了過去。

天還沒大亮,床帳內稍有些昏暗。

雲嬈睜眼看到幾乎貼在她臉上的胸膛時,已經沒了前幾回的慌亂。而頭頂上鼻息綿長, 裴硯光著膀子睡得正熟, 被她枕著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摟住她, 也不怕被壓麻了。

心頭浮起股陌生的情緒。

她看著裴硯硬朗利落的側臉, 其實已漸漸明白了他的意圖——

這世上溫水煮青蛙的事並不少見。兩人成婚其實已經很久了, 他能守著許諾允她獨自安睡,甚至在同床共枕的夜裏極力克制,已是很難得的了。但克制之外, 他近來的異樣舉動卻也顯而易見,自然是想趁機舍了側間的床榻,來她的榻上安寢。

而後, 或許會尋個恰當的時機成夫妻之實。

捫心自問, 雲嬈其實並不介意。

當初的疏離早已消去,她看得出裴硯眼底漸生的繾綣, 也知道自己內心滋生的眷戀。

夫妻一場, 既是彼此投契,留些溫存記憶, 總能勝過毫無瓜葛的擦肩而過。

可他到底怎麽打算的呢?

和離書早就寫好了,藏在書架頂端的盒子裏,甚至還那樣慷慨的許她貴重陪嫁, 讓她在滿庫房的珍寶中任意挑選,大方得超出預料。

他若不想和離,自不會落下那些筆墨。

可若是想和離,如今這樣得寸進尺的試探又是要做什麽呢?僅僅是為姿色所動,如同她貪戀男色那樣, 想嘗一嘗合衾滋味嗎?

雲嬈拿不準,也就懶得猜了。

她於是有些生氣地在裴硯胸口輕輕捶了一下,揍完了還不解恨,覺得被窩裏幾乎貼在她身上的腿有點礙事兒,又輕輕踢了一腳。

一聲輕哼,雲嬈翻身準備去洗漱。

兜著她的手臂卻忽而收緊,旋即,背後傳來他含糊微啞的聲音,“踢我幹嘛。”

回過頭,剛睡醒的裴硯睡眼惺忪,是平素難得一見的懶散。

雲嬈沒說話,只靜靜瞧著他,而後視線往下挪,從他的肩膀到腰腹的位置,在挪向床腳。

裴硯的視線隨她挪動,忽然意識到什麽,忙將腰腹往後收了收,就聽她道:“你擋著我下榻了!”氣話說完,又覺得這氣生得有點荒唐,便補充道:“天色還早,將軍再睡會兒吧。”

說罷,趿著鞋去往內室,沒再給他多分半個眼神。

裴硯拿手臂撐著腦袋,目送她進了浴房,舔了舔宿醉後微微幹燥的嘴唇。

這是……生氣了?

……

因著老侯爺的壽宴和加封之喜,裴硯今日仍能休沐。

而昨日闔府忙碌,今晨雲嬈也無需去給婆母問安。

夫妻倆難得有個清閑的早晨,雲嬈盥洗過後先去廚房瞧今晨的早飯,免得裴硯宿醉後覺得不合胃口。

裴硯則懶懶起床,擦了把臉去外頭練劍。

回來時,廳裏早飯已然齊備。

雲嬈親自擺好筷箸,盛了碗香糯的粥擺到裴硯那邊,招呼道:“昨晚沒來得及喝醒酒湯,怕是胃裏不舒服,將軍先趁熱喝完粥吧。”

裴硯應著,卻沒急著落座。

雲嬈疑惑看過去,就見他背在身後的那只手伸過來,修長的指間竟夾了兩支茶梅!這時節天寒地凍,屋裏除了水仙外沒什麽漂亮的插花,這兩只茶梅像是新開的,粉嫩綽約,淡香隱約。

雲嬈眼睛一亮,當即伸手接了,“哪裏來的?”

“院子後頭練劍時看見的,這兩天剛開,新鮮著呢。”裴硯看她喜歡,便滿意地坐下。

雲嬈嗅了嗅花香,笑著瞥他一眼。

她每晚飯後都會在枕巒春館外散步消食,可沒瞧見什麽茶梅,最近的那幾株都是在那個小池塘邊上的,得專門去采才行。

偏他還嘴硬!

雲嬈睇著他笑了笑,雖覺得這舉動有討好之嫌,心裏卻是歡喜的,讓綠溪尋了個瓷瓶供上,連帶早飯都似香甜了許多。

飯後天朗氣清,裴硯今兒閑著,便陪她在院外消食。

仲冬時節草木雖枯,卻也有松柏墨綠蒼勁,甬道旁的槭樹上半幹的紅葉尚未掉落,旁邊灌木叢裏掛著嫣紅的小果子,入目倒是別樣景致。

雲嬈裹著暖和的昭君兜,懷裏抱了個小手爐,瞧著地上並肩的兩道影子,想著近日種種,不自覺瞧向裴硯。

裴硯卻也正瞧著她。

視線相接,還是他先開了口,“今早偷偷踢我,是藏了什麽怨氣?”他稍稍傾身靠過來,語氣不無揶揄,“是我得罪你了?”

雲嬈擡眸看他,在他打趣的神情裏窺出幾分認真。

她原也不愛憋著事情猜來猜去,此刻沒好意思提同床共枕這種暧昧的事情,只輕聲道:“那日幫將軍收拾書房的時候,我不慎打翻了最頂頭的那個木盒子。”

她頓了頓,見裴硯笑意微斂,仍坦白道:“那封和離書,我已經看過了。”

意料之外的言辭,足足讓裴硯楞了一瞬。

想起當初給她的和離之約,以及那封他在出征青州之前親筆寫下的和離書,裴硯覷著雲嬈認真的神色,這些天微微躁動的心思總算平息了不少。

腳步微滯,琢磨了許多日夜的話也在此時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這封和離書,你還想要嗎?”

“將軍呢?”雲嬈反問。

“你這膽氣倒是越來越壯了。”裴硯試圖用調侃讓氣氛和緩些,“當初咱們約定的時候,都是懷著各奔前程的心思。如今有些事情變了,有些事情卻也沒變。雲嬈——”

他停下腳步,勾住雲嬈的肩膀,令她幾乎貼在他懷裏。

“那時候我厭惡嫡母居心叵測,確實不願將就。可是如今,”他的視線不無眷戀地掃過雲嬈的唇瓣臉頰,最後落在她眉眼間。

身為武將的冷毅性情讓他覺得有些話難以啟齒,但想起那晚雲嬈毫不猶豫地將他趕回側間的情形,裴硯終究不敢含糊過去。

“如今,我好像有些喜歡你了。”

猝不及防的告白,就這麽輕飄飄地落在耳畔。

雲嬈看慣了這男人從前剛毅疏離的做派,聽著“喜歡”二字從他齒間吐出,有些陌生別扭,卻又溫暖可親。

笑意逐漸浮起,從她眉眼溢出。

“這是變了的。”她覷著裴硯,為這份喜歡騰起欣喜,卻也還記著另外半句,“那沒變的呢?”

“我是個長在沙場的武將,保不準哪天就會馬革裹屍。更何況……”裴硯神色稍肅,從前不肯向她吐露的考量,在此刻也不再隱瞞,“憑我跟寧王的交情,不管是皇上還是太子,都不會讓我久留在京城。最遲明年,恐怕就會命我重回邊軍,回到邊塞風沙裏討生活。”

駐守邊塞衛國安民,他其實心甘情願。

從前,他因為厭憎侯府,連帶著對京城都有些厭惡,也更願意去廣袤開闊的邊塞馳騁縱橫。

可如今心裏像是被系了根細細的紅線,哪怕他再怎麽不喜侯府,想到這座燈燭暖黃的枕巒春館,想到裏頭含笑等他的那個人,心底也還是會升起貪戀。甚至會讓他在公務閑暇時不自覺地回到侯府,安坐在這方寧靜小院。

心底似有東西在拉扯,讓素來冷硬的心微微作痛。

裴硯的臉上卻還是慣常的沈穩,在看到雲嬈眼睫微垂時,緩聲道:“而你,想必不願意將後半生埋沒在風沙裏。”

失落瞬息而逝,他很快扯出點笑意。

“你這樣漂亮溫柔的姑娘,就適合坐在書窗下,有花木為伴,慢慢品嘗京城的春光秋色。”

行事粗糲的武將,其實很少說這樣細膩的言辭。

不知怎的,雲嬈竟覺鼻頭微酸。

她輕輕往前靠了靠,將額頭抵在他的胸膛,感受這份令她貪戀的堅實與溫暖。

心底其實有好些話想說,是那些細微舉止予她的溫柔與感動,是肌膚碰觸咫尺相隔時的慌亂與眷戀,是清晨醒來時微妙而貪戀的隱晦心思。

但她既無法將後半生埋沒於風沙,細說又有何益?

不過讓他徒增煩惱而已。

雲嬈悄然攥緊衣袖,片刻後深吸了口氣,從他懷中離開。

“將軍龍章鳳姿,會讓我心生貪戀,自然也能引得其他女子傾心愛慕。”她自哂般笑了笑,有些不敢與他對視,便踩著腳下的枯葉,緩聲道:“前陣子賀掌櫃將富春堂托付給我,這事已經跟將軍說過了。”

心底無端有些慚愧,她知道這心思有些自私,卻還是說了出來,“我自幼習練雕版,接手富春堂這件事也是認真的。”

“侯府裏對我跟商戶往來的事說三道四,這些我並不在意,有將軍撐腰,也無需將那些話放在心上。”

“可是邊塞之地未必能容我雕版刻印。”

“依眼下的情形,這件事可以在京城做,可以在江淮川蜀這樣的地方去做,卻很難在邊塞的軍營裏做出什麽。”

“我不想放棄。”

她有些慚愧於自己的貪心與自私,但想到幼時父親的悉心教導,想到那些令她歡喜沈浸的雕刻時光,到底是割舍不下刻刀,就只能道:“我不怕邊塞的苦寒。可是,我真的舍不下雕版,也很想把富春堂做好。”

剩下的話,已經無需贅言。

裴硯覷著她藏在溫柔姿貌裏的執拗,想起她的閨房西竹館裏那滿架的雕版,想起她安靜坐在槭樹掩映的書窗下心無旁騖的模樣,乃至纖秀指尖磨出的薄繭,和那些細麻繩纏著的用舊的刻刀……

“富春堂確實不錯,他日母親的書校點好了,或許你能幫她刻印。”

半晌,裴硯這樣回應,竭力讓語氣輕松。

雲嬈擡眸,眸底的黯然代之以被鼓勵的歡欣,“我必定傾盡全力,將那本書刻到最好!”

夫妻倆相視一笑,寬敞袍袖下攥緊的手掌裏,藏起種種不舍。

末了,裴硯道:“嶺南的民亂不及青州兇猛,寧王想必很快能穩定局面,最晚年底就能回來。以他如今的威望,皇上未必會放他再回軍中,也未必會讓我們這幾個舊將他一道留在京城。等過了年,或許就會遣我北上。”

“正月二十吧。”

裴硯終於下決心擇定了日子,“到時我們去和離,我將你風風光光地送回娘家。”

此後各奔前程,京城裏有寧王在,必定能夠替他護得雲嬈安穩無恙。

想象送她離開的場景,裴硯心裏似有鋒銳的刀割過。

可情勢如此,沒有更好的法子。

除非……

裴硯閉上眼睛,不敢去期待那近乎不可能的微渺轉機,只將種種情緒藏盡,道:“再到那邊走走。池邊的茶梅開了,你喜歡的。”

……

將各自的打算攤開來說明白後,事情就明朗了許多。

喜歡彼此是真,但前方殊途也是真。

裴硯既已明白雲嬈的心志,便知近些年裏她是絕不可能隨他去邊塞之地的。而他既無法久留京城,有些事上自然得收斂一些。

同榻的心思暫且壓下,但晨昏相處時,卻仍有許多繾綣之處。

雲嬈依舊喜歡看他清晨練劍的颯然風姿,裴硯也貪戀她幫著寬衣穿戴的溫柔親近,連同每一餐的飯菜,都似是依著他的口味準備的。

如是日升月落,轉眼竟已是臘月。

寧王還沒從嶺南回來,裴硯卻又忽然被承平帝派去了青州,說是那邊有亂民起覆的苗頭,讓他擱下在禁軍的差事,早些去平定安撫。

這一去就又是歸期未定。

雲嬈雖有些舍不得,卻還是得幫著收拾行裝送他出京,只盼早日平息亂象、安然歸來。

年關將近,因著北夏的外患暫且除去、青州的亂象不足為患,寧王又從嶺南發來捷報,自承平帝到京城百姓,都覺得能安穩過年,街市上早早便有了年節的喜氣,燈籠新衣、香茶醇酒,一日比一日喜慶。

到臘月初八這日,更是熱鬧。

民間和各處佛寺裏都熬起了臘八粥,宮裏既有臘祭之典,又在後妃們常去禮佛的萬佛殿做起了法事,於西華門外舍粥安民,忙得熱火朝天。

雲嬈也不例外。

她打小便常跟著母親去佛寺進香,後來學習雕版之術,在手藝熟稔之後最常做的就是依經文恭敬刻印佛像或說法圖,再贈予寺中印出來,算起來也是幾座寺廟的常客了。

臘八這日又是佛成道節,雲嬈焉有空過的?

早在老侯爺壽宴之前,她就已抽空抄起了佛經,這日以錦盒封裝,會同母親和長嫂蘇氏一道往最常去的百福庵進香。

百福庵裏人頭攢動,幾乎摩肩接踵。

徐氏早些年未病倒時就常來庵中聽經吃齋,自然也添了不少的香火錢,後來雲嬈雕出精美的版畫來供奉,頗得住持讚賞,與庵中已十分相熟。且她如今身上有裴硯請封的誥命,身份更是與從前不同。

進過香之後,知事便將母女幾個請到後頭的精舍歇息,打算晚上一道禮佛,小住一宿之後明日再回去。

——剛好避過傍晚洶湧回城的人潮。

雲嬈原就喜歡山野清凈,徐氏和蘇春柔也許久沒進山游賞了,趁著後晌在百福庵後頭的梅林看過粲然梅花,傍晚則跟著住持禮佛吃齋。

過後,各自歇在一間精舍。

徐氏自打病倒後已許久沒親自來百福庵了,難得今夜留宿,便帶了蘇春柔在身側,去聽住持講經。

雲嬈卻還有事在身——

年關將近,庵裏想刻印些說法圖給過年時來進香的善男信女結緣,碰巧雲嬈今兒來了,自然得效勞雕刻一份。

圖是住持早就選好的,線條流暢,筆觸精美。

雲嬈先前忙於富春堂的事情,已有許久沒雕刻經變之類的圖畫,趁著新鮮勁兒,在燈下拓印出來細細雕刻。

夜色漸漸深了。

徐氏和蘇春柔回來後各自去歇息,又叮囑雲嬈別熬太晚,當心傷了眼睛。

雲嬈應著,打算刻完手頭那朵蓮花就去歇息,旁邊綠溪睡意困頓地撐著眼皮,不時幫她挑亮燈燭。

門扇篤篤輕響,綠溪起身開了門,就見外頭有位沙彌尼拿漆盤捧著湯盅,含笑道:“夜已深了,庵裏做了些安神湯,少夫人喝上一碗,也好早些歇下。”說著話,就擡步往裏走。

綠溪瞧她有些面生,腦海裏一瞬遲疑,但瞧著那灰色的僧衣,卻還是側身讓開,請她進屋,而後掩上屋門隔絕廊下寒風。

漆盤放在桌上,湯盅揭開時有撲鼻的香氣。

雲嬈才要起身道謝,卻見對方忽然擡手,隔著咫尺距離,衣袖微擺間毫無征兆地捂住她的口鼻。

有股嗆人的味道霎時撲入鼻腔。

雲嬈想要喊人,卻被緊緊捂著發不出聲音,連同渾身力道都似乎在迅速流逝。那假扮沙彌尼的女匪拿右手將她死死摁在椅子上,左手袖中匕首泛著寒光,徑直指向綠溪,“不許出聲,否則要了她性命!”

這變故只在瞬息之間,等綠溪反應過來時,冷森森的匕首已經抵在面門,而雲嬈委頓在椅中,像是昏死了過去。

驚呼卡在喉嚨,她怕落單的雲嬈當真被人傷及性命,硬生生將“救命”兩個字吞了回去。

那女匪旋即擡手將她打昏,迅速拖到榻邊。

而後,她如常走出精舍掩上屋門,片刻之後,帶了兩個同樣扮作沙彌尼的女人將雲嬈從窗戶擡出去,悄然從後廊離開。

庵裏都是清修之人,夜間不見人影。

她們動作極輕地往外走,幾乎沒發出半點動靜。

而精舍上方樹冠葳蕤的老槐樹上,賀峻看著那幾個躡手躡腳的身影,眉頭緊皺。

——他是男兒之身,不好在人家庵裏亂闖,只能這般藏身。方才那假扮為沙彌尼的女匪去送安神湯的時候,賀峻其實也沒瞧出破綻,直到她招呼同夥進屋,才算明白端倪。

臘月風寒,薄雲遮月,賀峻看清楚她們只是劫走了雲嬈,便轉頭看向蹲在旁邊的同伴。

“怕是今夜就要動手。”

“那我去報信,你盯緊她們,護好少夫人,也別打草驚蛇!”

“好!”賀峻應著,無聲無息地從樹冠飄落,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那幾個女人身後。一路跟著她們出了百福庵,沿著蜿蜒的山路奔向一座巍峨軒峻的別苑,看那規制匾額,分明是皇帝賜給永康公主的。

賀峻倒也沒覺得意外,只悄然在拐角處留了個標記。

馬車長驅直入,在一座屋子前停穩。

那幾個女匪將雲嬈擡進屋裏,留兩人看著屋子,剩下一個腳步匆匆地去報信。

賀峻躲在暗處,鼻中冷嗤。

原以為對方會派身手多好的高手,卻原來不過如此,無非是憑喬裝成沙彌尼占了先機。真論身手和警覺,著實是差遠了——亦可見她們今夜的精銳並不在此處,劫走雲嬈,大約是順手為之。

賀峻心裏有了數,趁對方不備翻窗入戶。

屋裏昏暗得很。

錦帳香羅,金鉤軟簾,未籠火盆的冰涼床榻之上,躺著已然昏睡的雲嬈。

賀峻湊近跟前試了試她鼻息,指尖在脈上稍搭了會兒,不由皺眉。而屋外有人語隱約傳來,他不好逗留,先找個地方藏身。

少頃,屋門輕響,有人挑著燈籠走了進來。

領頭的婦人滿身綾羅,待婢女掌燈後瞧見昏睡在榻上的雲嬈,竟自笑道:“還以為會費些周折,卻沒想到這樣容易就將她捉來了。給籠個火盆蓋一床被子,免得凍死了她,裴硯回來後就不好交割了——總得留個嬌滴滴會說話的美人兒,才能讓裴硯投鼠忌器不是。”

她滿意地笑著,近前看了看雲嬈的臉色,瞧見兩頰稍許緋紅,不由道:“怎麽回事?好像不太對勁。”

“是公主給的藥嗎?”婦人眉頭皺起,看向身後的女匪。

女匪忙拱手道:“奴婢不敢欺瞞,是公主的。不過臨走時,裴家大少夫人又添了一種藥,讓奴婢們務必餵給她。”

“好端端的,她又想做什麽!”

婦人皺眉咕噥著,卻也沒再說什麽——那薛氏畢竟是薛賢妃的堂妹,公主見了還得叫聲小姨的,今晚這事兒既是薛氏給永康公主出的主意,她也不好說什麽的。

便叮囑人好生看著雲嬈,照舊挑著燈籠走了。

周遭覆歸寂靜,賀峻站在暗夜裏望向京城的方向,暗暗為裴硯捏了把汗。

……

皇城之內,裴硯和趙鐵一身宮廷侍衛的裝束,正藏身在裴元錚官署的僻靜處。

他前些日確實被承平帝調去了青州。

但行至中途,便已有寧王單獨派去的眼線遞來消息,說青州的重新起來的那股民亂並不像地方奏報的那樣嚴重,哪怕朝廷不派人,當地也能夠輕易壓制住。

這消息幾乎證實了裴硯的猜測。

——畢竟,當初他與寧王平定青州民亂之後,當地的官吏多半是由太子和慶王舉薦的。且因當時太子舉薦武將時屢次失察,承平帝為平息群臣的議論,多半選用了慶王舉薦的官員。

而先前雲嬈說薛家苦心尋求珍貴雕版,而慶王府中恰好有座書樓珍藏雕版時,寧王就曾留意過,察覺了慶王和薛賢妃在暗處的稍許往來。

之後寧王被派去嶺南,是慶王主動像承平帝提起的。

再然後,裴硯被調離京城。

種種線索匯在一起,裴硯幾乎能想象京城裏即將發生的事情。

但他卻沒有鐵證。

畢竟寧王因赫赫戰功而被偏心的承平帝忌憚,他在青州留了眼線這種事,是萬不能讓承平帝知曉的。

斟酌過後,裴硯以微服查探民亂之名甩開旁人,一面將消息遞給寧王,一面帶著趙鐵悄然潛回京城,找上了身在禁軍的三叔裴元錚。

禁軍之中關系錯綜,裴元錚雖得賞識,卻並非承平帝心腹之人,沒有證據在手,他更沒把握將慶王可能的謀劃翻到明面再全身而退。

只能多加戒備,防患未然。

直到今夜。

久在沙場練出的嗅覺能讓裴硯在滿城臘八的熱鬧中嗅出異樣。情知私自回京的事但凡洩露,必會招來重罪,他只能憑著跟寧王多年的生死之交,另調高手與賀峻一道保護雲嬈,而後趁著傍晚時分,在裴元錚的安排下悄然進宮。

就在剛才,京郊的暗夜中有一道亮色劃過,雖稍縱即逝,卻仍被裴元錚派出的親信敏銳捕捉。

叔侄倆知其意味,各自肅容以待。

三更過半時,遠處漸有騷動,不過片刻便淪為混亂。隨即有侍衛連滾帶爬地匆匆來裴元錚跟前稟報,說慶王與賊人串通,在東宮誅殺了太子後直奔皇宮,而禁軍中有人為他內應,此刻逆賊已奔著承平帝住處去了!

裴元錚聞訊,當即帶人去營救,不出所料地被另一位禁軍將領攔住去路。

雙方兵戈纏鬥,兩員大將勢均力敵,幾乎讓裴元錚寸步難進。而在防守薄弱處,裴硯帶了裴元錚調的兩位親信猛將,越過重重宮墻殿宇,直奔承平帝所住的紫宸殿。

臘月裏天寒地凍,凜冽的風撲過面門時,卷著濃重的血腥味。

兵荒馬亂的紫宸殿前火把明照,慶王手舉長劍,指揮親信和已然投向他的禁軍將殿宇重重圍困。

而承平帝站在殿門口,本就病弱的身體在寒風裏瑟瑟發抖,身邊除宮人之外,就只剩兩名忠心的侍衛護在跟前。

“……太子庸碌,舉朝皆知,父皇卻總是一意孤行,要將江山交在那庸才手裏!”

夜風裏,慶王的聲音藏有憤怒,“先前青州之亂,太子不顧社稷安危,屢次舉薦無能的親信,以致貽誤戰機,令萬千黎民百姓受苦。父皇卻未有半句責罰,仍為他苦心籌謀,是盼著他能英明起來嗎?”

“他都年過四十了啊!這麽多年朝堂歷練,卻沒半點建樹長進,足見不是能托付江山之人!”

慶王給他誅殺太子的行為找足了理由,旋即將染血的長劍重重擲在地上,徐徐走向承平帝。

“儲君已死,這紫宸殿兒子也已經團團圍住。父皇,沒人能來救你了,你不如——”

高亢的聲音戛然而止。

背後被疾勁利箭洞穿的劇痛令他險些撲在階前,劇痛之下,他愕然回首,原以為是籠絡多年的禁軍武將忽然叛變,卻見他也慌忙看向周遭。

這座皇宮裏,統率兵馬身手出眾還對皇帝忠心耿耿的就那麽幾個,慶王早已算了許多遍。

而今夜驟然宮變,那幾位也都是有人防著的。

會是誰!

他強忍劇痛,試圖借著火把的光芒找出箭矢來處,下一瞬,兩支鐵箭自黑暗中破空而至,一支正中眉心,另一只穿喉而過。

血濺當庭,滿場嘩然!

紫宸殿門口的侍衛在看到悄然射向慶王後背的利箭時,就已護在了承平帝跟前,待慶王中箭轉身時,迅速拽著帝王躲回殿中。

殺聲四起的皇城內,旋即響起了有人扯著嗓子高喊的聲音,幾乎蓋過所有喧囂——

“慶王死啦!逆賊死啦!”

一石激起千層浪,外圍的激戰似乎有一瞬停滯。

裴硯和趙鐵在邊塞多年,追著敵軍在廣袤戈壁上打了無數個來回,非但有超乎常人的臂力,百步穿楊的箭術更是軍中魁首。

方才由裴元錚派的親信殺出血路,兩人疾矢利箭,隔著數重宮墻取了慶王的性命。

此刻叛賊自亂陣腳,兩人揮劍向前時,如入無人之境。

沒了慶王,剩下的叛賊如潮水潰散。

紫宸殿前有人看到謀逆事敗,轉身潰逃,失了鬥志的逆賊如一盤散沙,而救駕之人則從四方闖出血路,往禦前匯合。

裴硯與趙鐵守在殿門前,很快就等到了來救駕的裴元錚。

驚變平息,朱紅宮墻上血色斑駁。

承平帝顫巍巍的站在血染的白玉階前,瞧著倒在血泊裏的兒子,半晌,才嘆息著讓裴元錚等幾位救駕的將士收拾殘局。

而後,便將裴硯召入殿中。

“裴卿勇猛英武,能據敵邊塞,能平亂安民,今夜,更是救了朕的性命。”他親自將跪地行禮的裴硯扶起,咳嗽了兩聲,又道:“朕萬萬沒想到,禍起蕭墻,竟會鬧到這等地步。”

皇家的殘酷無從遮掩,他只是看著裴硯,溫聲道:“是寧王讓你來的嗎?到底是他還惦記著朕。”

享福一生的帝王,為心愛的太子費盡心血,被疼寵的慶王逼到絕境,換到寧王身上,卻仍有下意識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猜忌。

裴硯心底為寧王一聲嘆息。

“回稟皇上,此次進京是微臣擅作主張,因事出倉促,沒來得及稟報皇上,還請皇上降罪!”

他垂首行禮,不敢將寧王牽扯其中。

承平帝面色和善,“怎麽回事?”

裴硯便說他是在微服前往青州後,發現當地的民亂並非如奏報中那樣嚴重,因而懷疑是當地官員受人指使,另有圖謀。而彼時寧王還在嶺南,京城裏只有太子和慶王,裴硯捏不準背後隱情,卻覺事關重大,便晝夜兼程地趕回了京城。

緊趕慢趕地回到京城,宮門卻已然落鎖,他不敢讓擅自回京的事被人知曉,只能藏身宮城之外,只待明日進宮請罪、奏報實情。

誰知夜半出事,他和趙鐵冒死闖進宮闈,從防守薄弱處迂回靠近,才算尋得良機,誅殺慶王。

“微臣救駕來遲,因事出緊急,不得不擅闖皇宮、射殺慶王,還望皇上降罪。”

極恭敬的態度,與逆賊方才的囂張天壤地別。

承平帝看著他和趙鐵身上趕路所穿的勁裝,乃至上面斑駁猩紅的血跡,哪有不感激的?

天意如此,讓這位力抗外敵又平定民亂的悍將救了他的性命,只要不是寧王在背後布置安排,他除了嘉獎封賞之外,還能說什麽呢?

……

裴硯帶著趙鐵走出宮門的時候,醜時將盡。

宮裏的事情自然有未叛變的武將和宮人們安頓,慶王謀逆背後到底有哪些人參與,自然是承平帝慢慢去清算了。他既已了結這樁大事,心思便都系在了宮外,瞅準時機就告退出來。

出得宮門,在長街上稍走了一段路,拐進一道巷子時,旁邊人影一閃,悄無聲息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而後奉上了張險些被汗浸透的紙條。

上面是個京城之外的地址,寫明了是永康公主的別苑。

落款處,是他和賀峻聯絡所用的徽記。

裴硯心跳驟緊,就近尋了馬匹,直往漏夜出城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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