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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慈父 仿佛對著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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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慈父 仿佛對著一面鏡子。

曾青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到來。

多年來, 她對這個“家”裏發生的一切都是了如指掌的。

何耀方也當她是這個地方的女主人,出門進門稱呼的都是“我太太”。

門廳裏,管家剛引陳豫景進來, 接過他手中的傘, 一側小會客室的門就從裏拉開了。

曾青蓉披著薄薄的披肩, 指間夾著還剩小半截的煙。

她身後屋子裏的冷氣混雜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煙草氣味,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就站在這個房間的窗口看著他一路進來。

她神情疲憊, 面色也白, 臉上的笑好像畫上去的。

曾青蓉對陳豫景歉意道:“老何沒告訴我你今天要來。”

陳豫景朝她略微頷首, 語氣溫和:“臨時定的。添麻煩了。”

曾青蓉連忙:“哪裏的話。”

陳豫景意外的是, 曾青蓉居然沒有回去給曾朔治喪。

這麽一想, 他發現她身上一點至親過世的痕跡都沒有。

曾青蓉說何耀方十多分鐘前剛從湖安道回來, 這會不知道是不是在書房忙事情, 請陳豫景客廳稍坐片刻, 她上樓說一聲, 扭頭又吩咐管家安排一份今晚的菜單。

沒一會, 管家就拿著菜單過來。

陳豫景接過看了眼, 遞回去的時候說都好。管家不意外, 點點頭, 禮貌轉身走開。

下秒,曾青蓉的影子出現在二樓樓梯拐角。

她叫了聲“陳行長”, 等陳豫景走出客廳,她低頭對他說何耀方請他進房間。

大概是逆光, 加上濃重的雨夜, 說話的時候,她的面容始終隱沒在一團烏黑陰影裏。

說完,曾青蓉沒有下樓, 她似乎去了一間很遠的房間,關門聲是在陳豫景上樓後才響起的。

雨下得實在大。

臥房一面巨大的窗玻璃上橫貫著一道道雨線,如同裂紋。

聽不到任何動靜,門裏門外寂靜異常。

所有的聲音似乎都匯入了這場驟雨中,稀裏嘩啦,仿佛置身巨型攪碎機。

“門關好了?”

何耀方聲音傳出來的時候,人也出現在陳豫景面前。

他身上穿了件浴袍,手上拿著剃須的刀片,刀片上有未洗凈的白色泡沫。不過他的下巴倒是幹凈。臉上的神態、走路的姿勢積年累月不變,居高臨下又高深莫測。

看人的眼神一如既往,習慣性的審視,那種腐爛到骨子裏、令人不自覺退避三舍的瘆人威勢頃刻就展露得徹底。

洗浴時沒戴眼鏡,此刻,想起什麽,他微微瞇起眼,視線卻沒有在陳豫景身上停留,反倒去註意陳豫景身後的門。

大概是不放心,他大步繞過陳豫景,走去重新關了遍門。

陳豫景不是很明白何耀方的舉動,但有那麽一秒,他握著刀片徑直走來,陳豫景腦子裏閃過一絲打算——就像他對陳必忠說的,他想他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他盯著何耀方手裏的刀片,註視他的腳步,擦肩而過瞬間,大腦先一步預設反應,陳豫景甚至嗅到了一絲極其濃烈血腥氣。

何耀方走到他身後,門被打開又關上。

什麽都沒發生。

隨即,他的聲音自陳豫景身後響起。

帶著幾分揣度和煩躁,何耀方單刀直入:“你怎麽會用曾朔的車?”

陳豫景轉身。

何耀方身上透露著一股明顯的、縱欲過度的氣息。同樣是男人,陳豫景十分清楚一個男人在喜歡的女人身上獲得的那種快感,會讓人上癮,喪失理智、找都找不回來,想死在她身上都是最膚淺的,這種感覺會吊著你、永遠吊著,吊得你人都不想做了,變成畜生也是好的。

但此刻,因為某種、突然戒備起的警覺,何耀方的舉止有些不自然。

似乎一時間很難找準那個度,他看向陳豫景的表情是仔細的,動作卻緩慢,仿佛軀體和四肢還留在湖安道的那張床上。

陳豫景不清楚何耀方在鐘淑雯那待了多久。

但從他回來就剃須的舉動看,至少一天一夜。

也就是說,昨天晚些某個時候,他就去了鐘淑雯那裏。

那個時候,距離曾朔死亡消息傳出,還沒過十二小時。

他是因為什麽去的那裏?

是大功告成、此後高枕無憂的志得意滿?

還是被告知手機沒找到、疑心生暗鬼地暫時躲避?

陳豫景從沒這麽謹慎地思考過何耀方去找鐘淑雯時的狀態。

他對何耀方說:“曾朔派司機過來請我去一趟渠田。”

“走的時候我要去湖安道,就用了他的車。”

何耀方點頭,這個開頭和結尾他是清楚的。

他一邊朝裏間走去,一邊繼續問:“請你過去做什麽?”

“他想活。”陳豫景淡淡道。

話音剛落,傳來何耀方一聲冷笑:“癡人說夢。”

沖洗的聲音響了一陣,何耀方有一陣沒說話。

暴雨隔著厚厚的玻璃,密集又嘈雜。

雷聲在來的路上已經輪番上陣,這會閃電穿透雨幕,仿佛瘋子手握匕首。

“陳必忠說你沒什麽大事,但你還是要去醫院檢查下。”

過了會,何耀方換了身居家服出來。

看得出,相比前一刻見到陳豫景時不自然的戒備,這個時候,不知道是從陳豫景嘴裏了解了並不出乎意料的解釋,這使他感到某種掌控,於是,他看上去放松不少。

叮囑完,他招呼陳豫景坐在沙發對面,然後進入另一頭靠窗的房間。

恒溫酒櫃打開的電子聲音響起,他一個人在裏面挑了很久。

耳旁,沈悶又滯重的風雨毫無間歇,陳豫景仰頭往後靠了靠,閉了會眼。

刀片的影子依然在眼前晃動。

房間裏明亮的光線照射在他臉上,映出他微微聳動的鋒利喉結和緊繃的下頜。在這短暫的空隙裏,圍繞在身邊的空氣都變得稀薄,陳豫景不得不盡可能克制呼吸,才能讓自己的狀態最大限度地回到平常。為了這個,他的胸膛好像千鈞之際屏息狩獵的野獸,極其緩慢地賁張起伏。

他無比清楚事情就在眨眼之間。

即便現在這一秒還是一明一暗。

“曾朔的事你不用管。”

“我有打算。”

何耀方握著一瓶酒和兩只杯子出來。

“就是出了點變化。”

酒瓶和杯子擱上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把杯子推到陳豫景面前,倒酒的時候,擡眼對陳豫景說:“不是什麽問題。”

“我大概清楚怎麽回事。”

一部不知所蹤的手機並不足以動搖何耀方長久以來的上位者思維。

在何耀方眼裏,曾朔尚且不值一提,何況是他藏起的手機。

不過,何耀方的語氣還是有一點審慎,這是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留下的習慣。

聞言,陳豫景沒說話。

他面色平靜,接過酒杯放在鼻端聞了聞,然後十分自然地放下。

何耀方看著他笑道:“這可是你母親那才有的。這邊都沒有。”

“下午走的時候,看到桌上有一瓶,就帶了回來,差點叫她發現。”

應該就是鐘淑雯拿來招待梁以曦的。

想起梁以曦,神經好像被什麽輕輕揪了下。盡管來的半途氣得他腦子都要炸了。這會,陳豫景重新拿起那杯酒仰頭喝盡。

酒精在胸口倏地燃起,一團冰冷的焰火,水也澆不滅,卻有強烈的灼燒感。

陳豫景感到從未有過的鎮定。

他甚至覺得如果這個時候事情敞開,他是不會多考慮怎麽殺了他的。

何耀方的語氣透著股他自以為的“家常味道”。

他在陳豫景對面坐下,仔細打量著。

說實話,他發現自己是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兒子”了。

年中大會之前,翠山雅居那頓飯,他就已經看不懂了。陳必忠一直在他耳邊念叨“翅膀硬了”,但何耀方敏銳地覺得,不是的,他有別的心思。至於這個別的心思是什麽,何耀方不清楚。年中大會之後,何耀方覺得這個別的心思,大概在匯富、在渠田——他應該是反感他插手太多、太深。可梁瀚楨留下的攤子,他不得不插手。這小子才進來幾年,怎麽可能懂這裏面的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就是年輕。

太年輕了。

思及此,何耀方又道:“你以後出去,還是要坐自己的車。”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麽跟你母親交代。”

仿若慈父。

陳豫景彎了彎唇角,壓下喉間的惡心,垂眼去看空了的酒杯。

“我說了你肯定不聽......非要和我對著幹。撤了莊緒原,你看現在事情多的......”

“真是和你母親一個樣。我是為你們好。更是為你好。”

“我最愛的女人就是她了。你是我們的孩子,我會害你?”

“你知道我有多愛她嗎。”

“你不知道,你母親也不知道。一個個,都在跟我犟。”

雨聲似乎小了些。

陳豫景不是很清楚。

他面對著傾身過來給他倒酒的何耀方,冰冷註視他低下的頭顱,眼前是閃電一樣的白光。

不知為何,一閃而過的念頭裏,除開那些極端報覆的心思,何耀方話裏的某個字,令他忽然想起那天梁以曦坐在他身上說的話。

他也說愛她,他是真的愛她——

可梁以曦卻說,他是想讓她變成另外一個鐘淑雯。

一陣無法抑制的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坐在何耀方面前,聽他訴說著那個和自己相同的字眼,仿佛對著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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