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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尾生 盲目溺死在他的鐘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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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尾生 盲目溺死在他的鐘情裏。

去的路上, 陳豫景還在思索曾朔說的那幾句話。

——何耀方的“沒有安排”,高速項目的文件全部帶回去,還有這次又落到曾朔頭上的任命。

辛建科的案子、年中大會投票之後, 何耀方不可能不清楚曾朔心底那一畝三分地。

況且他早就說過, 曾朔是個扶不上墻的。這次的事, 何耀方會這麽放心交出去?曾朔還沒陳必忠聽話。還是說, 何耀方覺得曾朔可以幫他頂一頂?不可能, 曾朔根本沒有這樣的分量, 再怎麽樣, 責任歸結到最後, 都會落到他何耀方頭上。

事情在千鈞一發之際忽然變得詭譎起來。

眼下錯綜覆雜, 蛛網勾連, 深還是淺, 陳豫景沒有足夠的信心, 也沒十足的把握。

於是, 這些念頭在腦子裏翻來覆去, 好像有根弦, 時刻緊扯, 迫使他一遍遍地去想。

等到了地方, 熟悉的厭惡襲來,他整個人看上去更加陰沈。

好像閻王, 下車的時候面沈如水,任何靠近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壓抑和不安。

陳豫景也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和四年前差不多。

他不想再像那次一樣、想當然地做出一些決定, 行差踏錯, 然後付出這輩子都無法彌補的代價。

關上車門,他在車旁站了片刻。

等心緒逐漸平覆,腦子裏烏七八糟的也屏蔽了, 他的面容才有些平緩。

文森從旁走來,接了他的車鑰匙去泊車。

周遭還沒完全暗下,視野裏能看到擠擠挨挨、格外茂盛的枝葉輪廓。

八月仲夏,白晝被無限拉長,暗青色的天際,留下日照過度曝光的狹長痕跡。

草叢間能看到星星點點的螢火,好像一只只窺探的眼睛。

傭人請他上樓的時候說梁小姐一刻鐘前醒了,現在在吃點心。

陳豫景擡起腕表看了看,問道:“晚餐吃的什麽?”

“梁小姐說喝多了酒吃不下米飯,就想吃椰奶和芋泥。”

陳豫景:“......”

看到陳豫景的時候,梁以曦連芋泥都吃不下了。

她放下勺子,朝鐘淑雯不大滿意地瞧去。

彎彎翹翹的月牙眼惺惺忪忪,眼眶裏淺淺一層淚,亮晶晶的,此刻眼眸含水,瞧人的樣子埋怨又小心。

就是看上去糟透了,本就多得不得了的頭發蓬起來好像小鳥窩,大概是一睡醒就被鐘淑雯叫過來吃東西,腦子都沒跟上,自然也顧不上什麽儀表,也可能是之前發的脾氣太大,渾身炸毛,這會也沒整理好。

鐘淑雯也不是很想看見陳豫景,朝梁以曦隨口道了句“總得有人接你回去”,就撐著桌沿慢慢悠悠起身往外走。她的狀態沒有上午好,神色疲憊,更多的是厭倦,眼神跟著也淡漠。不過關上門前她還是朝梁以曦輕輕掀唇笑了下。

小姑娘喝多了發脾氣,她覺得新鮮。

死氣沈沈的湖裏突然游入一尾魚,活蹦亂跳——

不過鬧一會也夠了。她一點都不喜歡帶小孩。

就是有些意外。

從梁以曦嘴裏,鐘淑雯知道了兩人之間居然有過一個孩子。看得出來,梁以曦只要想起就很崩潰,握著紅酒瓶頸一個勁往嘴裏灌。那時候,鐘淑雯都沒反應過來。她是有些震驚的。不過何耀方的印象覆制到陳豫景身上,簡直太容易,鐘淑雯沈默片刻,準備說些知子莫若母的話來堅定梁以曦分手的決心,就聽梁以曦邊哭邊道,他一直不告訴我,還騙我,後來還說什麽做錯了事,是他不好——

“這要他自己說嗎?”

“肯定是他不好呀!”

梁以曦握著酒瓶,哭得傷心,但也很無語。好像他陳豫景在她面前是一點腦子都沒有的,說話也顛三倒四、稀裏糊塗。

鐘淑雯:“......”

“他就沒有和我好好解釋過一次,到底為什麽瞞著我。”

“一次都沒有!”

“道歉——道歉有用?又不是掉了個東西——”

“我不想和他說了......說也說不懂。”

酒瓶囫圇塞懷裏,梁以曦雙手蒙住臉,頭發絲亂成一團,嗓子都啞了。

鐘淑雯想了想,忽然道:“這件事超過了他自己所能承受的限度。”

“不是不告訴你,是從來都不知道怎麽告訴你。”

她的聲音很清晰,口吻也冷靜,聽起來像是旁觀者的視角,不過說的時候,鐘淑雯腦子裏冒出的,是久遠到模糊的記憶裏,那個始終遠遠站著、面容冷漠又孤僻的男孩。

梁以曦擡起頭直瞅鐘淑雯,整張臉紅得不行,細細的發絲一根根黏在臉上,邋遢小貓一樣。

她感到背叛,啞著嗓子一字一頓指責道:“你在幫他說話。”

梁以曦真是覺得這個世界沒辦法理解了。

“你們關系不是不好嗎?”她困惑道。

鐘淑雯忍不住笑,問她還要喝嗎,註意力就被扯開了,梁以曦移開視線去看一旁琳瑯滿目的酒櫃,點了點頭說要。如果不是她這裏的酒品質精良,梁以曦保不定吐一下午,而不是像現在,一下午睡得心無旁騖,醒來也只是頭暈。

餐廳連結著一小片精致露臺。

熱度還未完全消散,薄薄的簾子朦朦朧朧,擋著西山將盡的暮色。

門一關上,梁以曦立即道:“你也出去。”

點心還沒吃完,嘴角浮著甜滋滋的椰奶,火氣太大,梁以曦被自己震懾到了,太陽穴一下疼得厲害,一張活色生香的臉龐,一會怒氣沖沖瞪著,一會暈乎乎打量著。

陳豫景沒說話。

他在梁以曦面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紙巾給她擦了擦嘴巴。

動作十分自然,自然到好像本應該這樣。等梁以曦回神,他的手已經離開了。

陳豫景垂眼看了看這一桌的甜點,眼底閃過笑意,擡眼的時候,他問梁以曦:“吃飽了嗎?”

梁以曦不理他,但確實沒吃飽,便低頭繼續舀碗裏的。

她在用行動趕人,希望這樣的漠視足夠讓陳豫景明白——他可是匯富銀行行長,察言觀色不是最基本的嗎。可過了好一會,絲毫不見對面動靜,陳豫景屁股都不挪一下的,梁以曦逐漸氣悶,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表達清楚,便咬牙問了句:“你不走嗎。”

陳豫景就笑。

他面上笑得不算明顯,生怕惹她不高興。

從始至終,他的眼神一刻不停地落在梁以曦身上,目光細致,一絲一毫,分開這麽久,此時此刻,好像梁以曦的每根頭發絲在他眼裏都同他一見如故。

過了會,想起什麽,他終於起身離開。

梁以曦以為是自己的話起作用了,頭也不擡地哼了聲。

陳豫景開門出去,可沒幾秒,他又回來了。

梁以曦擡頭,就見他手裏握著把木梳。

她不說話,倉促瞧了眼就低下頭繼續嚼嘴裏黏黏糊糊的一團。

陳豫景給她梳的時候,梁以曦很想說什麽。她又不是沒手,她完全可以自己來——不許碰我的頭發,放下手裏的梳子!可時間滴滴答答過去好久,梁以曦攪著碗裏融化得差不多的、薄薄的碎冰,還是沒吭聲。

碎冰磕著勺子和碗壁,發出很輕的聲響。

梁以曦想起很久之前,在英國的那次新年,陳豫景趕過來看她,帶她去看梁瀚楨送給她的新年祝福。

沒來由的,明明眼下毫無關聯,可她就是想起了。

本來以為只要時間過去得再久點,一直、一直不見面,這些都會被拋之腦後。可時間的稀釋力和記憶的承載力,似乎並不成正比。

走神的間隙裏,頭發被陳豫景一點點梳順,至少瞧著不再亂糟糟。頭發太多,鋪在梁以曦露出來的雪白瘦削的肩頸上,好像一叢青緞,光澤輕盈。

陳豫景沒有走開。

他還是站在她身後,撫摸她的頭發,很長時間,直到碎冰完全融化,甜膩的香氣完全散開,他也沒說一句話。

梁以曦也是。

就是不知道他們想的是不是一件事。

其實那個時候,一直到很久以後,陳豫景都沒有在隱瞞這件事上覺得自己做錯了。

從始至終,這場僵局,是梁以曦眼裏“漫長的分手”,而在陳豫景那裏,依舊是一場甜蜜戀愛。

很多時候,理智與情感確實沒辦法成為天平的兩端。

梁以曦固然有許多理智,但陳豫景給予的情感太多,梁以曦常常覺得自己猶如蚍蜉撼樹。

於是,她希望自己至少能做個柳下惠,也好過尾生抱柱,不顧一切、盲目溺死在他的鐘情裏。

陳豫景提出送她回家的時候,梁以曦定定看著他,面無表情道了句,文森可以送。

下秒,仿佛被雷劈了一樣的文森扭頭走得比兔子還快,車子轟隆一聲開出去,梁以曦都沒反應過來。

陳豫景朝文森離開的方向冷冷看了眼,叫了聲“曦曦“,喚回驚呆了的梁以曦。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

離開西山,仲夏夜晚的蟲鳴仿佛從未出現過。

開了好一段路,梁以曦都沒和陳豫景說話。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多了,還是酒就沒完全醒,她總想睡覺。瞌睡打了好幾次,好幾次眼睛都閉上了,就因為對陳豫景的不信任,她硬是撐著沒睡過去。

果不其然——

梁以曦看著前方的道路指示,扭頭對陳豫景說:“回湖州。”

陳豫景笑起來。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大概是笑梁以曦一路強忍睡意,終於機靈地發現了。

“先回家。”

“你好久沒回去了,至少回去看看吧。”

“就算要回湖州,你看馬上秋天了,要不回家拿點衣服?”

窗外熱浪滾滾,他越說越冠冕堂皇。

梁以曦瞪著他。車正開著,安全第一。梁以曦對自己說。

這段高速是新建的,是從渠田出發,連接津湖兩地的快速道。相比湖州直通津州的高速,這段高速明顯就是為了方便渠田周邊的交通。

其實建得有些多此一舉,因為流通的車輛並不算多。

這個時候,前後也就兩輛車。

前面的距離較遠,後面的挨著,車燈很亮。

再朝一旁望去,能看到好幾排黑漆漆的、還沒竣工的大樓。微弱的路燈映照著,墻皮破爛不堪,好像爛尾了。

車子眨眼朝津州方向駛去。

木已成舟,梁以曦幹脆閉上眼睡覺。

不過,很快,好像只是過去了幾秒,陳豫景突然叫醒她。

“曦曦。”

他的聲音裏有種令人心驚膽戰的尖銳冷意,好像被激怒,又好像陷入了某種不得已的被挾制的境地,他不敢有絲毫的輕舉妄動,一瞬間沸騰的怒火都被死死克制,眉宇間神色鋒利。

梁以曦睜開眼,表情茫然。

其實一直到整場事故結束,梁以曦都沒好好反應過來。

某種程度,也是因為她在他身邊太過安心,這種完全下意識的安全感,從一開始——從那次陳豫景倫敦轉機過來一把抱住她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察覺被尾隨,陳豫景盯著後視鏡,瞳孔深處映出一團模糊的影子。

夜色凝固。

那輛車的車前燈亮得驚人,仿佛一道利刃,筆直劈來。

文森應該就在附近。

這個家夥還是有點職業素養的。

陳豫景時刻看著後視鏡,語氣裏卻沒有眼下事態的嚴肅,他開口的一瞬,甚至有些溫和:“曦曦,現在打電話給——”

誰知,話音未落,後面那輛從上高架開始就不疾不徐跟著的車,此刻,不知為何,猛然加速沖了上來!

毫無預兆,又或許,那輛車的人察覺了陳豫景的警惕,事不宜遲——

“陳豫景!”

梁以曦驚聲。

她伸手就要去碰方向盤,腦子裏閃過一絲極速打彎繞開的念頭,只不過這不是賽車道,這是正經的高速道,極速打彎是會翻車的。

不過,她的手還沒碰到方向盤,車尾就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響!

劇烈的撞擊使得整個車身不受控制地滑向一邊,金屬和水泥護欄擦出刺耳的尖鳴。梁以曦一側的玻璃瞬間碎裂,火花沿著車身滋滋冒出。

“小心!”

陳豫景伸手去攬她的肩膀,將她用力攬向自己這邊。梁以曦驚呆了,她看著陳豫景,覺得他應該是瘋了,只是沒等她說話,後視鏡裏,一擊過後,那輛車再度迫近,似乎想朝側邊撞翻整輛車。

空曠視野裏唯獨那束雪白車燈,瞬間迫近的時刻,好像生死的訊號。

腦子裏根本想不了任何——

陳豫景轉過身,他猛地解開安全帶,將梁以曦整個按進懷裏!

一閃而過的餘光,陳豫景看清了車裏人的臉。

那個人也看清了陳豫景,於是,原本淡漠的臉上,出現了近乎龜裂的震驚之色。

他好像發現了足以致人生毀滅的證據——

驚駭、疑惑、恐懼。

電光火石的一秒,他用力踩下剎車,輪胎和地面發出比先前還要驚天動地的聲響。

緊挨的車身一同往前疾馳了數十米。

最後,一前一後停在了空曠的路燈下。

幾秒的死寂。

陳豫景擡起頭的時候,那輛車裏的人也反應過來了,車子迅速啟動,朝著最前方高速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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