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因果 您的妻子十分年輕。

關燈
第40章 因果 您的妻子十分年輕。

李秘書已經等在醫院門口。

收到消息他就在這等著了, 腦子裏不停琢磨第一句話該怎麽說。

急診門口好幾輛救護車。

不遠處還停著兩輛警車,刺眼的燈光在熹微朦朧的晨霧裏,尤為格格不入。

陳豫景下車的時候臉色說不上差, 不知道是不是趕了一夜的路, 周身寒意逼人。

見文森匆匆跟在一旁, 來的路上他應該已經把警方那邊的調查說了個大概, 李秘書想, 這個活還是輕松的, 不像他。

文森不知道李秘書在想什麽, 他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輕松。

機場接到的時候, 陳先生像是來殺人的, 眼底看不出半分波瀾, 渾身上下陰沈到極點。文森上前根本來不及問候, 陳豫景只問他梁以曦。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 文森忽然有種眾人皆慌我獨醒的錯覺, 當即面面俱到:“馬場那邊是第一時間發現的, 馬鳴的動靜引來了飼養員, 現場一死一傷——”

話音未落, 陳豫景看他的眼神好像死的是他。

他站住腳, 轉過頭,容色極狠。

文森嚇出冷汗, 張了張嘴,就聽陳豫景冷聲克制:“說清楚。”

之後, 文森語速極快, 差點咬到舌頭:“梁小姐沒事。第一時間就送醫院了。”

陳豫景點頭,過後一個字都沒再問。

文森戰戰兢兢,有種自己即將失業的錯覺。原來說錯話真的會丟飯碗。

上車後陳豫景就在後座閉目養神, 神情不見絲毫緩和,眉宇緊皺。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文森想再說幾句警方那邊的調查進度,但看陳豫景的態度,好像已經完全無所謂了。或者,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過。

晨光躍出地平線,明亮耀眼,每個人腳下的影子變得清晰。

瞥見李秘書欲言又止,陳豫景沒停下,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秘書低聲:“梁小姐流產了。”

陳豫景緩緩停下腳步。

話音未落的瞬間,腦子好像被什麽重擊了下,他甚至有半秒尖銳的耳鳴——陳豫景轉頭看著李秘書,良久才問:“你說什麽?”

他好像不是那麽清醒了。甚至有幾秒的迷茫。

整趟過來的行程,陳豫景都無比清楚自己要做什麽——確認梁以曦平安、抓到兇手、處理辛高勇,乃至怎麽質問趙坤和何耀方,他都一筆筆算得明明白白。

只是,他從沒想過代價是這個。

他一動不動,盯著李秘書,思緒是空白的,心臟被牽扯著,血和肉一點點地掉落。

李秘書和文森對視一眼,目光都有些驚詫。

“是外力和驚嚇導致的流產......孩子當場就掉了,梁小姐失血過多,情況不是很好。”

聞言,文森皺了下眉。他是從警方那裏了解的情況,失血過多大概屬於醫院這邊的結果。警方只告知了案發經過。

李秘書的聲音仿佛隔著一片真空罩。

陳豫景看著他的嘴唇張合,耳旁只剩下死寂。

消毒水的氣味濃郁到刺鼻。

梁以曦面色蒼白,唇下一片斑駁的青紫血痕。陳豫景從沒見她這麽蒼白過。

他知道她肌膚本就白皙,陽光下更是生機勃勃,皎潔又明媚。但是現在,她安靜地躺在那裏,看上去很輕、薄薄的一片,如果溫度再高點,她好像會像一片雪花一樣融化掉。

這回換醫生的聲音隔著真空罩。

“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傷也很重,昏迷時間會長點,不過不要擔心......”

大概是看陳豫景臉色實在不好,醫生想了想,寬慰道:“陳先生,您的妻子十分年輕,醒來後安心調養......孩子還會有的。”

陳豫景沒說話。

之後有半天時間,他坐在梁以曦病床旁的椅子裏,沒有動過。好像什麽都想不起來,又好像根本不能去想任何。

期間文森進來送警方的傷檢報告,連帶著,將來時車裏未說完的調查一並說了。盡管他已經十分言簡意賅,但看陳豫景冷若冰霜的面色,他還是覺得自己說得太慢了。

“梁小姐被迷昏後裝進了箱子,就是馬場運送幹草的那種箱子,密封性不強......梁小姐應該是自己醒來的。箱子裏也檢測到血跡......還有就是,警方在死者身上找到了未開封的興奮劑......”

“導致流產的關鍵是後腰處的傷,依照警方判斷,應該是在梁小姐沖出去的時候,死者從後方踹——”

文森咽了咽口水。

良久,陳豫景啞聲:“箱子裏的有血跡?”

文森點頭:“應該是梁小姐用力咬唇時留下的。經檢測,箱子有受到外力重擊——警方判斷,來自死者,從箱體表面的痕跡看,力道不小......”

前後不過二十多分鐘,案發經過連同傷檢的紙質版文件,最後一並擱在了陳豫景手邊的桌案上。

從始至終,陳豫景都沒有打開再看一遍。

甚至餘光都不能觸碰。

那些混合著血肉一起剝落的,到這個時候,好像只剩一副骨架,在他依舊近乎空白的腦海裏,僵硬又機械地咯吱作響。

傍晚時分,梁以曦有了點意識。

她的手指在床單上動了動、指尖下意識用力,似乎想抓住什麽。陳豫景看到還沒反應過來,直到她很輕地、抽泣著叫了聲“爸爸”。

他靠過去握住她的手,開口叫她“曦曦”。只是嗓子好像不是自己的,發出來的聲音是兩個很奇怪的音調,他註視著她,過了會再次開口,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因為他看到梁以曦在流眼淚。

透明的水珠從她的眼角淌下,在蒼白的肌膚上留下很淺的一道水痕,然後沒入她漆黑的鬢角,發絲的顏色變得有點深,令她失血的面容更加虛弱。

他感覺她應該很痛,不知道為什麽,但他確實感覺到了。

可就像站在岸邊眼睜睜看著人溺水,陳豫景握著梁以曦冰涼的手,過了會,手心也變得冰涼。

他就在她身邊坐了一夜。

晚上有一陣,止疼的藥效大概是過了,她哭得厲害,一邊很輕地發著抖,額頭冷汗涔涔,一邊沒什麽力氣地嗚咽。淚水很快把枕頭浸濕,陳豫景擦都來不及。他還是不敢動她,只能叫一叫她。但和之前一樣,他的氣力在之後也被她一點點帶走,後半夜的時候,陳豫景感覺自己背著一個很重很重的東西,重到他根本沒有力氣思考其他。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稍微睡得深一點,但也只是一點,任何的響動都會讓她哭。

陳豫景更是一動都不敢動。

也是那個時候,寂靜到呼吸都壓抑的時候,空白了許久的腦子裏如同海水倒灌,他被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淹沒。

他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是真的不知道。

這種無法厘清的因果讓他痛苦不堪。

到底什麽地方出了問題——他到底做了什麽。

此前發生的所有事,一樁樁、一件件,開始被碼上天平。甚至是時間線,也被他推到了剛認識梁以曦的時候,然後再一分一秒在腦海裏抽絲剝繭。

陳豫景想起那次當著何耀方和辛高勇的面說要娶梁以曦——難道因為這個?因為那個時候他說出那樣的話,其實沒有任何用處,反而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他又想起那晚拿到文件後去找趙坤——難道是那一次的判斷失誤?他早就知道趙坤靠不住,與其交給他,還不如當機立斷,直接交給津州檢察院。後面的事情也不會這麽覆雜。

他都做了什麽。

陳豫景坐著,胸腔裏仿佛有一股怎麽也無法穿透的屏障,他深吸口氣,再也支撐不住似的,兩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