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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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你回來了。”

“……是啊。”

“小川剛跟我打的電話,說他也正往這邊來。”

“哦……請進。”

“……不用客氣。”

我和林東兩人單獨待了個把星期,再沒有發生什麽,他玩他的吉他、我寫我的小說,完全是各得其樂,有時也聊聊天,很自然說起自己以前的一些事,末了兩人互罵一句“變態”就微笑起來。他比我還小一歲,可經歷的事兒挺多,初中時為兄弟出頭打架差點送命,直到現在腰上還有一條長疤;唯一認真過的女朋友是大學同學,在他因長期曠課被開除後徹底死了心,跟著家人移民到美國;家裏砸了他的好幾把吉他、封鎖他的經濟,他幹脆跑出來瞎倒騰盜版光碟和打口帶,他跟小畢是因為搶生意才認識的,後來在公共場所磕藥被逮進派出所,家裏硬是沒管他,在裏面挨了不少整,他那副脾氣把拘留時間延長了好幾次,最後還是父母領他回了家,他爸非要把他的手打斷,說那樣他就會學好,他老媽沒辦法只能幫著他跑,還時不時塞點零用錢。

我說其實天下沒有不擔心孩子的父母,你就收斂一點吧,他伸出手指讓我看——十個指頭都是厚厚的繭,而且全變了形,實在稱不上好看:“我沒別的可幹,從十三歲就只愛這個,它早把我毀了,我不收拾它收拾誰?”

我說你會成功的,將來紅了家裏就能接受,他眼神飄得老遠:“紅?我只會跟這個他媽的世界過不去,還跟自己過不去,我這輩子就是個禍害,死了才會聽話。紅不紅,你跟那些玩流行的說去。”

“那……少抽點那種東西吧?”

“心裏煩就得抽,沒激情了也得抽……你還是別沾的好,也別跟我們這種人纏一塊兒。”

“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變態一個!”

“呵呵……你跟我們可不一樣,你頂多是個GAY,我們可從裏到外都爛透了,你是運氣好碰上那混蛋,否則不出幾天就得玩完。我和他都不吸粉,要不然早把你拉下水……還說不定殺了你、賣了你!”

“……粉?”聽到這個字我渾身一涼,想起曾經的一個“玩伴”,早上起來就用那玩藝兒,模樣別提多惡心,我當時就皺著眉頭奪門而出。

“我只說一次:千萬別沾那個,如果你還想做人的話。”他的表情很認真,我淡淡的笑著回應他:“我也只說一次:無論怎樣,不要沾上那個,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

我們都沒有具體的回答對方,這段對話就被打斷,那幾個本地的孩子總算“回來”了,一進門就熱情洋溢說想我們,然後各自找到自己的“最愛”開始彈彈唱唱。

小畢過了初十才回,說家裏算是原諒他了,因為他扯謊在外地幹正經活兒,我看著他疲憊而高興的面孔,心裏卻浮起微微的酸澀……他們的青春,到底是太美麗還是太殘酷?

日子一天天飛逝,我又過上了年前那種放浪的生活,一個跟我同年的“玩伴”特別纏我,他在一家美容院做事,長相相當清秀,可在床上淫蕩極了,這種撩人的組合令我頻繁的跟他約會。

初夏的某一天,他對我說了“喜歡”,我無言的看了他很久卻並不回答,他哭泣著讓我忘掉剛才的話,就當他是開玩笑。原來……我仍然在傷害別人,感情這種東西是無聲無息的心魔,事已至此,我選擇了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我不會再跟他來往。他罵我“混蛋”,我也確實內疚……我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愛他,但我已經失去了愛一個人的精力,我可能……再也不會愛上誰了。

最後,他對我只有一個要求:由他親手在我身上留下“記號”,我以為他要打或是想捅我一刀,很平靜的答應了,沒想到他所謂的記號只不過是在我後腰紋上他的生肖,當然也是我的生肖:一條黑色的小蛇。他在自己的腰上紋了個相同的圖案,他說他想記得我、也想我記得他;他的紋在前面,隨時可以看到,我的在後面——“不想看就別看,免得惹你討厭”。這個別扭的家夥跟過去的我倒有點相似,明明是為了讓我記住他,卻又說出這種話,我苦笑著吻上他柔軟的短發:“我會記得你……我也喜歡你,所以才到此為止,你明白的。”

自此而後,我又變得老實了,就算小畢介紹的也沒什麽興趣,為了一時的性滿足而擔負欠下感情債的危險太累,我寧願和小畢待在一塊兒相互解決,他只是一個比較親密的朋友。我從來不擔心小畢和林東會對我有什麽,他們在這一點上絕對一致:最愛的只有音樂,別的都能放棄。

小畢看見我後腰上的那個東西,開了很多次色迷迷的玩笑:“你這個……讓人好想……”

“想什麽?”

“呵呵,不想什麽,親一下還是可以吧?”

九月下旬,我的錢實在花得山窮水盡,正犯愁的時候收到了小川的信,裏面夾著一張鮮紅的喜貼,李唯森於本年國慶新婚,接我喝喜酒。我的名字後面是刺眼的三個字:“攜女友”,幾天前老爸的信上也提了這件事,恰好阿姨快到預產期,他催我回家一並見證這兩件大事。

那天晚上,我對他們講我要回家了,以後有機會還是會再來,室友們大呼“快點回來”,只有林東和小畢例外,他們倆非常一致的讓我“再別來了”,只不過表情有別,林東平淡、小畢微笑。

臨走前的那一晚,我們三人把別的孩子都趕走,在一起抽了最後一次大麻,煙霧中我對林東說:“你吃過的虧今天可以討回來,咱們就誰也不欠誰!”

小畢笑嘻嘻的看著我們倆:“好啊,暗度陳倉,連我都瞞著!我還是出去好了……”

林東一臉不屑中帶點尷尬:“你少妄想!我可不是GAY,還是你們倆留下,我出去!”

他們倆都站了起來要往外面走,我“呵呵”笑著拉住他們:“得了,都別走,咱們三個今天好好聊上一晚,以後就沒機會了。”

……接下來我們聊了很多很多,直到天色發白,那晚的我們不停彼此交待著一些事,我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吸毒”;他們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自己保重”。

以後我不會跟他們聯絡,要說的話已經說盡,但他們是我的朋友,不管多久。

上車時很多朋友都來送我,包括那個許久都沒再見面的男孩。火車緩緩開動以後他指了指自己的腰部,再指了指我,用手指在胸前劃了個心形,而我只能微笑著註視他的身影慢慢遠離,“對不起”這三個字完全多餘——他最不需要的傷害就是這句話,那麽在他的心裏我曾經愛過他,他可以如我……無淚也無憾的離別。

跟來時一樣的路程,跟來時一樣的十幾個鐘頭,也同樣是一覺醒來已身在遠方,我提著不多的行李坐上車子,讓師傅慢點開。

好熟悉,似乎又完全變了樣,路邊的景色和行人跟我來的那個地方有太多不同。我回來了,回到我原有的軌道和平凡的一生,而異地的朋友們仿佛猶在眼前,不可否認我暫時有種陌生感,但應該很快就會適應過來。人,就是這麽一種適應性極強的動物吧。

打開一年未近的大門,屋裏看起來還很幹凈,老爸和阿姨每個星期都來打掃過,他們時時等著我回來。電話也還是通的,就連我的床都換上了幹凈的床單、枕頭,我坐在上面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舒舒服服的洗了澡,我就跟老爸和小川打電話,老爸的聲音聽起來沒多激動,只是說:“回來了就好,明天過來啊。”

相比之下小川簡直是歡天喜地:“高郁?你回來了!我馬上過來!”

“不用這麽……”一個“急”字被他硬生生掐斷,估計這小子已經飛奔而來,我此時方才有實在的“回來了”的感覺,不禁對著電話機莞爾失笑。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把一盒磁帶收進我那個藏滿“寶物”的抽屜,那是林東他們自己錄的,裏面是他們的音樂、還有我們平時的一些對話,瑣瑣碎碎充滿快樂而酸澀的記憶,過兩天我會把它刻成光盤,據說可以保持五十年。呵……五十年,但願真有那麽久,可以讓我不忘記曾經與他們度過的一段日子,還有他們這些真實存在過的煙火般的生命。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小川也就到了,他心急得來不及摁門鈴,把我的大門捶得“咚咚”響,我馬上跑過去開了門,門外卻是一個我沒有想到的人——李唯森。

雖然有吃點驚,我還是很“客氣”的讓他進來,他坐下之後仍然沒有什麽表情,繼續跟我聊了幾句“好久不見”的客套話。

就這樣很好,陌生的我陌生的他,我也很滿意這種合情合理帶著生疏感的對話,談不了幾句話小川就來了,說要為我“接風洗塵”。

小川特地選了我們以前的“老地方”,這小子高興得語無倫次了好半天才能平靜講話,挽著我的脖子直說“想死我了”,我不動聲色挪開了一點,現在的我不比以前……他過分親熱的靠近很可能引起我生理上的某種“不良反應”。

李唯森交待了我們倆很重要的事:為他請客。朋友、同學這邊就交給我和小川,單位裏的客他自己解決,小川埋怨他:“高郁才回來,你就讓他勞神勞力?”

“……誰叫你們倆是我最好的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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