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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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愛情……到底是他媽的什麽?”

“……是認真。”

“呵……那我再也不會認真了,再也不了!”

高中三年級的最後幾個月,對所有人都是莫大的考驗,升學的壓力讓我們刻苦奮戰,把一切玩樂暫時拋到腦後。

李唯森和女友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我跟她見面的機會就更少,可短短的幾次交談中我察覺了橫在他們之間的隱憂。

以她的成績,上大學當然不成問題,但李唯森連“努力”兩個字都沒說過,我看得出她在抱怨,所做的也只能是勸解,我說的每句話她都靜靜地聽著卻不發表什麽意見,這種過於平淡的反應更讓我擔心。

轉過身我就和小川一起勸了李唯森——多花點精力到學習上,為了她就算不能考上也得盡力。

他當著我的面是哧之以鼻,背過我們卻拿起了從未翻過的課本,可憑他薄弱的基礎想一步登天完全是不可能的,在獨自與“外星語言”戰鬥了幾天以後,他不得不主動找我們幫忙補習。

為了喜歡的女孩,他可以做到這個地步,我們都知道他的個性有多強,所以我們沒有說出任何玩笑話,而是立刻為他定下了學習計劃。小川一三五,我二四六加周日,把他的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的。

然而李唯森在學習方面實在基礎太差,尤其對數理化還停留在字面的印象上,無論怎麽用功也補不回蹉跎了幾年的時光,我們所能做的非常有限,他也吃力得幾度都想放棄。但每次我們一提到他的女友,他便咬著牙支撐下來,把那些搞不懂的習題做上一遍又一遍。

他說他知道自己是個什麽貨色,就這種水平肯定沒戲,到時候一定會豁出去,作弊、求家裏找關系……一切沒品的事都願意幹,只要能跟她到一個城市上學。以前他沒想這麽多,僅僅是喜歡戀愛的感覺,現在他已經想到了將來,他說他想過幾年可以的話就跟她結婚。

結婚?多麽遙遠的字眼,他說起的時候卻很自然:“我是她第一個男朋友,也想是最後一個,我應該對她負責。”

聽著這樣的話,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們之間已經不止於純粹的感情。我知道不該問可忍不住,他也很大方的回答我:“是啊,上個學期她就是我的人了。這個我只告訴你,可別讓小川他們知道,免得那些壞嘴到處亂說。”

怪不得,他妥協了許多、成熟了許多,戀人之間經過了那個關口,會有承諾是理所當然的。我應該高興我喜歡的人是一個有責任心的男孩,所以我只能壓住那個因醜陋的情緒而悲傷的自己,笑著對他說“加油”。

在初夏的某個雨夜,我寫下這樣的句子:

窗外正下著細細的雨

淅淅瀝瀝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夏日

初次見你

而今

已越過了一切波谷波峰

炎熱和寒冷 喧嘩和無語

每一段曾經掙紮的

輪徊的四季

………………

寫著它們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我已經超脫,沒有痛澈心扉,甚至沒有任何激蕩的情緒,平靜得不需香煙和酒精來麻痹神經,他的未來必會是幸福吧,和自己所愛的人做一對長久夫妻,象一個完美而簡單的童話,王子公主從此快樂到白頭。

我的未來,就是看著他們美滿如斯,做他們共同的、永遠的好友,陪他們閑話家常、打打麻將,在某些時刻知情識趣的借故離開,偶爾壞笑著調侃他們的過分親熱……這些全都很好,我幾乎已經排練好他們一起去上大學時我應該說的話,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竟然會分開。

有這麽一句老話——人定勝天,可對於高考過後的李唯森,這句話成了莫大的諷刺,他所有的分數加在一起不足四百,任家裏花再多力氣也於事無補,而他的女友以驚人的高分考上外省重點,是她那個學校高考總分的前三名。我的分數跟小川差不多,區別只是我留在本地而小川考到了別處,是他爸媽為他找的學校,讓他到外面多歷練一些。

李唯森對自己的考分很失望但並不沮喪,他寧願回頭再覆讀一年報考那個著名的大學,只要那個女孩等他。我們也都覺得沒什麽問題,那個女孩一定會很感動很高興,誰知道自從李唯森跟她長談過一次以後,就再也沒找過她,整天只顧拉著我們瘋狂的玩樂。

忍了好幾天,我很想找她去問清楚,可李唯森把我們的時間占得滿滿的,我一說有事他便罵我不夠朋友,我看著他裝瘋賣傻的樣子實在心疼,終於當面要挾他:“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否則我立刻去問她!”

李唯森瞪著我看了半天,眼神相當兇惡,幾次深呼吸之後別開頭擠出了一句話:“……我們分了。”

果然……我的頭部嗡然作響,所有不好的猜想都得到了證實,顯然也大吃一驚的小川又想開始他獨特的安慰:“……唯森啊……”

“小川,什麽都別說,我們陪他去喝酒。”我截斷了小川可能會起反效果的勸誡,拉著他們倆去了我們熟悉的那家小酒館,也許讓他喝醉再發洩一下會是比較好的辦法,現在問他等於向他的傷口撒鹽——如果想說他早就說了,何必等到被我逼著說出來?他超強的自尊在失戀之後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於是我們裝作什麽都沒聽到,神色自在的跟他吃飯喝酒,他也就給面子的沒發脾氣。心情不好特別容易喝醉的他不過幾瓶啤酒就話多了起來,不斷低聲的喃喃自語:“為什麽……為什麽……”

我們把他一直攙扶到我家,一路上他在清醒和醉意中徘徊,倒也沒做什麽失常的舉動,只是嘴裏的低語持續了很久,大多數都聽不清楚。

一進門我就讓小川先回去,小川看看我,再看看他,很嚴肅的交待我:“好好勸勸他,讓他千萬別想不開!”

我無奈的罵了小川一句:“烏鴉嘴,他才不會呢!”

小川走了以後,我正準備回頭照顧他,他的聲音就低低傳來:“小川走了?”

我仔細看他說話的樣子,問他:“到底醉了沒有?”

“呵,有點醉,還不太醉,想跟你聊聊……我其實早就想告訴你了,可心裏太難受反而開不了口……呵呵,不就是分手嗎,有什麽大不了的,我真沒用。”

“……別這麽說,要聊就好好的聊……她是怎麽跟你說的?”

“怎麽說?‘我們不合適……’、‘我還要讀很多年書,不想跟你談了’、‘我會留學出去,你別等了’……呵,心可真高啊,早沒覺得不合適,到現在說不合適……我……”

他的頭轉向沙發裏側,聲音變得有些模糊:“……我想跟她結婚的……”

我的心好酸,可還是用冷靜的語調問他:“……真的沒有餘地了?”

“沒了……都沒了……她說她想了好幾個月,已經決定了……她根本不管我怎麽想的……”

“你跟她說了想跟她結婚的事兒嗎?”

“上學期就講了……她那時候不知多高興,可那天她說我們太小了,根本沒資格想以後的事……我真的搞不懂……真的不懂……高郁,你懂不懂?為什麽?為什麽?”

“……我也不是太懂……”我的思緒一片混亂,她想到的是什麽?柴米油鹽?每個月的工資是不是夠用?失業?窮困?……離婚?

眼前的李唯森是多麽單純,他想不到這些啊,他只會一遍又一遍追問我:“為什麽?”

問了那麽多我不想也不願回答的“為什麽”,他換了一個問題,問我愛情到底是他媽的什麽,我想了一會兒,回答說“是認真”,在他冷笑著說完接下來的話以後,我無言以對,我無法拿出高尚而虛偽的那一套來勸他,只能祈禱他這是一時的氣話。

心緒疲累的他鬧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在酒意中沈沈睡去,我幫他用熱毛巾擦了臉和手、再把他扶到我房間的小床上。

睡眠中的他皺著眉頭翻來覆去,過了好久才平靜下來,窗外透進的月光下他看起來還象個沒長大的小孩,可他濃濃的眉、挺直的鼻子、堅毅的唇角和頎長的身軀都說明他是個男人了。

我心裏還是很酸,但又有點卑鄙的甜,因為他的疲倦他的脆弱都一一釋放在我的眼前,就象我們之間擁有了某種不可對他人述說的秘密。

我出神的看著他熟睡的臉,慢慢俯下了身……如果只是偷偷的親一下,他應該不會醒來。可就在距離他的嘴唇只剩下一指之隔時,我終究還是沒有吻下去。

猶豫了很久、很久……我以手指懸空在他的輪廓上輕輕滑過,反覆勾勒他臉部的線條卻不敢真正碰觸。

窗外有微風闖進,他露出了一臉睡得很舒服的樣子,我傻笑著帶上耳機,裏面流瀉的聲音溫柔平緩……

回看那半醉的你

沈沈睡了

遺留下是我的

半首歌謠

情懷亂

夜已深

期望在世界沒破曉

跟你一世同在這宵

無法說最愛的你

如何重要

茫茫路

在半生

其實象有你沒缺少

珍惜

仍然共你的

——分分秒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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