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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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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家

聽見說自己生了白發,錢寶兒先是一楞,繼而又坦然道:“我這個年紀,有白頭發也很正常。”

金秋實卻眼中酸澀:“我與你拔下來。”他說著就要動手。

錢寶兒也由著他去,自己只笑說:“老人都說,白頭發越拔越多。”

“不可能!”金秋實斬釘截鐵道,“拔了就不會有了。”

他動作又輕又快,錢寶兒絲毫不曾察覺呢,那根白頭發就已經被他拔了下來。

“給我瞧瞧。”錢寶兒其實有些好奇,別人的白頭發她見過,自己的卻是新鮮。

可金秋實卻不將那根白發與她看,只道:“今年真是辛苦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做活,讓你舒心,不必再這樣日日操勞。”

錢寶兒見他多心,於是回頭看了他一眼,笑盈盈道:“你既這樣說,那我可就真等著了。”

金秋實自信一笑:“一定會的。”

眼瞅著時辰差不多了,他們將祭桌搬到屋外,上面擺了六碟供品,豬肉、整雞、整鴨、魚、豆腐、生付,都是半生的。又上了一壺酒,便是孟大成自己釀的桑葚酒。

看著這一桌子供品,錢寶兒很是感慨。往年她只能自己偷偷祭拜,如今有了自己的家,總算能正大光明地祭祀阿婆了。

燒了紙錢、元寶,燃了鞭炮,錢寶兒和金秋實磕了頭,也叫珍珍與她娘磕了,再撒上祭酒,撤了桌子,也就該準備年夜飯了。

今年說好了兩家要一處過,所以很快小巧他們也都來了,一人提著一只食盒,裏面滿滿的都是食材。

小巧笑著將食盒交到錢寶兒手裏,孟大成在她身邊說道:“今晚就有勞寶兒了。”

錢寶兒笑著接過:“做一大家子的菜,比做一個人的還要來得容易些,再多也不怕沒人吃。”

說得大家都笑了。

錢寶兒盤算了年夜飯,雞湯泡炒米是必不可少的,早起她便殺了一只老母雞燉在陶罐裏了,這時候只怕連骨頭都要化了,香味飄得滿院都是,富貴一整天都在院子裏急得團團轉。

因家中有鴨子,但已有雞湯,就不必再做鴨湯了,所以錢寶兒想著改了一道酒釀鴨子。這道菜她實在做得少,生怕失敗了。好在香味告訴她,不必擔心。

再便是魚,年年有餘嘛。問了大家夥的意見,有想吃紅燒的,有想吃清蒸的。

好在孟叔最擅長釣魚,趕在上凍之前,他就釣了好肥的魚養在家中,今天全都提了過來。

錢寶兒想著人多,幹脆做一道清蒸,一道紅燒,到時擺個二龍戲珠。也是有意思的。

紅燒肉也是少不了的,金秋實和珍珍都愛吃,拿湯汁泡了米飯,平時他二人能吃下好幾碗。

這葷菜有了,素菜卻是更令錢寶兒發愁。冬日裏就是少青菜,唯有豆腐、豆芽這些。

可著這些,她做了一道油煎豆腐,生付拿肥肉燒了,也是湯汁滿滿。

想來珍珍頭一回吃生付燒肉這道菜時,不曉得裏頭有湯汁,一口咬下去,全都噴了出來,粘的衣服上都是。為此她還愧疚了好久,那可是她寶兒姨才為她做的新衣裳啊。

再清炒一碟豆芽,還有一道素菜,錢寶兒卻是想了半天。

沒得法子,她幹脆將豬肉剁成了餡兒,拌了生姜末,捏成肉丸子,與豆腐、豆芽一道做了個湯。

她想著,到時桌上點兩個小爐子,一個溫著雞湯,一個就燒這道湯。再將先前做的圓子擺出來,愛放哪個湯裏就放哪個湯裏,如此也算是齊全了。

可惜冬日裏沒什麽水果,趁著竈下還有餘溫,錢寶兒幹脆埋了幾個山芋進去,到時候守歲吃正合適。

又有李秀芝送來的銀耳蓮子等物,錢寶兒又洗凈,放了冰糖煨上。他們晚間定要吃酒的,到時候喝點銀耳湯,正好也解解酒勁。

如此忙活半天,等將所有菜都搬上桌,天都已經黑透了。

錢寶兒招呼大家入座,才要叫金秋實關上堂屋的門,卻聽得外頭有人敲響了院門。

眾人面面相覷,這個時候了,還會有誰來串門呢?

錢寶兒腦中靈光一閃,看向金秋實:“莫不是姚大哥?先是他不是說,若得空要趕來與我們一起過年嗎?”

金秋實一拍手:“定是姚大哥,我去開門。”

富貴原本只想守在屋內,看見他走,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真是一條忠心的好狗。

院門打開,那圍著披風,戴著鬥笠的,不是姚田七,又會是誰?

小巧一家再想不到是他們的恩人來了,大家紛紛離席相迎。

姚田七裹著風雪進來,將鬥笠靠門放了,又解下披風方與大家抱拳道:“我可來晚了。”

“不晚不晚,”金秋實笑道,“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才要開席呢。”

因他是恩人,孟叔無論如何也不肯坐上面,只叫姚田七坐上去。

姚田七雖行走江湖,卻也尊老愛幼,有長輩在場,他如何肯坐尊位?只叫孟叔安心坐下,他與孟大成一左一右相陪,又對坐了下位的金秋實笑道:“可就委屈你了。”

金秋實正與大家倒酒,聞言笑道:“這是什麽委屈?我倒願意這樣呢。”

姚田七也是愛酒之人,旁的先不管,只問:“這是什麽酒?”

金秋實遂解釋道:“這是大成哥自己釀的桑葚酒,比外頭買的好喝。”

姚田七湊近聞了聞:“的確香甜,倒是女兒家喝的酒。”

孟大成微微臉紅:“明年我也打算釀點別的呢,米酒,高粱酒……”

他話還沒說完,孟叔就捋著胡須笑道:“他還想種葡萄,學著西域那幫人釀葡萄酒呢。”

小巧也跟著笑。

錢寶兒道:“那可是好啊,我這院中結的葡萄每年都吃不完。”

金秋實笑道:“咱們家那點子葡萄還不夠釀一壺的呢。”

錢寶兒不以為意:“只給我們自己喝就是了。”

姚田七爽朗一笑:“不拘什麽酒,都是好的。今日我來遲了,我先敬大家一杯。”他端著杯子站了起來。

眾人慌忙都端起了酒杯。

珍珍年紀小,錢寶兒不許她飲酒,只給她調了一壺蜂蜜茶,以茶代酒,她也捧著杯子,跟著眾人站了起來。

“願諸位來年身體健康,心想事成。”姚田七說完這句,一仰頭將杯中酒一氣飲盡。

眾人也都跟著喝了。

錢寶兒招呼了大家:“吃菜吃菜,不過都是些家常的菜式。”

姚田七認真道:“我看弟妹的手藝不比城裏的廚子差,這種家常菜才是好。”說著又瞥了金秋實,故意打趣他說,“我說當年我要帶你走,你怎麽非要急著回來呢?原來是為了這一口啊。”

見錢寶兒斜眼望了他,金秋實趕緊端起酒杯,向姚田七笑道:“這大過年的,姚大哥可就別拿我開玩笑了,來來來,我與你喝一杯。”

姚田七也就笑了,那桑葚酒於他而言,不過是蜜水,於是又一口飲盡,亮了杯底。

錢寶兒動手為姚田七盛一碗雞湯:“這雞湯泡炒米可是我們這家家必備的菜,姚大哥也嘗一嘗。”

姚田七趕緊起身接過。

錢寶兒又笑道:“我雖不善飲酒,但今日高興,又有姚大哥來,大家圍坐一處,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我也要敬姚大哥一杯,若是沒有你,也就沒有今天的場景了,我多謝你。”

說罷,她也一口飲盡。

姚田七笑道:“弟妹是聰明人,多的話我也就不說了,都在酒裏了。”他仰頭喝光杯中酒。

他們才坐下,小喬和孟大成又站了起來,也是敬姚田七的。

任是姚田七再能喝,此刻也滿臉無奈:“我說你們吶,弟妹做的這一桌子好菜,你們且讓我先吃上一口啊。”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依舊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好不開心熱鬧。

這頓飯直吃到半夜。

姚田七再能喝酒,這回卻小覷了這桑葚酒的威力,等後勁上來,人也迷糊了。

再加上他緊趕慢趕到這裏,路上本就疲乏,喝了酒,吃了肉,屋子裏又暖和,可不就渴睡了嗎?

錢寶兒本想讓他去他們房間睡,可姚田七雖醉了,也曉得那是他們夫妻的房間,只不肯去,叫他們在堂屋裏搭張床,他對付著就行。

見他堅持,錢寶兒和金秋實也沒法子,幸好家中還有多餘的木架床,就真在堂屋裏搭了一張,與他鋪了被褥。

他倒是好睡,被子一蓋,就打起了鼾。

見此,眾人都偷偷笑了。

將近午夜,小巧一家人也要回去了,他們約著明日再去串門拜年。

送他們走了,錢寶兒見珍珍也打起了呵欠,她小人兒果然是要睡覺的,於是叫她洗漱了,又給了一封紅包,讓她壓在枕頭底下。

珍珍滿心歡喜地接過,捧著回房裏去了。

眼下只剩錢寶兒和金秋實,還有一直搖著尾巴跟著他們忙前忙後的富貴。

吃剩的年夜飯都被挪到了廚房裏,錢寶兒和金秋實一起收拾好了,也不回房去,只在廚房竈下坐著。富貴趴在前頭,尾巴一搖一搖。

金秋實拿了火鉗,從竈下掏了幾個山芋出來,笑道:“這倒便宜我了。”

錢寶兒差點忘了這回事了,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到他身邊。

金秋實分了一半烤山芋給她,這山芋烤得略微焦了些,卻也香甜。

反正也快到午夜了,他們倆幹脆就在這裏等著,等淩晨放了開門紅,再回屋去睡覺。

“這山芋吃著也甜膩,我去泡點茶來吧。”錢寶兒說著,才要起身,卻被金秋實拉住。

“等等,我有樣東西要給你。”他說。

“什麽好東西?”錢寶兒回頭問他道,“莫不是給我的壓歲錢?”她伸出雙手笑道,“可千萬是個大的喲。”

金秋實無奈地笑,自懷裏掏出一個布包來,交到她手裏。

只憑這份手感,錢寶兒就知道這必定不是錢了。

等她展開布包,看見裏面躺著一朵鮮艷的絨花時,猛地又擡頭看向他:“你還記得呢。”她笑道。

金秋實得意地笑:“那當然了,前幾日上縣城,我可是挑了好半天呢,這朵絨花比之先前的做工還要好,明日你帶上一定好看極了。”

錢寶兒收起絨花,也毫不謙虛:“那是當然了。”心裏卻是樂開了花,嘴上只對他說道,“我可沒什麽給你的,今年依舊是一枚銅錢絡子。”

“銅錢絡子好,我就喜歡銅錢絡子。”金秋實說著也伸出手來,“快給我。”

“急什麽?”錢寶兒往他掌心打了一下,“還放在屋裏呢,待會放了鞭炮,回去再拿給你。”

“好好好,都聽你的。”他笑道。

突然安靜下來,他二人四目相對。

金秋實突然想起白日裏為她拔下的那根白發,日光下閃著銀光。

他鼻頭再次一酸,忍不住擡手撫上她的鬢發:“等回頭賺了錢,不只是漂亮的絨花,還有什麽銀簪子、金簪子、玉簪子,我都給你買。”他的手拂過錢寶兒的發髻,“你盛裝起來一定更好看。”

錢寶兒抿著嘴笑:“這可是除夕夜,說的話都是要算數的。”

知她並不在乎這些金銀首飾,說這話不過是逗趣玩,但他依舊應道:“算數,一定算數。”

他嘆息一聲,再忍不住,攬她入懷,筆尖是她秀發上的香氣:“你放心,我會給你我能給的最好的一切。”

錢寶兒靠在他的懷裏,外面冰天雪地,心裏卻如同這竈間,暖洋洋的。

“你也放心,”她輕輕拍了拍金秋實的背,“這日子我們會越過越好的。”

金秋實將頭埋進她的頸間,輕輕嗯了一聲:“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比什麽都好。”

是啊,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心往一處使,即便一無所有,也能掙得頭上片瓦遮天,腳下立足之地,一日三餐,四季輪回,便是平淡,她也已知足。

她這一生所求,不就是眼下如此嗎?

她滿足地閉上眼,貪戀這一刻的溫暖與溫柔。

遠處,開門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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