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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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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家

“你是這家的什麽人?敢攔著不讓我們進門?”金秋豐媳婦雙手叉腰,咄咄逼人,“這是我弟弟家的房子,這是他親娘,我們是他的親哥哥嫂子,怎麽還進不去了?”

小巧不能言語,一雙眼氣得通紅,只雙手把著門框,死活不讓他們進去。

珍珍也是難得硬氣一回:“家裏主人都不在,況且你們一來就哭著喊著說是給家主奔喪,家主雖生死不明,但你們怎麽就斷定他一定是死了呢?我不信你們。”

金秋豐媳婦一雙眼睛快要噴出火來:“人都被大水沖走幾天了,便是尋了回來,那也是一具屍體了。怎的還不給發喪?我倒要問問你們家,安的什麽心?老二人都沒了,你們還這麽對他。”

錢寶兒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她冷冷開口道:“誰說他人沒了?”

金家一家子不防她就站在後面,聽見她這話,倒是唬了一跳。

回頭見了她,旁人還沒怎麽的,金老娘先老淚縱橫起來,撲過來就拍打了錢寶兒:“我把你這喪門星,活活斷送了我兒的性命。”

金秋豐媳婦也跟在後頭哭天喊地:“可憐我那小叔命苦,如今人沒了,也沒個人替他辦場體面的後事。虧得弟妹你還與他夫妻一場,卻不知竟是這般小氣的一個人。”

說來也是奇怪,錢寶兒聽了這些話,本該是生氣的,可如今心裏卻只剩一片悲涼。

先時他們諸多嫌棄金秋實,如今他失蹤了,倒個個上門來,眼淚嘩嘩地流,看似情真意切,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真是好一個和美家庭。

錢寶兒唯一慶幸的是,這附近只她和孟家兩家,這出鬧劇目前還無人前來圍觀。

小巧和珍珍見錢寶兒回來,又見金老娘這般不講理,揪著她又打又罵,她們也是擔心極了,過來要拉扯。

這倒正好隨了那婆媳二人的心意,金老娘幹脆直接往地上一賴,也不管那泥土幹沒幹,只管叫道:“真是沒天理呀,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毒婦啊?可見戲子無情。”

小巧氣得眼淚都快要下來了。

偏金秋豐媳婦還在一旁添油加醋,她蹲下去扶著金老娘:“娘,眼下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倒不如咱們先進去,把老二的東西收拾收拾,帶回家去,便是給他安個衣冠冢,清明寒食與他捎上幾刀紙錢,也比讓他在外頭做個孤魂野鬼來得好。”

金老娘止了抽泣,從地上爬了起來,轉身就要進院裏去。

這回錢寶兒可再也不讓著了,她上前一步,擋在她們面前。

金秋豐媳婦故作震驚:“弟妹,你這是做什麽?你既不願意為老二料理後事,那我就跟婆婆親自來,怎的你也不願意?我說弟妹,做人可不能這樣不講良心啊。”

錢寶兒絲毫不在意她的那些風言風語,只問道:“你們怎麽知道他一定就是死了呢?”

“這……”金秋豐媳婦回頭看了一眼她丈夫。

一直沒說話的金秋豐,局促地搓了搓手:“弟妹,我看你還是接受現實吧,他一個大活人,被洪水沖走了,還能有什麽活路?肯定是沒了,你就別騙自己了。”

“是啊弟妹,我看你估計是傷心過頭了,不如這麽著吧,”金秋豐媳婦趁機說道,“老二的後事,我跟他大哥來替你操辦。

至於這房子,這林子,都是他生前你二人一起置辦的,如今他人都沒了,你二人也沒個孩子,就分作一人一半,就算是老二他吃虧一些,我跟他大哥替他管了,也好拿來孝敬婆婆。”

其實按理來說,買下這片桑林,多是使的金秋實的錢,若是他人真的沒了,歸還於他家倒也沒什麽,甚至當初錢寶兒與金秋實商議著,他娘到底生養他一場,在他大哥娶媳婦之前,一家人也是和樂融融的,這份生恩養恩,總是要還的。

以至於定下每月的奉養錢數時,錢寶兒還曾問過他,會不會少了些。

金秋實卻搖頭說,若是沖大方給得多了,他大嫂還以為他們多能賺錢呢,恐怕會來要得更多。

直到如今錢寶兒才徹底明白,原來人的心是真的很狠。同時她也慶幸,當初簽下契書,再明智不過的。

金秋豐媳婦見錢寶兒不說話,以為她是不舍,所以她又說道:“弟妹若是不想讓我們同管,也還有個法子,你這林子和地,我們也曾跟人家請教過,粗粗算了下收入,你也可以換成銀錢折給我們,一次性了了,倒也省了麻煩。日後你便是要再嫁,也不會拉扯不清,是不是?”

錢寶兒看著她薄薄的一張嘴上下翻動,不禁啞然失笑,感情這是連她的後路都替她思慮過了?自己真是何德何能,才能碰上這麽一家人啊。

所以她調整好呼吸,擡起頭看向他們,一一掃過他們的臉,金老娘,金秋豐夫婦。

末了,她微微一笑,只吐出一個字,輕卻有力:“滾。”

他們千想萬想,估計是怎麽都沒有想到,錢寶兒竟會對著他們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全都楞住。

錢寶兒不再與他們多說一句,只繞了過去,拉了小巧回家去。

金秋豐媳婦率先反應過來,她轉身跺腳,指了錢寶兒的背影破口大罵:“好你個臭婊子,真是給你臉不要臉了,怎麽說我們也是你大哥大嫂,這還是你婆婆,如今老二沒了,你就是這麽待我們的?

我們不過就是要來拿回老二自己的東西,再給他風風光光辦一場後事。你倒好,不聞不問也就算了,如今還這麽對我們,真是沒教養的小賤人!”

小巧握緊了拳頭,就連珍珍也看向錢寶兒,滿臉的憤懣。

錢寶兒握住她二人的手,只搖了搖頭,示意她們不必去理會。

“可真正對我不聞不問的,難道不是你們嗎?”

這個聲音,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消失一般,卻猶如春天裏的一聲炸雷,喚醒錢寶兒心中奄奄一息的希冀。

錢寶兒緩緩轉過身,隔著金家眾人,恰恰對上金秋實的視線。

他被孟大成攙扶著,不過數日未見,整個人就已消瘦了許多。他兩頰泛著青色,稍稍凹陷,一雙眼中滿是血絲,想來竟是沒合過眼。

怪得很,明明見了他,錢寶兒就只剩欣喜,可眼下她的喉嚨裏卻仿佛被棉花堵了,一句話也冒不出,唯有眼淚嘩嘩地流。

小巧和珍珍都高興極了,珍珍拍著手道:“寶兒姨說得可真準,姨父果然還活著呢。”

倒是金秋豐媳婦那幾人,他們見了金秋實,卻好似白日裏撞了鬼。

金老娘到底有些心疼兒子,上前就要去扶他,卻被金秋實側身躲開。

金老娘心中委屈:“你這是做什麽?為娘的先頭只當你是死了,心中難過得緊,如今你回來,我也是高興啊。”她說著,淚如雨下。

金秋實輕輕搖了搖頭。

看得出便是這樣的小動作,他也是費了很大力的。

“娘,你回家去吧,以後沒事,不用再上門來了。”金秋實道。

“你……”金老娘楞住。

金秋實不再理會他們,只與孟大成緩緩走到院門口。

“我回來了。”當著錢寶兒的面,他微微笑道。

瞅著他發白的唇色,錢寶兒盡力止著淚:“回來得遲了,罰你只許喝粥,不睡上個三五日,都不許起來。”

金秋實含淚笑道:“一切都聽你的。”

錢寶兒和珍珍替過孟大成,對他夫婦二人道了謝,又說道:“這幾日也勞煩你們了,如今他既回來了,我再沒有什麽說的了,等過幾日他養足了精神,我們再上門去道謝。”

孟大成和小巧對視一眼,他說道:“這是哪裏的話?我們兩家就如同一家人,本就該互幫互助,何必說這種客氣話?”

錢寶兒點頭笑道:“是,是我說錯話了。”

孟大成扶了小巧的手:“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你們先安頓吧,有事再去叫我們。”

錢寶兒三人送他二人離去,也不理會金家那三人,轉身進去將院門關上,果然聽到外頭金秋豐媳婦高聲抱怨:“娘,你瞧老二這家子,咱們可是好心好意來幫忙的,他們非但不領情,還跟外姓人稱兄道弟的,真是一點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沒聽見金老娘說話,倒是金秋豐勸道:“罷了,既然他人回來了,總比死了好,你就少說兩句吧,我們也回家去吧,天都黑了。”

他媳婦啐道:“好什麽好?先前倒我們是被坑了,一個月就打發人送來那麽點錢,如何夠一家子使?倒是他們,還有的閑錢買小丫頭,這才過去多長時間?我不管,你再跟他們要去。”

金秋豐無奈:“走吧。”

錢寶兒和金秋實對視一眼,只笑著搖了搖頭:“我給你煮點青菜瘦肉粥,你先吃點暖暖胃,洗漱了再去睡,不然餓著肚子,只怕也睡不安穩。”

金秋實也不再理會還在屋外叫罵的人,他只點了點頭:“好,我先不睡。”

錢寶兒扶他進堂屋坐下,自己去廚房煮粥,又另外燒了開水,看他喝了粥,拿水擦了身子,換上幹凈的裏衣,才躺到床上。仿佛一挨到枕頭,他便立刻墜入了夢鄉。

錢寶兒為他掖好被子,手指拂過他尚未修剪胡須的臉,只怕這是一場夢。

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好笑,知他出事,以為是夢,如今他回來,仍以為是夢,這人活著,難道真是如夢幻泡影?

許是覺得有些熱,金秋實從夏被裏抽出胳膊來。

他不僅胡須沒剪,就連指甲也長得有些長了。

錢寶兒抓起他的手,發現他的手背手心都有傷痕,細細小小淺淺的好多道。

她不敢去觸碰,只是握著他的手,她方能確定,至少眼下他是真的回來了,老天到底還是眷顧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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