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山小築

關燈
青山小築

吃完了早飯,自有幫工來收了碗碟筷子去清洗。

今日的主要任務便是拜見新翁新姑,如今都已完成,陳紅玉還撈了個管家的事宜。

趁著眾人閑話時,錢寶兒提醒她可以先將這幾日收的禮,以及彩禮嫁妝清點一番,也好登賬成冊,收入庫房。

陳紅玉會意。雖說她婆婆是將管家的擔子交給了她,可這新媳婦才入門,也不好一上來就全給攬了去,於是便邀請她婆婆一同來清點,也免得人家說她私藏小金庫。

周蘭英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兒媳婦既然這麽說了,她也就不扭捏,正好也瞧瞧這富貴人家嫁女兒到底會給多少嫁妝,她也好開開眼,出去了也有談資,總不至於一直都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農婦。

她兒子如今是舉人,雖春闈不第,可他言明三年後要再考一次,到時指不定能高中,自己便是進士的母親了。大兒若真個有出息,指不定還能給她掙個誥命回來呢。

這麽一想,她就更樂滋滋了。

彩禮嫁妝都亂糟糟堆在陳紅玉院中的庫房,裏面擠得滿滿當當。

至於賓客們隨的禮,陳家那邊的親戚早就理過一回了,只是楊家這邊,富有的親戚沒幾個,臨近交好的,也不過就包幾個銅板,給個好意頭罷了。

饒是如此,錢寶兒也讓青青一個一個地拆了,自己則在賬本上登記好。日後若是對方家有喜事,也好還禮。

陳紅玉原本陪著周蘭英看了一圈嫁妝東西,末了還是轉到錢寶兒跟青青這邊來。

周蘭英見錢寶兒執筆書寫,她雖不大認字,但也見過自家大兒的書法,如今見她那小字寫得工整秀氣,多少還是有點意外的:“原來寶兒還寫得這一手好字呢,我竟是不知。”

錢寶兒擡頭笑了笑:“夫人過獎了。有姑爺這麽個舉人兒子,您哪能瞧得上我這手字啊,跟雞爪子亂爬似的。”

“夫人?”周蘭英一楞,繼而就拍了大腿笑道,“從前你都管我叫大娘的,如今叫夫人,可是生分了。”

錢寶兒笑道:“從前是從前,如今我們姑娘嫁給您家做兒媳,您可不就是夫人了?這禮節稱呼上可不能亂了。”

周蘭英笑得臉上皺紋都起來了,她摸著自己的胳膊,向陳紅玉笑道:“到底還是覺得怪怪的。”

陳紅玉見她也並不十分抗拒,知道她心裏應當還是受用的,於是也笑道:“寶兒說得是呢,這一聲夫人您還是當得起的。”

“哎喲,連你也這樣說。”周蘭英更是笑得前俯後仰了。

又坐了一陣,吃了杯茶,眼看也快到午時了,周蘭英於是站了起來,習慣性地拍了拍衣裳,問陳紅玉:“你中午想吃點什麽,我去給你做。”

“這如何使得?”陳紅玉也趕緊站了起來,“家裏不是有請的廚娘幫工嗎?如何還要勞動婆婆你親自去做?讓她們去就是了。”

周蘭英自嘲:“我這個夫人吶,是享不了一點福的,做慣了事,你讓我閑坐著不動,我還渾身難受呢。再說了,那外頭請的人做的飯,哪有我做的好吃?不信你問問寶兒,她小的時候可沒少吃過我家的飯呢。”

見她們言語間又捎上自己,錢寶兒無奈,只好停筆笑道:“是,夫人的手藝自是不必說的,只不過正如我們姑娘方才講的,您如今可是舉人老爺的母親了,哪還能親自下廚呢?若是傳了出去,人家還以為是我們家姑娘不孝,苛待婆母呢。”

“哦,還會這樣嗎?”周蘭英一楞。

錢寶兒點頭笑道:“可不是?您見這村裏哪戶人家娶了新媳婦進來,還要婆母親自下廚的?都是讓兒媳去做。您要這樣,那不就是讓我們姑娘去下廚了?可我們姑娘這手藝……”

青青掩嘴笑了起來。

陳紅玉也瞪了錢寶兒一眼。

錢寶兒於是又笑道:“您這意思,不就是讓我去做了?”她幹脆擱下了筆,“那這賬我就先不理了,先去給你們做飯得了。”

“別別。”周蘭英趕緊擡手示意她坐下,“我曉得了,我曉得了,那我就去告訴她們做什麽,我不動手,只看著她們做,這總行了吧?”

“那我陪您一起去。”陳紅玉道。

周蘭英卻擺了擺手:“廚房裏油煙重火氣大,你一個新媳婦去那種地方做什麽?就在這兒坐著吧。”

“那有什麽?”陳紅玉笑道,“油煙火氣再重再大,婆婆您不也去了嗎?您去得,我這個做兒媳的怎麽就去不得?還是我陪您一起吧。”

見她堅持,周蘭英也就不再拒絕了,她滿足地嘆息:“那好吧,那就一起吧。”

陳紅玉於是又叮囑了錢寶兒跟青青:“那你們倆就留在這裏,好好理賬,可別給我記混了。”

錢寶兒和青青送她們出去,笑著答應:“我們做事,你就放心吧。”

送她們走了,青青搖頭道:“可真累呀,這應付人的差事,你沒見姑娘剛才那模樣,生怕在婆婆跟前說錯了一句話,做錯了一件事,謹慎的喲。”

錢寶兒笑著戳了戳她的臉:“你懂什麽,這已經算是極好的婆婆了,那惡聲惡氣的,你還沒見過呢。大戶人家天不亮,兒媳婦就要起來去婆婆那裏立規矩,無論寒暑。據說,有的把那外頭站過的地面都給磨出坑了。吃飯也不許說笑,咳嗽都不能,那才是真難受了。”

青青似懂非懂:“如此說來,小門小戶也有小門小戶的好處。”

錢寶兒感慨:“那也說不得,咱們如今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

“為什麽?”青青眨了眨眼,“你不是說,這家人都極好相處的嗎?”

錢寶兒無聲笑了笑:“人嘛,總是會變的,你只管等著瞧吧。”

“切,說了跟沒說一樣。”青青翻給她個白眼。

才要回去庫房,錢寶兒突然又記起一件事來:“我那盆桃樹他們給放去哪兒了?別給我壓壞了。”

陳紅玉出嫁的時候,除了帶上她常規的嫁妝,還將自己院中的幾盆花草連同錢寶兒的那棵桃樹也給搬上了車。

青青又翻了個白眼:“還記掛著你那桃樹呢。”

“可不?”錢寶兒一本正經地回她,“我還要等它結出桃子拿給你吃呢。”

青青是連白眼也不夠翻的了:“誰稀罕吶?”

好在昨日搬運的人還是細心的,那幾盆花花草草都給擺在了院中的墻角下。

錢寶兒都細細察看了,未曾損傷半分。於是拿噴壺澆了水,喜陽的搬去日頭下,喜陰的挪去廊上,也是一番忙碌。

一直到晚間掌燈時分,庫房裏的東西才被點得差不多了。

另有一只小匣子,青青打開一瞧,便拿過來同錢寶兒笑道:“寶兒姐姐你看,竟是這幾把扇子呢。”

錢寶兒一瞧,原來還是去年在養蠶場時,拿剩下的次等蠶絲纏的幾把紈扇,上面都光禿禿的。

想起當日陳紅玉說的話,錢寶兒於是笑道:“你拿去給姑娘吧。”

青青顯然是已經忘了當時的話,她嘟囔著:“拿給姑娘做什麽?這還沒到要使扇子的季節呢。”

錢寶兒只笑道:“讓你去你就去,啰唆什麽?”

“是是是,我去。”青青抱著匣子出去。

錢寶兒只等紙上墨水幹,便收了筆墨。又看一眼這庫房,心裏盤算著明日再叫幾個力氣大的仆婦進來,把這裏頭的東西重新歸置一番,也好需要的時候拿取。又拿起燈,鎖上門出去了。

回去廂房,青青也回來了,她倆依舊住在一間。

一回來,青青便沖錢寶兒齜牙咧嘴:“怪道你叫我送扇子進去呢,姑娘一見歡喜得不行,拿了扇子就讓姑爺在上面題詩作畫。姑爺不肯,說除非姑娘替他研磨。姑娘沒法子,兩個人就一起到了書桌前,一個研墨,一個提筆,我瞧著就跟畫上的人似的。”

錢寶兒見她神色間頗有些羨慕,於是打趣道:“怎麽,你也想?”

“我?”青青如今也頗有些自知之明,她哼笑一聲,“我這樣的人,便是要嫁人,那也遇不著像姑爺這樣知書達理的呀,頂多嫁個莊稼漢,大字也不識得幾個,就別提吟詩作畫了。到時候盡是幹不完的活,誰還有那個心思啊。”

“喲,你還挺清楚呢。”錢寶兒繼續笑話她。

她不滿,過來推錢寶兒:“你還說我呢,你不也一樣?便是你生得比我好些,可咱們的身份地位就擺在這兒呢。”

錢寶兒提筆就要往她額頭上點去,她慌忙躲開:“君子動口不動手。”

錢寶兒笑:“若是嫁人了,日子比現在還要難過,那我為什麽要嫁人?一直這樣不挺好嘛。”

青青撇嘴,但也覺得錢寶兒說得在理:“只是怕人家說閑話。”

“人家說人家的,與我們何幹?”錢寶兒翻看賬目,“這過日子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若是活在他人的眼光和嘴巴裏,多少人都該去投河自盡了。”

青青哼笑:“反正你總有得說。”她過來站在錢寶兒旁邊,“怎麽又看這賬本子?不是已經都弄完了嗎?”

“那也得覆核呀。”錢寶兒向她招手,“你過來,我教你,回頭你也能看。”

“我不要。”青青甚至後退一步,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看見這些字就頭大,你可饒了我吧。”

錢寶兒笑得和藹,話卻冰冷:“不行,以前你年紀小,我不壓著你,如今你也大了,總該學著管些事了。等把這幾日忙過去,姑娘三朝回門回來,我可得好好教你了。”

青青苦著一張臉,欲哭無淚:“這都什麽事兒啊……”

錢寶兒筆桿子敲在她腦袋上:“多學點,總歸也不是什麽壞事,總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