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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小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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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小築

錢寶兒被唬了一跳。

就在快要驚呼出聲之際,金秋實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別怕,是我。”應當是不想被院墻那頭的人聽見,他特意壓低了嗓音。

錢寶兒驚魂未定,轉過身看向他:“你怎麽跟只貓似的,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笑而不語,伸手指了指有人閑話的方向,又轉向另一頭:“跟我來。”他走在了前頭。

錢寶兒跟了過去:“你知道我要去哪兒?”

他轉頭看了錢寶兒一眼:“當然,蔡嬸都跟我說了。”

“原來如此。”錢寶兒點了點頭,瞥見他身上的冬衣,胳膊肘處破了個洞,露出陳年發黃的棉花來。

她驀地又想起方才那些人閑談時說的話,想必這些時候他在家中的日子並不好過。但瞧他此刻神色無異,也不知聽到那些話沒有。

大概是因為她老盯著金秋實看,金秋實終於忍不住問:“怎麽,我臉上有東西?”

錢寶兒搖了搖頭,但又忍不住指了他的衣袖:“你這破了,回去補補吧。”

金秋實擡起胳膊看了一眼,無所謂地笑笑:“不妨事,我天天要做工,穿好的也是白糟蹋。”

“話是這麽說,要是洞口變大了,棉絮掉了出來,到底也不保暖。”錢寶兒看他似是不想回家麻煩他娘——至於他嫂嫂,恐怕更是不好開口了,便道,“等一下到了春香家,我借她家針線幫你縫補縫補吧,一會兒工夫的事情,也不耽誤你。”

他卻搖頭:“不了,我送你過去,就要立馬趕去三棵桂村。”

“你去那兒做什麽?”錢寶兒意外。

金秋實又笑了起來:“你忘了,楊大哥家的屋子要翻新,我也要過去幫工呢。”

原來是這麽回事。

隱隱約約間,錢寶兒聞見了一股蠟梅香。擡眼望了過去,不遠處的一戶農家小院內,一株蠟梅探出了頭,那應當就是春香家了。

“既是如此,那你就快去吧。”錢寶兒催促他道。

果然他也指了那蠟梅小院:“就是那裏了。”

錢寶兒點頭:“我知道了,你快去忙你的吧。”

“那我走了。”金秋實轉身要走。

“哎。”錢寶兒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出聲叫住他,但見他站定,又轉過身來看向自己,她有些訕訕,抱著被面的手摩挲著外面的包袱皮,只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怎麽了?”金秋實耐心地問,“是有什麽東西或是什麽話,要讓我帶去三棵桂村的嗎?”

錢寶兒搖了搖頭,終究還是沒將心裏話說出來,只笑道:“周大娘烙的餅可香了,你這陣子可有口福了。”

金秋實或許是覺得錢寶兒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並未說什麽,只點了點頭笑道:“那我可要多吃幾張了。”

春香見了錢寶兒很是高興,又說:“先前已經送了那麽些料子過來了,現在又送我這個,”她抱起了被面,“這叫我怎麽好意思呢?”

錢寶兒笑道:“這有什麽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你只收著就是了。”

又見她房裏堆滿了喜慶的物件,雖說是普通人家嫁女,可大到嫁妝箱,小到挖耳勺,也是樣樣都不缺的。

“可見你爹娘還是疼愛你的。”錢寶兒感慨。

“是啊,”春香垂首,撫摸著那被面上的刺繡,“我爹娘自是為我打算好的。”

錢寶兒見她神色黯然,知是她定是又想起了在桑田時的事,於是轉了話頭道:“你可得了吧你,”她故意推了春香一把,笑道,“你明知我是沒爹沒娘的,還故意在我面前這般說,顯見的是要來刺我的心了。”

果然春香就笑了起來:“我哪有?”

錢寶兒幫她將被面放好,假裝有意無意地提起:“剛才我來的路上,瞧見金家大哥的媳婦了。”

春香一聽就皺起了眉:“她沒說你什麽吧?”

瞧她這般反應,錢寶兒大概也就猜到了,金家大哥的媳婦在村子裏的風評恐怕不是很好。

“那倒沒有,”錢寶兒笑道,“我只是遠遠地瞧了一眼,並沒搭話。”

“那就好。”春香明顯放了心,“寶兒姐姐你不知道,金家大哥那媳婦,唉……”她搖頭嘆氣,“這話原不是我該說的,可她實在也太過分了些。”

“哦,怎麽說?”

春香抓了把瓜子與錢寶兒:“我也是聽我娘說的,金家大哥的媳婦過門不到半個月,就把家裏的錢都抓在了自己手上。

這也就算了,花費那麽多娶個媳婦回來,本以為金家嬸子終於能夠輕松些了,可她那兒媳婦天天睡到日曬三竿都不起來,更別提煮飯洗衣了。

金家大哥他本就耳根子軟,並不敢說。只是可憐了金家嬸子,本就身體不好,如今還要多伺候一個人。”

“竟是這樣嗎?”錢寶兒其實不覺得十分意外,走街串巷那些年,更彪悍的媳婦她都見過。

“是啊,這也就算了,聽說最近她又嚷嚷著要分家,你說過分不過分?”春香將瓜子咬得嘎嘣脆響,“當初為了金家大哥的親事,金家二哥是沒日沒夜地幹活。

都說長嫂如母,她這個做嫂嫂的不心疼小叔子也就罷了,如今還嫌他在家礙眼。金家嬸子若是給他多盛了一碗飯,她就鬧啊,叫得整個村子都知道。

為這,金家二哥如今都甚少回來了,幹脆就睡在了工地上,也是可憐的。”

錢寶兒垂下眼,這些事他倒是一個字都未曾吐露呢。

“她既這般厲害,倒不如遠離了好。”錢寶兒說。

春香搖了搖頭:“哪有這麽容易呢?一來金家二哥還未娶妻,若是分家,你叫他往何處去呢?二來他又是個極孝順的,叫他丟下他娘,誰能來照顧呢?指望他那個嫂子?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可一直這樣,總也不是個辦法吧?”

“誰說不是呢?”春香笑道,“所以現在村子裏的大娘嬸子們都在張羅著要給他說親呢。金家嬸子甚至說,便是倒插門也不在乎,好歹叫他能有個去處。”

錢寶兒楞住,倒不是說為他說親的事:“他娘竟然這麽說嗎?”

便是她與金秋實相識不多,也看得出來他是個極有自尊的人,叫他入贅,除非是真心甘情願,否則他哪裏肯呢?

春香又抓了把瓜子:“若是不倒插門,他家那樣的情況,誰家願意把姑娘嫁過去呢?少不得他要吃點虧吧。”

錢寶兒很是懷疑,他那樣的性子,這虧怕是吃不下的吧。

因為兩家已經過了明路,年關將近,陳紅玉早早便命人打點了肉食菜蔬,並她親手絮的棉衣,叫錢寶兒親自跑上一趟,送到三棵桂村去。

青青看著裝滿了車的東西,忍不住咂舌:“我的姑娘哎,如今你到底還沒嫁過去呢,這眼瞅著都要把家裏給搬空了。”

陳紅玉啐道:“小蹄子胡說八道些什麽?我這都是禮節。”

“那也沒聽說未過門的兒媳要給未來公婆做衣裳鞋襪啊。”青青翻了翻包袱,“姑娘給老爺做的都沒有這裏頭的精細吧。”

“你又知道了。”陳紅玉沖她皺了皺鼻子,“他如今不在家中,我這也算是替他盡盡孝吧。”

青青裝傻充楞:“哦,誰呀?姑娘是在替誰盡孝呀?”

陳紅玉斜眼瞥了她:“我看你是皮癢了。”

青青翻了個白眼:“哼!姑娘你這叫倒貼懂嗎?那位未來的姑爺,以後若是敢有一丁點對不起姑娘的,我青青就第一個不服。”

錢寶兒看著裝好了車,聞言笑道:“怎麽,若真是這樣,你還要沖上去打人嗎?”

青青擡高了下巴:“那當然了,一邊打一邊罵,看他有臉不。”

陳紅玉也被她給逗笑了,給她推到一邊:“行了行了,少在這兒說些沒影兒的事了。”

她轉向錢寶兒叮囑道:“時候也不早了,你早去早回吧。”

錢寶兒答應了聲,爬上牛車,再去桃溪邊坐船。

楊有義家如今是三棵桂村最熱鬧的存在了。錢寶兒原以為他們說的修繕房屋,真的只是翻新一下,沒想到今日親眼一瞧,那何止是翻新,簡直就是重建了。

“哎呀,寶兒來了。”周蘭英見了錢寶兒很是高興,在看見挑夫挑著的東西後,更是喜得合不攏嘴了,“來便來吧,還帶這麽多東西。”

錢寶兒笑道:“這是我們家老爺和姑娘的一點心意,周大娘你可千萬不要推辭,你要是不收,我也沒法回去覆命了。”

兩人拉扯一番,周蘭英到底還是收下了。

得知還有陳紅玉親手給她做的棉衣,她不禁感慨:“怨不得人家說有兒媳好呀。”

錢寶兒瞥見正在房梁上做工的金秋實,心想也未必都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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