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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小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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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小築

誰也沒有料到,盧月娥這一趟歸家,就再也沒能回來養蠶場。

原本她在家歇兩晚,第三天清晨就該回來上工的。可一直到將近午時,都始終未見她的身影。

“奇怪,難道是月娥姐姐家裏出了什麽事嗎?”青青端著個小板凳蹲坐在院門前,一邊剝著板栗,一邊朝路上張望著。

錢寶兒從井裏打了桶水上來,她也覺得奇怪:“這不像是月娥姐姐的作風啊。”

陳紅玉坐在桃樹下,也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兒:“指不定是家中真有什麽事呢,且再等一等吧。”

“那咱們中午那道板栗燒雞還做嗎?”錢寶兒遲疑者。

“當然要做啦,我都剝這老半天了。”陳紅玉還沒開口呢,青青就先叫了起來。

陳紅玉也笑了起來:“那就做吧,不然這小饞貓可不會消停的。”

原本她們是打算等盧月娥回來,四個人一起,也算是吃頓團圓飯。

“橫豎馬上就是中秋了,到時候再吃真正的團圓飯吧。”錢寶兒道,拎著水桶進廚房裏去了。

等到日頭偏西,盧月娥依舊沒有回來。

中午錢寶兒還給她留了半碗板栗燒雞,最終還是全被陳紅玉她們給吃了。

就連富貴也是一天連吃兩頓雞骨頭,滿足地早早就閉起了眼,趴在廊上打起了瞌睡。

“寶兒姐姐,這院門咱們閂嗎?”青青站在院門後,她拿不定主意。

錢寶兒看著暮色沈沈,心裏估摸著月娥姐姐今天恐怕是不會來了,所以點了點頭:“閂上吧。”

屋裏點起了燈,陳紅玉坐在燈下縫補著衣裳。

往年這個時候,陳家該準備起冬季的新衣裳了,只是今年這個樣子,恐怕那頭不會再有新料子送過來了,少不得要將就著用了。

錢寶兒搬了張竹椅在她邊上坐下,拿起未完成的鞋墊納了起來,又說:“姑娘做了一天針線活兒了,趁早去歇歇吧,我燒了熱水,給姑娘泡泡腳。”

陳紅玉卻搖了搖頭:“如今你跟青青輪流照顧那些蠶寶寶,已是辛苦,我也得做點什麽才是。這往後的日子啊,”她看了眼窗外,“還不曉得會是什麽樣呢。”

錢寶兒心裏其實也沒底,但見她情緒低落,這時候她若是也說些喪氣話,那這日子恐怕才是真的沒法過了。

所以她強打著精神,玩笑說道:“姑娘別擔心,就算是乞丐,也能討到一天三頓飯吃。最不濟,到時候我跟青青出去討飯回來給姑娘吃,總不至於叫姑娘餓著肚子就是了。”

果然陳紅玉被她逗笑,嗔怪地斜了錢寶兒一眼:“真是什麽事兒到了你嘴裏那都不是事兒了。”

錢寶兒笑得自豪:“那當然了,畢竟我還真做過乞丐呢,要飯這事兒我有經驗。”

陳紅玉無奈地笑:“你呀。”

這時一陣風起,吹動火苗跳躍。錢寶兒趕緊伸手圍住燈火,又起身去關窗。

“我有種不好的感覺。”

錢寶兒轉身要坐回竹椅上時,忽然聽見陳紅玉這般說道。

見她擡頭困惑地看向自己,陳紅玉牽了牽嘴角:“我是說月娥姐姐。”

相比較她一貫有之的多愁善感,錢寶兒卻是沒這種預感的,所以說道:“月娥姐姐定是家中有事耽擱了,或許明天一早便回來了,姑娘不用多想。”

很顯然她這話並沒有起到什麽撫慰的作用,陳紅玉看起來依舊憂心忡忡:“但願吧。”

她剪斷線頭,看著那針線又發起了怔:“麻繩專挑細處斷啊……”她喃喃。

錢寶兒再說不出更安慰人的話來,只能當沒聽見。

只是這次老天爺顯然沒偏著錢寶兒,第二天早上,盧月娥仍然不見蹤影。

陳紅玉再忍不住,她打算親自去趟盧月娥家,看看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

錢寶兒有些難辦,一來是這邊的事也脫不開手,二來她們就算找到了她家,萬一是她們不該插手的事呢,那時候又該怎麽辦?

陳紅玉倒是無所畏懼,她大手一揮:“到時候再說吧。”

她是姑娘,錢寶兒是丫鬟,自是無法拒絕的,只得去取了帷帽來。

才要幫陳紅玉戴上帷帽,她們就聽見富貴在院子裏叫了起來,同時傳來的還有盧大娘的聲音:“哎喲,這小狗,沒得嚇死個人。”

陳紅玉面上一喜,擡頭看向錢寶兒:“她們回來了。”

錢寶兒卻有些奇怪,難道是盧大娘和月娥姐姐一起回來的?不然這非年非節的,盧大娘可是來得少啊。

陳紅玉已起身出去,錢寶兒只好放下帷帽,也跟著出去。

結果那站在院子裏的,卻只有盧大娘一人。

這下就連陳紅玉也察覺到不對勁了:“盧媽,月娥姐姐呢,怎的不見?”她問。

盧大娘手裏挽著一只布兜,臉色分明不好,卻還是笑著朝陳紅玉福了一福:“我這次來,就是想跟姑娘說一聲,商量著要不就從這個月起,讓她把這邊的事停了吧。”

“停了?”陳紅玉懵懂地眨了眨眼,“什麽意思?月娥姐姐她不想做了?”

她轉頭看了錢寶兒一眼,又看向盧大娘:“是嫌我這裏活計太重了嗎?還是人手不夠,她太累了不是不是?”

“不,都不是。”盧大娘局促地站在那裏。

錢寶兒心知這事恐怕三言兩語是說不完的,於是招呼她二人都在桃花樹下坐了,又給她們倒了茶水,這才向盧大娘說道:“您慢慢說,月娥姐姐究竟是為何不來了?先前她走的時候,分明都還好好的呢。”

“我也曉得。”盧大娘笑得尷尬,“更何況她能來姑娘這裏做事,還是我跟姑娘求來的呢,如今又來跟姑娘說,讓她不做了,我這老臉上也沒有光啊。”她唉聲嘆氣。

“那究竟是為何?”陳紅玉耐不住問。

盧大娘看起來很是為難,一番掙紮,她嗐了一聲:“都說家醜不可外揚,姑娘沒當我是外人,我也就厚著臉皮拿姑娘當自家人,我就直說了吧。”

“是我那親家不肯讓她再出來做事了,說她成日的不著家,丈夫丈夫不伺候,孩子孩子不照顧,公婆也不奉養,說是在外頭做工,也沒見拿幾個錢回去,指不定在外頭跟人勾勾搭搭的。

前兒她回去,那邊就不肯放人了,說她嫁進來這麽多年,只得一個女兒,還不老實本分在家生兒子,難不成是要絕他們家的代?說什麽也不讓她走了。

我那傻閨女自然也是不肯的,悄悄托人捎了口信到家裏來,我趕了過去。那親家也不肯給幾分好顏色,夾槍帶棒給我也說了一頓。唉,我也是沒法子了。”

“就因為這?”陳紅玉震驚,“生不出兒子,連門都不給出了?”

盧大娘愁眉苦臉地搖頭:“沒法子呀,人家娶媳婦就是為了生兒子的。”

比起盧月娥婆家說的那些話,盧大娘的這句話卻是更叫錢寶兒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陳紅玉大概也與她同樣的想法,她瞪大了眼:“盧媽,你可是月娥姐姐的親娘啊,怎麽連你也這樣說?月娥姐姐豈不是要傷心死了?”

盧大娘卻不覺得自己說得有什麽問題:“生兒育女,傳宗接代,相夫教子,奉養公婆,女人這一生,不就是這樣嗎?”

她話音一轉,頗為真誠地勸導起了陳紅玉:“月娥那丫頭我還不擔心,起碼她已經有個女兒了。倒是姑娘你,趁著年紀還不大,也得趕緊尋個人家了,不然到時候孩子生不出來,日子也難熬。”

雖然已是中秋,但將近正午的陽光依舊會曬得人背上出汗。可今天卻不一樣,錢寶兒只覺得一股深冬寒氣,順著脊背緩緩爬了上來,仿佛有一只深淵巨口,要將她們一點一點吞噬。

錢寶兒知道,盧大娘之所以說這些話,那是因為她已經是打定了主意的了,月娥姐姐的婆家亦是如此。

至於月娥姐姐她自己,別說她現在還沒有生兒子,即便是生了兒子,大概也不會再來這邊了。

眼看陳紅玉張了張嘴,她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但幾番沖動,最終也都默默咽了回去。

錢寶兒明白,她一定也有一種蜉蝣撼大樹的無力感。

陳紅玉最終還是將盧月娥這個月的工錢給發完整了。

盧大娘拿著錢很是高興,同時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將自己挎來的布兜遞給陳紅玉:“這是自家樹上結的棗兒,都紅透了,可甜,姑娘留著當零嘴吃吧。”

陳紅玉沒有推辭,錢寶兒便接過了那只布兜。布兜不重,可她拿在手裏,卻有千斤之感。

“有些話可真是說不得。”看著盧大娘慢慢遠去的背影,陳紅玉苦笑,“麻繩專挑細處斷,你看,這不又斷了一根?”

錢寶兒想說點什麽,可是就像剛才啞口的陳紅玉一樣,她張開嘴,也是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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