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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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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

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小丫頭出手竟這般狠辣。

直到馮如月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馮秀雲才氣急敗壞地指了錢寶兒罵:“你!你竟敢打表姑娘?”

錢寶兒鎮定自若:“打便打了,誰叫她沒有教養呢?一個姑娘家,卻滿嘴裏胡說八道。這要是傳了出去,不知道人家是會說馮家姑娘長舌婦一個,還是會講我們的不是呢?”

“你!”馮如月氣得指了她,手微微發抖,卻又不知該如何同她爭吵,只好去求她母親,“娘,你看看她,一個丫頭也敢打人了,你可要為女兒做主啊。”

馮夫人看她白皙的面龐上五指鮮明,自是動怒,氣道:“這是什麽鄉下的野蠻人?來人啊,還不快給我拖下去打?”

就有兩個仆婦進來要拖錢寶兒走。

陳紅玉將茶盅擲在那兩個仆婦跟前,柳眉倒豎:“我看誰敢?”

那兩個仆婦原就是馮家的下人,被陳紅玉這一嚇,一時也就不敢上前來了,只巴巴看了馮夫人。

馮夫人本就有氣,又見陳紅玉這樣護著那個丫頭,分明就是當著眾人在給自己沒臉,氣得臉煞白:“果真是有娘生沒娘養的……”

陳紅玉反而笑了起來,馮夫人說這話,顯然就是不裝了。

“是,我是有娘生沒娘養,不像你們,個個都有娘養,卻還不如我這個沒娘的,我娘就沒教我怎麽不做人。”她冷笑。

眼見馮夫人就快要背過氣去,馮三少奶奶還想打圓場:“哎呀,這是做什麽,本來是來說高興的事情,怎麽就鬧得這樣了?”

馮秀雲也跟著說道:“就是就是,大家都高高興興的不好嗎,何必如此呢?”

陳紅玉想著反正這臉也撕破了,何必再去踩著她們給的臺階下,因此冷著一張臉說道:“你們也不必再來說好話了,什麽好事,真當我是瞎子聾子,什麽都不曉得?”

她一一望了馮家人:“說是良人,分明就是個瞎了只眼的,又好吃懶做,不思進取,二十歲了,大字都還不認得幾個,連我們村塾裏的頑童都不如,還好意思來說給我?怎麽,我就那麽好欺負了?”

她越說越氣,一股子委屈從心底裏湧上鼻尖眼梢,卻還要拼命把持著,不能在這些人跟前流露出她的脆弱來。

馮三少奶奶不料她原來早就知道,自己卻是沒臉了,訕訕地也就不好再說了。

偏偏馮如月咽不下這口氣,又沖上前來罵道:“為什麽就不能說給你?是,人家是瞎了一只眼,可你陳紅玉如今又能好到哪裏去呢?一個跛子罷了。跛子配瞎子,不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嗎?”

眼見錢寶兒又睜圓了眼睛,馮如月大喊一聲,自己倒先逃了。

馮夫人也站了起來,恨恨道:“真是不知好歹!”也甩手離去。

馮秀雲和馮三少奶奶自然也就跟著走了。

房裏一時只剩下陳紅玉主仆三人,並一地茶水碎瓷片。

人走了,陳紅玉方怔怔掉下淚來。

錢寶兒深知這不是她們開口的好時機,只給了青青一個眼色,兩人默默撿起了碎瓷片。

待她們拖幹凈了地,陳紅玉也平覆了心情。

錢寶兒捧了蓮蓬來:“繼續吃?”

陳紅玉忍不住笑:“也就你吧,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吃。”

錢寶兒引以為榮,她招呼了青青倒水來一起吃,然後又說:“跟任何事情過不去,也不能跟吃過不去。”

她挑了個鮮嫩的蓮蓬給陳紅玉:“飯要吃飽,事才能做好。一個人要是連吃的欲望都沒有了,那也就不用活了。”

陳紅玉聽了點頭:“你別說,你這番歪理貌似還真有點道理。”

“什麽叫貌似?”錢寶兒不服氣,“我說的就是真的。”

“行行行,真真真。”陳紅玉敷衍道。

青青看著好笑:“你們倆,我都要分不清到底誰才是姑娘,誰才是丫頭了。”

錢寶兒一本正經道:“那你可得分清了,主仆可不能亂了啊。不過,”她塞了一粒蓮子到青青嘴裏,“你要是想服侍我,那我也是可以考慮給你這個機會的。”

青青咽下蓮子,又呸道:“你想得美。”

陳紅玉被她倆這你來我往的給逗笑。只是笑著笑著,她臉上的神情又黯淡了下去。

“外頭是真那麽傳我的嗎?”她終於問出了口。

她一個姑娘家,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如今又在閨房內養病,存心瞞著她事,真是一點也不難。

倒是錢寶兒和青青,那些無稽之談確是聽到過幾回。可管家夫婦都說了,不許再提那些話,她們又想著姑娘,也不願叫她病中傷心,自也不提。

誰能想到今日會出這樣的事情,那些話本就夠難聽的了,再被人指著鼻子說出來,換作是誰都受不了。

“世人嘴碎是常態,姑娘不必往心裏去。”錢寶兒安慰道,即便她心知這話也無甚作用。

果然陳紅玉戚戚一笑:“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我的名聲是沒了,只怕還會連累得爹爹哥哥被人瞧不起。”

錢寶兒和青青對視一眼,她才要再說點什麽,就聽見外頭管家娘子的聲音:“寶兒在裏頭?”

她忙站了起來,迎出去笑道:“在呢,劉嬸怎麽有空來了?快進來坐,有新鮮的蓮子吃。”

劉嬸卻板著一張臉,指了錢寶兒道:“你這丫頭,膽子也忒大了些。”

陳紅玉一聽就知道這是來興師問罪了,想必馮家人沒少在前頭嚼舌根。所以她忙揚聲道:“是劉嬸來了?”

劉嬸遂進來見了陳紅玉,她笑道:“姑娘,老爺打發我進來,說是寶兒這丫頭得罪了親戚,叫在院子裏頭跪上兩個時辰,不給吃中飯。”

錢寶兒聽了倒沒什麽,打人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想到了,她一個下人,少不得要受點罪。

可陳紅玉卻有些激動:“寶兒她也是為了我才動手打人的,更何況是她們先說話難聽,我不跟她們計較就算了,怎的還要罰我的人?定是她們在爹爹跟前撒謊。不行,我要去見爹爹,我要跟她們當面對質!”她說著就要下床來。

“哎,姑娘!”劉嬸趕緊上前摁住了她,又勸道,“老爺如何不知姑娘定是受了委屈的,可人家是客,況又是被一個丫頭給打了,若是不罰寶兒,她們怎麽肯依?姑娘若是這時去前頭鬧,豈不是要令老爺也顏面盡失了?”

“我……”陳紅玉自是不願看到她爹爹在人前難堪,可若是真叫錢寶兒去日頭底下跪著,她也不服氣,一時竟難抉擇。

錢寶兒不願看陳紅玉為難,她主動站了出來:“是我動手打了人,我甘願領罰。”

“不行。”陳紅玉當即否決。

錢寶兒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姑娘你就別再說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的就行了。”

她向陳紅玉笑笑,這才轉向劉嬸,問道:“我是就在這院裏跪呢,還是去前頭?”

劉嬸嘆了口氣:“算你這丫頭懂事。老爺也是心疼姑娘,好說歹說,叫你就在這院子裏跪著吧。”

錢寶兒笑笑:“她們倒肯。”

劉嬸橫了她一眼:“你還說。”

就這樣,錢寶兒在院子當中跪下。

將近正午,日頭曬人,光是在外面走上一會兒都要出一身的汗,更別提是跪在那青磚上了。

陳紅玉不顧青青勸阻,執意要起床。

青青只好搬了張椅子放在門口,扶陳紅玉過來坐了,到底算是陪著錢寶兒一同受苦了。

期間馮如月還親自過來看了一回,她嘲笑道:“瞧瞧這架勢,可真是主仆情深吶。”

陳紅玉壓根不搭理她,仿佛並沒有看見她這個人似的。

馮如月便又氣了,令自己的小丫頭就在這裏看著,一定要時候到了才許錢寶兒起來。

那小丫頭也是聽話,一動不動在那看著。便是陳紅玉有心要給錢寶兒一口水喝,也只能生生忍著。

要說錢寶兒也是硬氣,頭頂毒日頭,膝下跪著堅硬青磚,足足挨了兩個時辰,楞是一聲不吭。

好容易到了時候,陳紅玉一連聲叫青青去扶錢寶兒起來,同時喝那個小丫頭:“回去告訴你們姑娘,我們可沒缺斤少兩。”

那小丫頭去了。

錢寶兒早就跪得腿發麻失去知覺了。青青來扶她,她楞是一下子沒站起來,兩條腿跟豆腐做的似的,一軟就癱到了地上。

“寶兒,你怎麽樣了?”陳紅玉焦急問道。

錢寶兒擡頭沖她笑笑:“我沒事兒,就是跪久了腿麻,坐坐就好了。”她捶了捶自己的腿。

陳紅玉見她兩片嘴唇都幹得起皮了,便向青青說道:“快去給她倒碗水來。”

“要涼水啊。”錢寶兒叮囑道。

青青很快端了一碗涼水來。

錢寶兒也顧不得許多,接過就咕嚕咕嚕一口氣給喝光了。

“好痛快,再來一碗。”她將碗遞給青青說。

青青忍不住笑:“中午都沒吃東西,這會子光喝涼水怎麽行?你等著,我先給你拖到陰涼地去,再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麽吃的。”

“姑娘也沒吃,你去給姑娘弄點吃的。”錢寶兒不要青青來拖自己,她歇了歇,一鼓作氣總算是站了起來,自己走到了門口,在陳紅玉身邊就地坐下。

陳紅玉轉過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紅了眼睛,只說:“我吃不下,你吃吧。”

錢寶兒道:“天氣是熱,可不吃東西不行。這樣吧,就讓範大娘下三碗面來,早上我給的蓮蓬,應該還有的剩,就用那蓮子汆肉湯,下點蕎麥面,涼了吃正好。”

“這主意好,光是聽著我都要流口水了。”青青笑道,“我這就去同範大娘說。”

青青走開,陳紅玉終於肯看向錢寶兒了,見她額發都濕透了,黏黏地貼在額頭上,一張臉曬得通紅,不禁又心疼起來。

“這次真是我對不起你了。”她掩面哭泣。

錢寶兒卻笑:“姑娘這是說的哪裏話?難不成要我看著她們來羞辱姑娘?打出那一巴掌,便是罰跪這兩個時辰,我也不後悔。”

陳紅玉輕輕撫了她的臉,笑得苦澀:“苦了你了。”

“我沒事兒,真沒事兒。”錢寶兒滿不在乎,“唱戲的時候比這可要苦多了,大熱天穿戴全套在戲臺上,下來一脫都是汗水,那才是折磨人呢。同那時候一比,現在簡直就是享受了。”她笑。

陳紅玉卻絲毫不覺得安慰,她愈發難過起來:“都是我不中用……”

“沒有,”錢寶兒握了握她的手,“姑娘你已經很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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