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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棵桂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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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棵桂村

周蘭英回到家,她丈夫楊有義尚未入睡,聽見她推門進來,因問:“怎麽去了這好一會子?”

周蘭英便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楊有義聽罷感慨:“那小丫頭倒是個有氣性的,只是可惜了,不知個來歷,跟著個老太婆過活,往後還不曉得要怎麽樣。”

周蘭英脫了外衣,重新躺下,她同樣惋惜:“可不是?窮人家的孩子有氣性恐怕也不是件什麽好事;可要是沒有,更是任人揉搓,怎麽著這日子都難捱。”

楊有義閉上眼:“罷了,睡吧,咱們自己的事兒都還操心不過來呢,哪裏還顧得上旁人家的。”

周蘭英沒作聲。

不多時她便聽見丈夫扯起了鼾,心裏愈發覺得空落落的。

她翻了個身,到底還是盹了會兒。

雄雞報曉,炊煙四起,三棵桂村又熱鬧了起來。

周蘭英掀開鍋蓋,拿勺子攪了攪大半鍋米粥,叮囑燒火的小兒子楊天福:“這把柴燒完就不用再添了。”

話音剛落,大兒子楊天佑捧著只蔑籮進來,裏頭盛有五六個雞蛋,其中一只還粘著根雞毛。

周蘭英一看就皺起了眉:“就這麽點兒?”

楊天佑點點頭:“就這麽點兒。”

周蘭英罵道:“定是哪只老母雞要抱窩,不知把蛋下哪兒去藏著了。”說著叮囑了小兒,“等下你去四周好好搜尋搜尋,莫叫別人家摸了去。”

楊天福一口答應。

氣歸氣,周蘭英還是接了雞蛋,洗洗幹凈,原本只打算煮三個,臨下鍋,她瞅了好幾眼蔑籮,到底還是全煮了。

吃飯時楊有義看見碗裏堆著六個雞蛋,他很是意外:“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蘭英給小兒子剝了雞蛋,道:“那三個留著給寶兒家送去。”

楊有義也就不言語了。

吃過飯,楊有義下田去,大兒楊天佑上學堂。

周蘭英才要打發小兒子先去給隔壁家送雞蛋,他家的胖兒子楊天龍就先上門來了。

周蘭英懶得同一個小孩計較,拿了雞蛋打發他走,自己將早上煮好的雞蛋拿了兩個,又撿了一籃四個生雞蛋,想了想,又添上兩個,拿一塊舊藍花布蓋了,打算往錢阿婆家去。

臨要出門,她看見小兒子在院子裏四處搜尋著。三歲的小人了,至今沒一件自己的新衣裳,從出生到現在,都撿他哥哥的舊衣裳穿——就連他哥哥,穿的也多是親戚家不要的。

她又頓住腳,末了折回廚房,將籃子裏的雞蛋又放了兩個回去。

行至半路,周蘭英遇見楊四公拄著拐杖沿了堤岸緩緩走來——因他與自己的公公是同輩,素日裏也與人為善,她便笑著問了好。

楊四公也問她往哪裏去。

周蘭英答道:“去看看寶兒她阿婆,聽說身上不大好呢。”

楊四公年輕時跟著個雲游道人學了些看診辨藥的本事,在這十裏八村的還頗有些名氣,因此聽說是錢阿婆身體抱恙,他又正好閑來無事,便主動提及也去瞧瞧。

周蘭英喜道:“您老肯勞動大駕,那是最好沒有的了。”

他二人遂結伴而行,不多時就到了錢阿婆家。

說是家,其實不過兩間茅草破屋:一間稍大些的作堂屋臥室,一間小的充作廚房。無一不是坑坑窪窪,破洞裏堵了和草的黃泥,依舊鉆風。這時節還好,只是冬日裏難捱。

錢寶兒正在小廚房裏生火,可惜那木頭有些潮,煙嗆得人直咳嗽。

周蘭英趕緊喚了她出來,塞了個煮雞蛋給她,叫她快吃。

錢寶兒握著雞蛋卻舍不得自己先吃,跑進屋裏要給她阿婆。

周蘭英和楊四公跟著她進去,當即聞著一股死氣沈沈的黴味,卻不是尋常物件散發出來的。

楊四公見多識廣,心裏已知不妥。

錢阿婆原本臥在床上,雖身子不利索了,眼睛卻還亮堂,見有人來,掙紮著要起來見客。

周蘭英忙上去扶住她老人家,只看她臉色灰敗,像極了當年自己奶奶去世前的樣子。她鼻頭一酸,慌忙背過臉去。

錢阿婆只當沒瞧見,反笑著問楊四公:“您老今個倒是得閑。”

楊四公看她還能說笑,精神尚好,知她自己心裏大概也有數,他也就不多言,只笑笑說:“都一把老骨頭了,還能幹什麽,可不就閑著了。”

一旁錢寶兒剝好了雞蛋,一雙小手舉著,遞到錢阿婆面前。

“阿婆吃。”她說。

錢阿婆愛憐地摸了摸錢寶兒的頭:“阿婆不餓,寶兒吃。”

錢寶兒哪肯,舉著雞蛋非要她先吃。

錢阿婆無奈,顫抖著骨瘦如柴的手,將那枚雞蛋掰開,自己拿著小的那塊蛋白,將大的遞給了錢寶兒:“阿婆只能吃這麽多啦。”

錢寶兒這才罷了,坐在床前一只破舊的小板凳上,安安靜靜吃著那半邊雞蛋。

楊四公感慨:“你倒也沒白疼這小丫頭,點點大的小人,就知道孝順你了。”

錢阿婆心酸:“早知道當日就不撿她回來了,這往後我要是去了,她小人兒一個可怎麽辦呢?”

周蘭英很想說她願意照顧寶兒,可自家情況擺在那兒呢,再多個人,實在難養活,只好沈默。

錢寶兒卻像是聽懂了她阿婆的意思,走過來爬上床,依偎在錢阿婆懷裏,死死抱著她不肯松手。

錢阿婆欣慰,拍著她的背嘆了口氣:“少不得我還得跟閻王爺再借幾年壽命吧,就算是為了這小丫頭,也要熬下去。”

楊四公話到嘴邊,幾經還轉,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一時他們出來,周蘭英悄悄地問楊四公:“依您老看,這錢阿婆……”

楊四公搖頭:“只怕是不大中用了。”

周蘭英的心猛地往下一沈。

楊四公又嘆道:“若是在富貴人家,拿參湯吊命,或許還能捱個一年半載,可咱們這樣的老百姓……”

周蘭英無奈:“別說人參了,人參渣渣都摸不著。”

她說著回頭看了眼,卻不防那小丫頭就跟在他們身後,倒唬了一跳。

錢寶兒捧著周蘭英帶來的那只竹籃,裏頭藍花布被疊得整整齊齊,她一齊都交給了周蘭英。

周蘭英怕她都聽見了,忙道:“我們才說別人家的事情呢,你快回去看著阿婆吧。”

那小丫頭也不言語,聽話地轉了身回去。

周蘭英這才覺得手裏的竹籃重量不對,她將藍花布掀起,裏頭四個生雞蛋還放得好好的。

“這……”她看向楊四公。

楊四公撫著胡須搖了搖頭:“這也是個犟的。罷了,她既不收,你也別硬送了,她祖孫倆能活這些年,也不至於真餓死。”

周蘭英無奈:“若是我家能同有根家一般,在哪兒發上一筆橫財就好了。”

楊四公呵呵地笑:“各有前因莫羨人。有橫財,也得有那個命去載啊。”

周蘭英苦笑,她也不過說說罷了。

只是他們誰也沒有料到,錢寶兒還真將那些話都聽了去。

以前她跟著阿婆上城裏去,路過一家鋪子,飄著奇異的味道。說是香吧,還帶著點苦澀。那時阿婆就告訴她:“這是藥鋪,人生病了,要抓藥吃,就來這裏買。”

看她不解,阿婆還給她打比喻:“昨晚給你講的小人參精,這裏就有,吃了啊保百病不生。”

如今聽楊四公周大娘提到“人參”,她當即就想起了這個。

屋裏阿婆已經重新躺下了,她雙目閉闔,應是睡著了。

錢寶兒自院中望了望天,日頭高懸,她小人兒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毅然決然出門往桃源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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