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08章

關燈
第0008章

暑假的時間過的很快,季枚出差回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八月份。好在沈越宇每天都按時交作業,補課班的老師也沒什麽狀可告。

謝聽依舊每天去給他媽媽看超市,沒人的時候陳莉莉就教他說話和算數,漸漸地說話也清晰了不少。

季枚回來之後沈越宇就不能每天去超市裏找他了。等傍晚沈越宇作業寫完的時候才能出來玩一會兒,小區前面有個口袋公園,林柔喜歡和她的小姐妹們在那裏玩沙子。

夏天的夕陽總是會染上些漂亮的顏色,火紅的雲霞一直延伸到天邊。這時候沈越宇總喜歡摸一把頭上的汗,推開超市的門喊一句:“謝聽!”

謝聽有時候能聽見有時候聽不見,聽不見的時候沈越宇就繞到他面前,歪頭去看他的眼睛。

“小宇來啦。”陳莉莉一邊算著賬一邊笑瞇瞇地看著他,“想喝什麽自己拿,阿姨請你喝。”

有時候沈越宇覺得陳莉莉和季枚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他和謝聽是一家的就好了。

謝聽已經不看繪本了,陳莉莉那天經過北街發現了一家書店,裏邊的老頭喊謝聽進去看書,臨走的時候借了幾本回來看。沒有插圖的書看著難受,他就找了一張白紙,看見小雞追小兔子就自己畫一幅出來。沈越宇跟著他去借過幾次書,開店的老頭不是在寫毛筆字就是在下棋,看見謝聽來了就給他拿冰棍吃。

這天沈越宇來超市的時候,看見這家夥在畫雲和太陽。

他捏著一只圓珠筆,紫藍色的筆墨勾勒出一朵歪歪扭扭的雲來。沈越宇趴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他:“你下學期上學嗎?”

九月份開學,開學之後就不能和謝聽在一起玩了。沈越宇有點難過,轉念一想謝聽這家夥好像從來不提上學的事情。沈楊之前不是說過九年制義務教育嗎?謝聽不上學是不對的。

“以前上學的,在我老家那裏。”謝聽畫完了畫,把帶著畫的一角撕了下來,夾在剛才那一頁裏面。

他後來跟著沈越宇去過幾次手語課,學得也差不多了。其實現實中會手語的人也不多,謝聽學了也沒有太大的意義。書店那個老頭倒是會一點,謝聽聽不見他說話,他就用手語跟他比劃。

“那你現在呢?不上學不行,你要參加高考,然後上大學找工作。”沈越宇說。

謝聽沒說話,想了一會兒,把書合上了。

沈越宇低頭,看見書封面上“金銀島”幾個字。

“我問問我媽媽吧,上了也沒有多大的意義,我聽不見老師講課的。”謝聽把書裝進袋子裏裝好,問沈越宇:“我們去後面看電視吧?”

超市後面緊挨著超市老板的家,當初陳莉莉能找到這份工作也不容易,老板娘看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就讓她來給自己看店掙點錢。謝聽乖巧,老板娘沒事就讓他去家裏看電視。

晚上七點是固定的少兒頻道放動畫片的時間,季枚管的嚴,不準沈越宇看電視,謝聽就拉著他偷偷去看。

“我今天不想看。”沈越宇扭過頭。

謝聽不知道他這是在鬧什麽脾氣,自己也不去看電視了,無奈地問他:“那你要幹什麽?”

“你跟我一塊去上學不好嗎?”沈越宇趴在櫃臺上看著他,“我一個人好沒意思的。”

謝聽抿著嘴唇沒說話,沈越宇也知道這個要求應該不是謝聽願意就能解決的,轉過頭去也不說話了。

超市開到晚上八點才下班,陳莉莉讓謝聽先回去,他那條小金毛就跟在他身後。

天色暗了下來,口袋公園裏大多是晚上出來活動的老頭老太太,謝聽拎著裝書的袋子走在沈越宇身邊,沈越宇忽然聽見一個小女孩喊他。

沈越宇一回頭,林柔從沙坑裏跑出來,腳丫上粘的都是沙子,“喊你半天了都不理我,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啊?”

“閉嘴!”沈越宇生怕謝聽聽見“耳朵不好使”這種敏感詞,“幹什麽?”

“那麽兇幹什麽?”林柔不滿地瞪他,轉眼看見謝聽,“這是誰啊?”

“我朋友。”沈越宇懶得跟她廢話。謝聽意識到他們倆可能是在討論自己,便朝著林柔淺淺一笑。

“哇偶。”林柔看得有點出神,“你朋友好帥哦。”

沈越宇簡直受不了她,“他不可能喜歡你的,你換個目標吧。”

“為什麽?”林柔皺起秀氣的眉毛,“你怎麽知道他不喜歡我?你又不是他。”

“他耳朵聽不見聲音,他連你表白都聽不見。”沈越宇直白地說。他擡手拉起謝聽,準備走。

夏夜的晚風裹挾著花香,林柔歪著頭,頗為看不起沈越宇地說:“不能戴助聽器嗎?笨蛋。”

沈越宇一楞,“你說什麽?”

“助聽器啊,我舅舅家的小孩也是聾子,他就一直帶著助聽器上學。”

沈越宇被猛地點醒,拉著謝聽就走,林柔在後邊喊他也不聽。

助聽器,有了助聽器謝聽就能聽見了是嗎?

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為什麽自己會一直想著謝聽聽不見這種事情。他跟謝聽說話一直都是趴在他左耳邊,時間久了也就不覺得別扭了。

但別人,沈越宇想象了一下,他好像不太喜歡別人離謝聽這麽近。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樓道裏燈沒亮。沈越宇握著謝聽的手腕上樓,“小心一點啊。”

“明天見。”謝聽在黑暗裏朝他笑笑,掏出鑰匙開門。沈越宇擡手敲門,季枚從裏面給他開了,客廳明亮的光線透了出來,謝聽借著光看清了鎖孔,順利地把鑰匙插進去。

對面的門關上了,沈越宇這才進來換鞋。沈楊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兒子心事重重地走進來,覺得有點滑稽,憋不住笑問:“怎麽了這是,又跟謝聽鬧別扭了?”

“沒有。”沈越宇坐在他身邊,捧著他的茶缸咕嘟咕嘟灌下去好幾口,“你說,謝聽還能上學嗎?”

沈楊收了報紙,“你今天問他了?”

“快開學了啊,我就問問他下學期上不上學。”沈越宇實話實說,“他說他原來在老家上學,又說自己上學其實也沒什麽意義,因為聽不見。”

“按理說他應該上學的,但是他情況比較特殊,我們這邊呢,也沒有特殊學校。”沈楊嘆了口氣,“小孩真可憐。”

“林柔說,戴上助聽器他就能聽見了。”沈越宇執拗地說,“我想讓他聽見,他不能看一輩子的超市。”

沈楊看看他,“你怎麽對他這麽上心?”

“他是我朋友啊。”沈越宇理直氣壯地說。

沈楊一時間沒說話。

“他是你朋友,他又不是你弟又不是你哥,操這麽多心呢。”季枚沒好氣兒地說,“洗完澡去背你的單詞去,明天上午英語課要考試,別讓我看見你給我丟人!”

沈越宇閉上嘴。

臥室裏空調開著,進門就是一陣清涼。沈越宇坐在書桌前,一擡頭看見他那只蝸牛從殼裏爬了出來,玻璃瓶上留下一串黏黏的水漬。說實話沈越宇一開始沒希望這只蝸牛能活多久,每天揪一點菜葉子餵,也就一直餵到了現在。

沈越宇不想背單詞,季枚推門進來的時候嚇了他一跳。

“幹什麽?”季枚皺著眉頭,“不是讓你背單詞嗎?你在這發半天呆幹什麽呢?”

沈越宇沒回應,把玻璃瓶放回原處,又從書架上拿過自己的課本。季枚一看就知道他沒在學習,一身的氣沒地方撒,走過來奪過沈越宇手中的課本,往地上重重一砸,“不想背就別背,別給我在這擺臉色,你算什麽東西,還敢跟我在這別扭!”

這樣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沈越宇沒有反駁,他看了眼地上的英語書,蹲下來伸手去撿,季枚一擡腳又把書踢走了。沈越宇於是又站起來,還沒等他走到那邊,季枚彎腰撿起來課本,“砰”地一聲砸到他臉上。

“你上學是給我學的嗎?”季枚聲音又尖又細,刺得沈越宇耳朵都是痛的,“這一個暑假你學了什麽?天天就跟著那個小聾子到處跑,明天開始再讓我看見你跟他在一塊兒你就別回家了!”

沈越宇沒吭聲。

季枚看了他一眼,把倒好的酸奶重重地放在他桌子上,摔門出去了。

隔了一會兒,沈越宇才慢慢動起來。他的四肢似乎在剛才的風暴裏被凍住,被書擊打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痛著,得一點一點地緩過來。把書從地上撿起來,看了眼密密麻麻的生詞表,他徹底失去了背單詞的欲望。

酸奶還是得喝完,不喝完季枚會認為他又在反抗。

蝸牛從殼裏探出個腦袋來,沈越宇擡頭看了它一眼,心裏好受了那麽一點。

助聽器的事情被拋在了腦後,季枚不讓他去見謝聽了,這才是最難過的事情。

正想著,房門忽然又打開了。季枚手裏拿著自己的電腦走進來,“砰”地一聲關上門,在沈越宇床上坐下來,“背吧,我看著你背,今天把這兩個單元單詞都背完,不背完別想睡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