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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生死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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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大婚已過了半月之久,兩人雖住在同一院中,但藍漪不敢踏入明溟的房門一步,他每日早出晚歸,兩人連個照面都打不到,旁人在背後各有說辭。而兩人一個忙著愧疚,一個忙著難受,也沒空去管這悠悠眾口。

明溟失眠早醒,躺在床上發呆,她聽到藍漪踱到她房前,立了許久,又匆匆離去。她深知他已有悔意,只是大婚那日他的所作所為在她心頭抹散不去,然而兩人總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她也需要借他的力量。既然對方是這麽個德行,利用就利用吧,各取所需罷了。

三更,藍漪方才回府,習慣性的在她房前立上一會兒,只是今日她窗上映出淡淡的光,或許是在等他?他有些欣喜,忽而笑意消失殆盡,她應該只是沒睡才對。

“你回來了?”明溟在房內輕聲喚了一句,藍漪受寵若驚,但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半天沒給她回應。

明溟嘆道:“你再不說話,我就睡了。”

“別!我我我,我......我不知道說什麽......”藍漪語無倫次,低頭站在門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突然房門一開,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他更是手足無措。

明溟也不說話,轉身就進了裏間,卻並沒有帶上門,藍漪欣喜若狂,快步走了進去。

屋外冰雪交加,屋內溫暖如春,明溟只著了一件及地的淺粉浴袍,她臉上略施粉黛,此時眉如遠山,眸光閃爍,楚楚動人,看得藍漪心動不已。明溟給他斟了一杯酒,遞到他手邊,他擡首喝得一滴也不剩。

明溟接過他的杯子,自己也喝了一杯,問道:“我們成親有半月了吧?”

藍漪點頭。

“我的意思是,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明溟聲音輕顫,帶了幾分嬌羞,此時臉頰微紅,在搖曳的燭火下平添幾分誘惑。藍漪看得心神微漾,他也是個聰明人,但始終不敢越界一步,直到她從身後環住他腰,他整個人一僵,身子莫明灼熱起來。

藍漪反身將她橫抱起來,大步走到床邊,輕輕將她放在床上,熾熱的吻落在她唇上,她不由自主地嚶嚀一聲,更是給了他肯定。

藍漪垂首吻落在她肩頭,瞧見半個月前留下的齒痕,他歉然道:“我今後不會再這樣對你了。”

“沒事。”明溟輕聲回應,氣息喘喘。

他松了口氣,凝視著她雙眼,她微笑道:“來。”

那一瞬間,只覺她澄澈的眼眸深處竟透出些許視死如歸的味道,他心頭那團火驀地冷了下去,他閉眼長嘆道:“你既然不願意,我也不會再勉強你。”

明溟一楞,也不多加解釋,只輕聲道:“這是我欠你的。”

“等你真正喜歡我時再說吧。”藍漪起身穿衣,將錦被蓋在她身上,道:“不必擔心,天闌的事我仍會幫你。”

見他這模樣,明溟突然心軟了,她起身拉住他衣袖,喊道:“你別走。”

藍漪又驚又喜,當即從房中搬出一床被子、兩個枕頭,將枕頭隔在兩人中間,雖是同一張床,但兩人各睡一邊,不越界半步。

明溟兀自搖頭嘆息,若說他好,新婚夜的舉動實是令人心寒,若說他不好,此刻的溫情又是那麽真實。她靠在中間枕頭上,側頭看著他,道:“我總有一生的時間來慢慢愛上你。”

藍漪將她按回去躺好,微笑道:“睡吧。”

兩人各在一邊,均是一夜難眠。

次日,兩人方一醒來,就有人來報,說是明溟的故人求見。

故人,除了蕭霄之外,哪個故人會知道她在雪狼谷?兩人對視一眼,急忙起身洗漱,攜手同行。到了前廳,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廳中,臉上戴了個青銅面具,正是無心,但與數年前相比,有些細微的不同,而明溟也說不上那種感覺。

她驚訝不已,還以為這個一根筋肯定陪楚月去死了,沒想到居然會在此地相見。且兩人的婚訊只在雪狼谷內傳了,外人應該幾乎不知道,更何況是不問世事的無心。明溟不禁心生疑慮,問道:“無心大哥,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無心沒有回答,只從身後取下包袱,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雙手捧到明溟跟前。

無心將盒子打開,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只見內裏是一顆頭顱,竟是伏陰,面孔扭曲,十分可怖。

明溟不自覺地戰栗,藍漪見狀,伸手摟住她肩,她強自鎮定,咬唇說道:“你拿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了。”

無心將那人頭收了,道:“我想留下。”

明溟微微蹙眉,道:“無心大哥,請先回答我這三個問題。你為什麽知道我在這裏?這顆頭又怎會在你那裏?是誰讓你來的?”

無心道:“蕭霄。他讓我來找你。他死了。”

“什麽?”明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無心再次比劃了一遍,明溟上前抓住他肩膀,顫聲道:“真的死了?”

無心重重地點頭。

明溟後退幾步,癱坐在木椅上,藍漪看不懂手語,在一旁摸不著頭腦,但從未見過她會有那般哀傷的神情,他不知如何安慰,回身握住她手,那雙纖細的手上沒有半點溫度。她寫滿悲傷的臉上驀地揚起一抹冷笑:“死了,死了,我還想著讓他看我作亂六界,可他居然就這麽死了?人都說禍害遺千年,這麽個人怎麽可能就死了?”

藍漪已對無心所言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此時他滿腹狐疑,若蕭霄真有個三長兩短,九燁多少會有些風吹草動,現在一點風聲都沒有,並非九燁高官的無心怎麽可能知道這樣的消息?無心的出現本就可疑,且他與蕭霄身形頗為相似,又戴了面具,口不能言,實在可疑。藍漪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他上前兩步,道:“把面具摘下。”

無心楞了一下,卻還是將青銅面具摘下,一張傷痕縱橫的臉暴露在外,與蕭霄並無半分相似。無心道:“他三日前方離世,死訊應還未傳到此處。”

明溟情緒稍微緩和了些,站在藍漪身旁,道:“人界死了皇帝,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處理一下就得很久,發喪可能就緩了幾日。從九燁到雪狼谷,常人快馬加鞭最快也得要三日的工夫,無心大哥從前救過我,你不用想太多。”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與蕭霄身形太相似,她如今看到無心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許是確定蕭霄已死,有的事藍漪突然就想通了,他回身摟住明溟,在她耳畔輕聲道:“我明日要出門辦幾件事,十日後才會回來,你四處走動走動,莫要每日在府中呆著,出去了,可記著自己回家。”

明溟點頭,他親了親她的臉頰便離開了。

明溟明白他話中之意,待他走後,她方說道:“無心大哥,你帶我去看看他吧。”

九燁國都,慟哭聲連綿不止,滿城一片白。

這一切無不在證明無心那日所言。

皇陵在國都東郊,與摘星殿隔了一座城,明溟站在皇陵附近,望著那些禁軍,遲遲沒有前行。

“明溟姐?”少年的聲音打亂她的思緒,明溟轉身,仿佛看到蕭霄立在身後,她向前挪了兩步,卻驀地停住。

“澈兒?”

少年是蕭澈,兩年過去,他已然成年,與兄長蕭霄極為相像,此時身後跟了幾個侍衛,頗有些許少年天子的味道。

蕭澈屏退眾人,嘆道:“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明溟沒有說話,蕭澈又道:“姐姐,你不要恨我大哥,也不要怪他,要怪,就...就怪我吧。”

“澈兒,此事與你無關,你不要自責。”

蕭澈連忙搖頭道:“不是的!我當年學藝不精,不知那陣法中的奧秘。這幾年才知曉,原來那個陣法是為了保護姐姐。”

“什麽?”

蕭澈道:“大哥將事情都與我說了,那日你受了傷,氣息掩藏不住,大哥便設了這結界,將你的氣息包裹起來,雖會對你有些影響,但外界全然覺察不到你的真氣。他想待你傷勢痊愈,木川回去便放你出來,到時一切如常,只是......”

蕭澈不再向下敘說。

明溟此刻方才明了,原來害她進了紅蓮獄的不是蕭霄,而是她自己。相反,至始至終,他一直在救她,是她自作聰明毀了陣法,散了氣息。她有什麽資格去怨他?只是她現在明白已經沒用了,他已經永遠不會回來了。明溟瞬間痛苦萬分,忽而仰天大笑不止,那笑聲中似有哭腔,哀聲陣陣,摧人心肝,驚得林中飛鳥四處飛散。

無心似是洞穿她的心思,勸道:“你不必難過,他沒有怪你。”

明溟雙眼幹澀,心如刀絞,蕭澈道:“姐姐,既然來了,去看看大哥吧。”

皇陵甬道漫長,陰暗的地底,冷得像是寒冬。

一路行到甬道盡頭,銅門緊閉,蕭澈將門打開,棺槨靜臥在墓穴中央,在幽藍色的長明燈燈光下。

門口到棺槨的距離很近,明溟卻走了很久。

棺槨沒有蓋上,散發出濃濃的藥香,蕭霄就這麽躺在其中,宛若熟睡。

明溟伏在棺槨上,伸手觸到他冰涼的面頰,眼淚一滴滴落落在他的臉上,而他不會再醒來。她那時才知道,原來人真的會在一瞬間情緒崩潰,那一瞬間,她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所有的悲傷蔓延出來。

良久,明溟才低聲呢喃道:“我一定是在做夢吧,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蕭澈輕聲說道:“他走之前一直念著你,可你沒有來。”

明溟哭得撕心裂肺,整個皇陵內響徹她的聲音,她本以為自己此生不會再掉眼淚。她顫聲道:“他怎麽死的?”

蕭澈道:“重傷不治。”

明溟扶著棺木,身形戰栗不止。蕭澈上前遞給她一塊玉,道:“大哥說,若你回來,便將這玉給你。”

玉上帶了些斑駁的血跡,她雙手接過,視若珍寶,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蕭澈又遞給她一塊手絹,道:“姐姐,你莫要再難過了,你這模樣,大哥泉下有知也不會開心。”

明溟拭去淚水,站起身來,道:“澈兒,謝謝你帶我來,我該走了。”

蕭澈道:“姐姐,你再看他一眼吧,他說,等你來過了,就封棺。”

明溟回首看去,取下自己從小戴到大的鐲子,放在蕭霄手邊,依稀可見他掌心的傷痕,目光掃過他的臉,依舊那麽沈靜,她挺直腰身,低聲道:“封了吧。”

蕭澈輕嘆一聲,回身看了兄長最後一眼,拉動室內機關,棺蓋緩緩移動,蕭霄的身體一點點被其遮蔽,直到轟一聲,金棺封閉,從此陰陽永隔,再無相見之日。

明溟離去的步伐快了許多,她走到皇陵門口,道:“澈兒,盡管我不願說,但你現在要知道,下次我們再見面可能就是敵人了。”

蕭澈身子一僵,點頭道:“我知道。姐姐,走吧。一路小心。”

明溟在前走著,無心跟在身後,兩人走出皇陵範圍,她頓住腳步,道:“無心大哥,多謝你陪我過來。你知道嗎?剛剛我真的想跳進那個棺材,跟他一起去了。”

無心怕她尋短見,勸道:“他希望你好好活著。”

明溟苦笑道:“我不會死的,你放心,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跟我說說,你遇到他的事吧。”

無心便將他如何遇到蕭霄,蕭霄如何逼問蘇墨成,他最終吸了伏陰內丹妖化之事全數說了,無心道:“他說,此生欠你太多,恐怕不能償還,望你不要怨他。”

明溟啜泣道:“我怎麽會怨他?發生這些,我自己也有責任。”

“他臨終前讓我去找你。阿月已死,我活著也是如同行屍走肉,橫豎我欠你們一條命,便讓我跟著你吧。”

“既然是他讓你來的,那就留下吧。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小藍也不會說什麽。”

七日後,九燁國君蕭霄駕崩的消息傳遍大地,謚號宣帝。晉王蕭澈即位,大赦天下。

藍漪回府,亦是百感交集,他對蕭霄雖有恨,卻不乏有些惺惺相惜,況且兩人多少算是患難之交,現在對方就這麽死了,他也難以接受。

藍漪提起蕭霄,明溟臉上已是釋然,他那一瞬在想,自己是否也是要用一死才能換來她的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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