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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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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完了

一晃四年,按部就班的生活並不能一眼望到頭,與之相反,好似遙遙無期的酷刑,隨著西西弗斯的石頭從星期六上午的最後一節課的鈴聲滾落,到了山腳的星期一,又開始嶄新的循環。

祁修寧每天一睜眼,漂浮於視網膜上的是寫不完的教案、清不空的課表、擅長有絲分裂的試卷……

熱情被壓抑的體制一點點消磨,假裝自己分不清是非對錯。

有時清晨六點起床照鏡子的時候,睡眼惺忪間,他時常會覺得眼前的自己無比陌生。屈從於權威和慣例,他快要認不出眼前這個面目全非的自己了,可這分明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他根本無處可躲。

可他又偏偏天生是個包容性極強的人、性格柔軟、適應性強,棱角受到磋磨,就把自己折疊起來過渡難關。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意外,他真的很有可能,一輩子,都將自己困在這方寸的“象牙塔”裏。

工作的第四年,祁修寧對擁有一個家庭的渴望到達了頂峰,他很早就從父母家裏搬出來一個人住了,湯圓不喜歡新的環境,便被他留在了父母家裏。他剛開始確實覺得自由舒暢,可他不想每天晚上下了自習回到家,空蕩蕩的房間,只有自己一個人。

誠然,他在感情上曾有愧於人,可也不該因此被判終生孤寂吧。而且是他甩的別人,總不至於淪落到自己走不出來吧,他也該放下愧疚感,給自己一個新的機會了。

說來也巧,在集團組織的一場戶外活動上,他刷手機軟件時遇到了一個自以為對的人。

兩人都是同樣的職業,性格又如出一轍地謙遜隨和,吐槽領導時意見一致,話聊得投機,回去後便單獨約了飯局。成年人的交往總是目的明確,一來二去覺得彼此合適,就私下裏偷偷確立了關系。

不在一個校區平日見不到面,只能在沒有加班任務的周末短暫地碰面。

幾近相同的生活軌跡,激情大抵是匱乏的,可平淡之下,藏著觸手可及的安穩和小確幸。

兩人交往了小半年,沒有公開,也有小心翼翼地在單位避著人。只是有次周末去周邊農家樂摘楊梅時,撞見過班裏的一個女生和她家長。

當時祁修寧和男友躲在枝葉茂密的樹下耳語,舉止大抵是親昵的,可說話聲音極小,估摸著對方站在遠處也未必真聽到了什麽。

女生拉著母親朝他打招呼,祁修寧雖然有些尷尬,也從容地應對過去,對方看起來也並無異樣。

誰都沒想到,周一大早,女生的父母就一同鬧到了學校,甚至還從女生的抽屜中翻出了幾本小說,指責祁修寧對學生有不良引導,為人師表傷風敗俗。

女生站在父母中間,把頭埋得低低的,用厚重的劉海擋住視線,咬緊嘴唇,始終一言不發。

領導最擅長的就是推卸責任、安撫情緒、打太極、和稀泥,明面上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當然是要義正言辭地否認。但等把鬧事的人送走,自家人關起門來的時候,話可就沒那麽好聽了。

“這種流言蜚語別管多不著調,只要出現了,肯定會影響學習、也影響你們自己的聲譽。這些年你們也在崗位上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但不給個交代,這事,過不去啊。”

領導嘴上是這麽說的,但其實兩人心裏也門清兒,怎麽解決無非是個說法問題,只要打死不承認,就可以兩個一起留下來,最多也就是換校區、調崗,真要因此把人開了,才是落人話柄。

祁修寧還沒開口,他男友先正義凜然地表示和領導站在一邊,批判家長捕風捉影,爭辯自己和祁修寧只又幾面之緣,平時私下裏也沒有往來,一副不管被看到、聽到什麽,就是打死不承認的滾刀肉架勢。

祁修寧當然知道,對方的做法才是圓滑事故的,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是渴望被光明正大地認可的。

於是乎,突兀而坦然地說了一句:“我離職。”

他男友也楞住了,可看他面容平靜,透著深深的失望,才知他並非沖動,而是當真厭倦和領導虛與委蛇了。

成年人總是默契地習慣於維護自己的體面,祁修寧給了說法,領導表示惋惜,卻也沒有挽留,而他的男友,也只是平靜地問他是不是真的考慮清楚了。

在祁修寧給出確定的答覆後,兩人私下吃了頓飯,飯桌上只字不提兩人的感情,只是祝願對方未來工作順利,散了桌,分道揚鑣,心中了然,關系是徹底結束了。

有那麽好幾個瞬間,他還是希望對方能夠開口挽留的,哪怕流露出一點無奈和不舍的意圖都行。可對方沒說,他也就沒問。

大抵還是失望,對他人,更對自己。

為了把影響將至最低,領導甚至沒讓他上完最後一節課,和同事交接完工作,收拾完辦公室,他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僅有的交代,也只有頂班的同事朝學生說的輕描淡寫的一句:“祁老師因為家裏原因離開了,你們班以後的課由我來帶。”

回到家,祁修寧霎時感到渾身輕松,原本覺得一輩子也無法逃脫的牢籠,就這麽輕易的躲開了,邁過了最艱難的一步,有一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釋然。

但這種興奮感沒有持續多久,他就發現自己的狀態很糟。

有了自由,卻在家裏昏昏沈沈的睡一天,什麽都不想幹。丟了工作的事情,不敢跟父母交代,存款的數額在一天天減少,迷茫無措的感覺卻在逐漸攀升。

前男友發來消息問他最近的打算,他也只是將手機一扔,視若不見。

某天夜幕降臨的那一瞬間,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燈紅酒綠、車水馬龍,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幾年活得相當失敗。

事業上,想要求個安穩,卻又找不到熱情熬不下去。感情上,敏感動搖,一有點風吹草動自己就退縮了。

以至於都快到了而立之年,循規蹈矩、漫無目的,忙忙碌碌、一事無成,一直躲在象牙塔裏,卻仍舊被磋磨得不成樣子。

後來三五好友約他一起去音樂節,人潮鼎沸間,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更想做一些偏理想、浪漫的事情。哪怕失敗了,至少能有一段時間,感覺自己真切得活過。

那段時間“沈浸式”的概念很火,他剛好有個做制片的朋友老楊從外地回來,想做沈浸式劇場。

祁修寧被對方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心癢,便又出錢又出力,和老楊共同註冊了家小公司,租了個冷門商場地下的角落,搭了臺子做沈浸式互動劇場。

老楊負責場地選址和人員招募以及投資洽談,祁修寧則一力承包所有內容相關事宜。

前兩個主題劇目,算是小試牛刀,因為形式比較新穎,來體驗的觀眾絡繹不絕,祁修寧也就越來越有了信心,準備出一筆大投資,做一個較當前市場上的產品,更有深度,且更為宏大的故事。

老楊自然是讚成,可沒想到啊,最後問題就出在了這個老楊身上。

當祁修寧和團隊成員殫精竭慮敲定制作好所有內容,並招募演員排練,即將準備對外公開演出,需要安排宣發的時候,老楊突然人間蒸發了。

祁修寧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他可能因為之前欠了錢,如今想辦法躲債去了。畢竟老楊履歷覆雜,有些什麽難以言說的情況,也是可以理解的。於是祁修寧也沒催,只說等他安定下來,再聯系自己就行。

可是很快,祁修寧就沒法表現得這麽善解人意了,他從一個同行的朋友圈意外發現,一家傳媒公司準備做的項目和自己劇目同名,疑心之下,他經過抽絲剝繭才發現,並不是店大欺客、雜糅抄襲,而是自己作品的完整版權,已經老楊被打包出售給了這家叫做銘和的傳媒公司。

他正在六神無主之際,銘和卻先一步發來了法務函,指責他們不遵守版權轉讓協議,私自宣傳該項目,並告知如今他們的團隊再想對外演出,就算是侵權。

祁修寧再三追問,才得知老楊以他們公司的名義賣的版權,各項權責條款,合同上白字黑字寫的清楚,最末也蓋了公章,祁修寧卻對此一無所知。

演出的早鳥票都賣出去一波了,如今若是半途而廢,不僅前期的投入全部打水漂,還要倒退一大波錢,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公司聲譽也將毀於一旦。

所以祁修寧不能退縮,他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事業,因為輕信他人而毀於一旦。就算老楊找不到人,他也得硬著頭皮去找銘和的人協商。

平日裏都是老楊處理對外交際的事宜,他一消失,祁修寧根本摸不清解決問題的門路,也不知道和誰聯系,就硬著頭皮徑直找到了銘和的公司總部。

他按照法務函上的通訊地址導了航,原以為銘和就是個最多兩層樓的中型企業,前臺一喊就知道能找哪位,下車的時候才知道,人家雖說開在新區,地價沒那麽令人望而生畏,可上上下下,足足有一整棟樓。

秋雨連綿,祁修寧收了傘,用力晃了兩下抖幹水,然後努力假裝鎮定地走進大樓,在前臺的三個小姑娘中選了個最和善可親地開口問道:“您好,我這邊有一些合同糾紛,需要找你們這邊的法務部門處理一下,麻煩幫我聯系一下負責人。”

他話音落下,前臺的小姑娘剛聞聲站了起來,齊整的腳步聲傳來,左邊的電梯間處走出來一行人。

“昭總,論壇結束的時間是五點,主辦方安排了飯局,給您定九點三十五的機票,最遲八點出發前往機場,您看可以嗎?”

“嗯,就這樣。”

祁修寧循著聲側過頭去,認出為首的那個人——昭凜。

不過四年,青澀和稚嫩從臉上完全褪去,變成了一個鋒芒畢露的危險人物。

他驚得轉身就想逃,卻被前臺以為他是要上前攔人,趕忙沖出來將他拽住,著急忙慌地說:“先生,如果有什麽事情的話請去前臺登記,我們核實過之後會找負責人聯系您的,您不能打擾我們總裁。”

“不是……我突然有點不舒服,下次再來。”祁修寧低著頭,臉色蒼白得不像話,語氣也虛弱得近乎病態。

小姑娘將信將疑,稍稍松開了手,卻看見祁修寧跟著那一行人身後出去,趕忙又上前拉住他,“先生,要不您留個聯系方式也行啊,我們會找人處理的。”

祁修寧只覺雨天壓抑、胸悶氣短,慌亂地報了姓名和一串手機號碼後,忙不疊地快步沖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重逢,他真的不想,被人看見。

雨是忽然下大了的,祁修寧走入雨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傘落在前臺了。

一轉頭,只見那熱心的小姑娘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他的傘,嘴上大喊著:“祁先生,你的傘忘拿了。”

祁修寧還未來得及接過傘,一輛車從自己身邊緩慢駛過,濺了他一腳的水。

擡頭,那車掉了個頭再次從他身邊擦過,他這才發現,車窗是降下來的,坐在裏面的人,正眼神銳利地盯著他,雨就這樣打進車裏。

“祁先生,您的傘?”前臺的小姑娘再次開口。

祁修寧楞在原地,充耳不聞,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停滯了。

四目相接,昭凜一定也認出他來了,可匆忙之下,人潮擁擠,他們都來不及有所反應。

“祁先生?”

“哦,謝謝。”祁修寧接過傘,卻在雨中楞在了原地,腳上仿佛被綁了千斤的墜子,讓他邁不動步伐。

等到門口的人群盡數散去,他才回過神一般,狂奔到路口,躲進自己的車裏。

他回到家才發現,襯衫是皺巴巴的,還沾了泥點,鞋底也不知道在何時脫了膠,走起路來“噠噠噠”的,如果不是今天被昭凜看見,他不會覺得自己原來這麽狼狽。

時間的速度飄忽不定,有時一兩個月像是一兩年,有時幾年的時間,卻像是眨眼間。

他回想白天到場景,昭凜沒有說話,可從他看向自己的狠厲眼神裏,祁修寧能從中精準地解析出三個字:“你完了。”

以前最怕昭凜找上門,現在倒好,他自己送上門去。

原本他們不至於走到這個地步的,就算要分開,也該能好聚好散,歸根結底,全怪他自己。

下午邊,有人加了他的微信,自稱是銘和的法務,他很想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昭凜根本沒有註意到他,這事完全能按照計劃正常進行,可心慌得像被憑空挖了個窟窿,他沒法兒再掩耳盜鈴了。

見他沒有及時通過好友申請,一個座機號碼緊跟著打了過來,他接起來一聽,裏面傳來的,正是那個讓他膽顫心驚的聲音:“好久不見啊,祁老師,你知道我這四年,怎麽過的嗎?”

對話字字帶笑,他卻聽了不寒而栗,這是昭凜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喊他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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