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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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08

周末上午,兩人原本計劃去看這周新上的科幻電影,不料才走出一條街區,衛莊袋裏的小靈通就響了。

衛莊心裏有些不耐,大約又是那幫催債的人,他在早些時候已經去市裏唯一一家周末營業的銀行把錢款按要求匯了過去,不知道那群人還想糾纏什麽,順手摁斷了電話。

不多時,小靈通又響了。

韓非察覺了衛莊的情緒,輕聲說:“要是公司有事,你就過去吧,不用專程陪我。”

“哪有那麽多緊急工作。”衛莊拿出小靈通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保護傘公司的座機。

衛莊有些意外,周末接到公司的座機電話並不是常事,他順手接了,沒講幾句,通話就忽然斷了。

“怎麽了?”韓非看衛莊有些凝重的神色問。

“地下實驗室裏有一臺大型培養箱發生了爆炸,輪班的操作員好像因此受了重傷,”衛莊解釋說,“這個培養箱是我們部門負責檢修,我得回去看看。”

韓非最後沒看電影,沿著河堤在走了一陣,天色忽有些陰沈了下來,大約是要下雨了,他便原路返回了公寓。

從電梯口出來的時候,韓非遠遠看見有三五個人高大的男人圍在他公寓的門口按鈴。

韓非腳步頓了一下,這時,其中一人忽而回過頭來,看到了他。韓非想了想,還是走上了前去:“請問幾位是?”

為首的男人頸側有一道醒目的紋身,從領口一路延申到半敞的胸前,上下打量了韓非一眼:“我們找605的戶主。”

“我就是。”韓非說。

紋身男的眉稍動了一下:“據我們所知,605戶主的名字是衛莊。”

“我是另一位,韓非。”韓非微笑著伸出手,“不知你們今天找衛莊是為了?”

紋身男無視了韓非的握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韓非泰然地把手收了回去,他其實早就預料到了衛莊去私人機構貸款的事,眼下倒是個機會了解詳情,點頭道:“衛莊欠了你們多少錢?”

“三十萬美金,”紋身男道,“眼下還有七成沒還。”

所以是已經還了一部分,韓非記得昨天半夜接二連三的電話,或許衛莊今天清早出門買菜,就是趕去銀行匯款。不過看對方講話的態度,大概並沒有指望這兩天把剩下的錢款收回來。

沒等韓非發問,就聽另一個戴眼鏡的高個說:“剛才衛莊的電話一直關機,麻煩你替我們轉告他,剩下的七成錢款,務必在一個月湊集,否則別怪我們采取行動。”

韓非和家人一起住富人區的那些年,見過不少從前光鮮亮麗的鄰居像這樣被一圈人上門催債,更有直接上門敲墻砸玻璃以示威脅的,如今主角成了他自己,體驗居然還有些新奇。

“好,”韓非溫和地說,“我會轉告。”

紋身男見韓非一副事不關己般的樣子,卷了卷袖子,露出其下滿是肌肉的小臂:“二十一萬美金,就是少一美分,我們都不會讓二位有一天的安寧日子。”

韓非的目光一動,忽見對方手臂上一截繃帶,似乎是欣賞,繃帶上頭還滲著一點血跡。

韓非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點血色,有那麽一會兒,好像世界裏只剩下了那一點有些泛黑的血跡。

突然一聲銳利的尖叫響起,韓非回過神來,卻見周圍幾個青年正一臉驚恐地朝他看來,韓非的眼皮一跳,隱約意識到什麽,就被人朝著房門猛地推出去:“你瘋了!”

“哐”一聲,韓非的後背砸在房門上,發出一陣悶響,他踉蹌了一下,一個不穩,跌坐在了地上。

“剛才你咬的勁頭呢!啊?”紋身男順手從包裏取了把匕首,正要走上前,卻被一邊的眼鏡男攔住。

“哥,你受傷了,先給傷口止血。”眼鏡男說,一面與剩下幾人對了眼色。他與其餘幾位催債的都只是被人臨時顧來,拿錢幹事。原想著恐嚇一番就能交差,卻不料這次竟然遇上了一個咬人的瘋子。

紋身男本就帶傷的手臂猝不及防被人狠命咬了一口,手臂上鮮血一時流個不止,自然也是痛的,這時,眼鏡男又附耳低聲道:“今天我們只是來催債的,要是鬧出人命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這話說得在理,紋身男低頭看著手上的傷口,人類牙齒的咬痕,便是用了狠勁,也只是出血而已,他心中飛快權衡了一番利弊,想想還是罷了,一會兒還要和兄弟幾個去附近一戶賭徒那兒要債,那位欠下的可不只是幾十萬美刀的債務。

“記著錢的事,”紋身男收了匕首,朝韓非那頭啐了一口,“今天算你走運。”

墻角的韓非卻好像沒聽到紋身男的惡語一般,只失神地看著手上緩緩淌下的血珠——那是他從唇角抹下來的血跡。

好香。

韓非情不自禁伸出舌頭舔了舔指尖新鮮的血液,他已經連續兩天把吃下的所有東西從嘔吐出來,身體饑餓太久,就算有昨晚保護傘公司研發的新藥,也已然到了忍耐的極限。

韓非靠在轉角的墻壁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註視著地上的那灘鮮紅的血跡,他的喉嚨又變得幹澀,有那麽一瞬間,甚至想要不顧一切地去舔舐那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的血液。

空蕩的樓道裏,突然“咕嚕”一聲,是韓非空空如也的腸胃開始抽搐。

韓非的手指動了動,試圖讓自己做點什麽,好以此分散註意力,他的右手握上了一旁的水管,猛地用力,仿佛這一刻握住的並非水管,而是誰人溫熱而鮮活的脖頸……

他倏地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直到眼前的那灘血液不再殷紅,逐漸凝固,化作了一塊深褐色的印記,韓非才緩緩松開了攥住水管的右手,扶著身側的墻壁,盡力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凝固的血跡上,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打開了公寓的房門,從屋裏取了清潔劑和紙巾,接著蹲下身來,開始擦拭地上發黑的血塊。

就在這時,樓道裏一陣腳步聲響起,韓非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疑心剛才那批人覆返,起身想要回屋,卻見來的是身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看模樣像是醫生或者研究員。

“請問你就是韓非先生嗎?”走在前面的金發女人問道。

韓非留意到女人胸前工牌上保護傘集團的標志,心中閃過一個隱約的念頭,點頭說:“我是。”

“我們是保護傘實驗室的研究員,”一旁瘦削的男人亮了證件,“今天是過來上門覆診。”

韓非沒從衛莊口中聽過有什麽覆診的事,他確實不覺得哪家醫生會有空登門會診,問:“請問覆診的內容是?”

“只是簡單的近況詢問,”女人頓了頓,“你嘴邊的是?”

韓非楞了一下,剛才回公寓取清潔劑的時候,他已經洗過一次臉,理應沒有什麽痕跡:“……什麽?”

金發女人嫣然一笑:“沒什麽,是我看錯了。”

韓非笑了笑,知道女人一定是察覺出了什麽,以他現在的狀態,韓非並不想讓這場覆診持續很久,有些抱歉地說:“家裏有些亂,兩位要是不介意,我們可以在這裏——”

“當然可以。”金發女人點頭,“那麽首先,韓先生,請問你最近胃口還好嗎?”

衛莊結束工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接到電話的時候就知道情況不妙,卻不料一切比他預想的還要更遭。

保護傘公司的地下是個巨大的實驗室,裏面一臺大型培養箱似乎是由於水壓的原因,從內部破裂,其中帶有腐蝕性的實驗液體溢出,損壞了周圍一系列數控設備。

然而衛莊對主管給出的這一系列解釋並不十分認同,他仔細觀察了培養箱破損處的裂痕,認為那分明是由局部撞擊所致,但實驗室中的所有培養箱用的都是定制的強化玻璃,假如是從箱體內部產生的沖擊,那裏面的實驗體究竟得有多強的力量?

衛莊作為設備部門的工程師,平時很少下到地下的活體實驗室。他以往去過兩回隔壁的實驗室監測培養箱質量,但那時候,這些巨大的玻璃箱都是空的,他無從得知裏頭所培育的究竟是怎麽樣的生物。

此外還有一件事叫衛莊在意,他入職時查看公司的消防疏散圖紙,保護傘大樓的地下應當只有負一層,可他隨主管來到這處角落的實驗室時,卻在途中見到了另一部電梯——據衛莊所知,大樓地上的這個位置並沒有電梯。

所以它該通向哪裏,莫非是更深的地下?

衛莊推開家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奶油香味,他一下猜到這是培根奶油意面的味道,不由笑了:韓非唯二的拿手菜,煎牛排已經做過一回,這次可不就是意面?

他順手放下了公文包,換鞋走進了廚房,韓非的意面已接近完成,正將面條和濃郁奶油醬汁拌在一起,聽見衛莊的響動,笑道:“回來了。”

衛莊忍不住去摟韓非的腰,偏過頭吻他:“久等了。”

“不是下班的時候才給我打過電話?”韓非笑著回吻了衛莊,“要不然,我就等你回來再做意面。”

周末保護傘公司沒有往返的班車,衛莊為了能早點到家,破例攔了一輛的士,在車上給韓非打了電話。

“意面冷了也好吃。”衛莊把頭靠在韓非的肩上,輕輕磨蹭。

他的發質偏硬,銀發擦過韓非的脖頸,有點癢,韓非輕笑說:“冷了哪還有熱的好吃?就會撒嬌。”

衛莊沈默了片刻,雙手環著韓非的腰身,低聲說:“就抱一會。”

韓非向來拿衛莊的親昵沒轍,兩人在廚房裏親親蹭蹭了好一會兒,才端著盛好的意面來到了餐廳。

“今天突然去公司,是有急事?”韓非問。

“公司養活體被試的一個培養箱壞了,”衛莊想起之前看到的那部不知通往何方的電梯,頓了頓,“這些培養箱是我們部分負責檢修,我過去看看。”

韓非問:“是那種養小白鼠的玻璃箱子?”

“其實……我也不確定,”衛莊說,“我入職時,定制的這批培養箱已經送到了,我只參與了檢查和安裝的工作。”

韓非若有所思地說:“它和一般的培養箱有什麽不同嗎?”

衛莊:“這批箱子很大——”

“有多大?”韓非笑了,“能裝下一個人那種?”

衛莊看了他一眼:“不止。”

“或許是拿猩猩試藥呢。”韓非說。

衛莊從沒在保護傘公司裏見過什麽奇異的動物,不過也可能只是因為他所在的部門不涉及這些,低頭嘗了一口意面:“也是。面條味道很好。”

韓非對他唯二的兩樣拿手菜還是十分自信,笑著接下來這番誇獎:“那是。”他頓了一下,“對了,今天中午的時候,有幾個人來過,說是……”

衛莊的眼皮一跳,猜到會是那群狗皮膏藥一樣的催債人,也不顧上正卷到一半的意面,問:“他們為難你了嗎?”

“沒,”韓非握住了衛莊的手,“他們讓我轉告你,要在一個月湊齊剩下的錢。”

“沒事就好,”衛莊捏了一下韓非的手,叫他放心,“錢的事你不用擔心。”

韓非低聲說:“……二十一萬美金,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即便是從前在加州的時候,兩人的年薪加起來,也不過三十萬美金上下,如今更是只有衛莊一人能夠照常工作,韓非心裏不免擔憂。

更何況,從今天下午同保護傘研究員的對話中,他已經知道,研究所價格高昂的新藥每回只夠二到四周,就算衛莊能如期還上貸款,下次,還有再之後的藥物,兩人又該拿什麽來支付呢?

韓非註視著衛莊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只見那裏頭盡是根根分明的紅血絲,他焦灼之餘,更忍不住地自責,假如不是因為他身上的病,衛莊無論如何也不該落入這樣窮迫的境地。

“你不相信我?”衛莊問。

韓非當然不會,搖頭:“我只是……”

衛莊忽湊過來,吻住了韓非的嘴唇:“放心。”

韓非擁住了衛莊。他一直喜歡擁抱,這樣親密的肢體接觸叫他安心,然而……他的目光掠過自己餐盤內只動了一點的意面,那是他曾經十分喜愛的食物,如今卻再提不起一點胃口。

而叫他食難下咽的,又何止一份意面?

如果說從前他還可以自欺欺人,那麽這兩天來,韓非已經非常清楚,他的身體內部大約發生了某些變化,叫他再也難以攝入一般的食物——

取而代之的,是對鮮血和人肉的渴望。

韓非很確定他從前對人血沒有半點興趣,抽血時更會主動轉頭不看針管,可眼下一切都變了,就在今天下午,他甚至主動襲擊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件事韓非思來想去,還是不打算與衛莊提起。沒有人不想在最愛的人面前做一個好人,至少,做一個正面的人,韓非也一樣。

他隱隱知道即使說了,衛莊大概也不會苛責他,但在那之前,韓非自己就沒法接受他自己襲人的事實。

就算有了保護傘的新藥,他卻還是無法抑制住自己對人血的渴望……

韓非心底泛起一股惡心,他覺得糟糕至極,卻絲毫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麽。

他大約就是什麽也做不了,有一個聲音從他心底響起,他在這裏,就只是衛莊的負擔,一個未知的危險,以及,巨額醫藥費的累贅。

或許……他就該聽從那兩個研究員的建議。

韓非摟住衛莊的脖頸,傾身吻了上去,喃喃道:“我當然相信你。”

衛莊笑了,能彼此相擁的人固然寶貴,知音卻更難得。他無比希望韓非早日好起來,兩人好再回到從前在加州那般溫馨而愜意的生活。

衛莊摸了摸韓非的側臉,柔聲說:“抱歉我今天加班,下周我再陪你去看電影,好嗎?”

面對這樣一句動聽的情話,韓非心中卻只覺得煎熬,盡力克制了情緒:“好。不過,只是去看電影?”

衛莊笑問:“還想幹什麽?你說了算。”

韓非深深地看著衛莊,心想,他們是時候說再見了——趁著他沒有做出比今天更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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